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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轮回百道证剑铓,飂息长驱天行健 ...

  •   命数,并不简单而粗糙地指代命运——它是造化最具象的一面,而命运又仅仅是命数的一小部分。
      何谓造化?年岁更迭,阴阳演变,万物生长,天工地巧。
      所谓算命,实则以天地水火风雷泽山八物为根基,观此人之先天造化。或见生生不息刚强若天,或见湍流上下坎坷难行,或见华丽无质攀附而上……
      道法自然,古人之云造化,今人之云命数,皆为演变流转之物,恰如天地寰宇,绝非一潭死水。
      但对于黎璃而言,他所见之人,和定数没什么区别。
      他活了两百余载,见过了十数代人,一个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今生能做到什么事,可能遭什么灾,他看得很清楚。
      那位掌管一切造化的存在看得比他更清楚。
      所以当一个人完成了此生之命那一刻,祂就会书下命簿,着阎王将此人带去阴间,再入轮回。
      但也正因如此,黎璃能清晰无比地看见——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制造贪欲、恶念、痴妄,祸害人间;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衰败凋零,以此达到平衡。
      这一点,谁也无法反抗。
      也正是如此,黎璃和祁阳说一切都是注定的。
      不过,小友不懂他的意思,他倒也不希望她懂。所以他总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既不干扰,也不帮助。
      他并不奇怪世间有精力旺盛的人、纯粹热情的人、无畏的人,哪怕极为罕见。
      但事情又不止于此。
      黎璃很清楚,他对祁阳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以及万籁俱寂后奇迹般重燃的热情。
      他有这么一种直觉——这孩子和这世上每个造物都不一样。
      所以他总是下意识去揣测着她以后可能成为什么,却始终得不出那个结论,好似不可捉摸,愈发牵挂。
      他归来云山,知晓祁阳主动去了生死禁,也并未和墨弈多言半句,只随手卷了个茶桌,一套茶具,去生死禁外坐着消磨时光。
      *
      蒋峰最近都在散学后都去丹鼎峰探视,金玥最近已经好了很多,早就醒了。
      奈何钱轻老实巴交地告诉了她祁阳在生死禁的事,她担心得大哭,哭得徐许没办法,只好点安神香给她继续睡。
      黎璃回来的事徐许当然知道,不过他可完全不敢找黎璃说话。
      第一嘛,金玥此事分明是丹鼎峰的过错,结果受害的是祁阳;
      第二嘛,他小时候被丹鼎峰长老加钱轻合力惯坏了,一遇事就撒泼抹眼泪,百试百灵,连墨弈都不得不纵容他,咬牙切齿地喊他别哭了。他虽然三五年才远远见黎璃一面,却不相信这人冷漠。
      有一次他被包准骂了,就故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去无事峰山脚赖着,准备等仙尊哄。
      结果,他在山脚哭了几个时辰,没有人放他上山。最后,大半个宗门的长老们都来了,以为是仙尊欺负他,禀报给了墨峰主。
      墨峰主和林师姑上小鲜殿去给他讨说法。结果,黎璃在他那乱糟糟的小鲜殿里画画。
      师姑问他为什么放着徐许这小子不管,黎璃却冷不丁来了一句:“徐许是谁?”
      许多长老被宗主吓得噤若寒蝉;墨师伯为此气得险些没和装傻装死的混账师兄打起来;师姑无奈扶额;而他徐许也大概知道无事峰这位有多难对付了。
      所以,他果断推荐蒋峰小朋友亲自去找黎璃。
      蒋峰虽然对仙尊保持极高的敬畏,但也还是为了小阳坐上了仙鹤。
      他抵达小山脚,果真见到了仙尊,还在饮茶玩棋子,却没见到被放出来的祁阳。
      少年万万没想到仙尊能这么淡定,先是行礼,想要问他祁阳的事,谁知对方却百无聊赖地问:“会下棋吗?”
      “呃,仙尊……小阳她在生死禁——”
      “不会也无妨。你随便落个子,我好跟。”
      蒋峰手足无措:“这、这……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吧……”
      青年却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合下山;非要去人间,最好也不要去繁华之地。”
      少年僵住,以为他是在批评自己,慌忙道:“尊上恕罪,弟子凡心未泯——”
      “我没说你有罪。”
      “呃……”
      黎璃微微垂眸,心道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没道理,只叹道:“不下棋的话,你回去就是了。这里有我。”
      蒋峰想见祁阳,只好靠过来,盘膝坐在对面,眼见他随手摆开棋盘棋子,便也奉陪。
      下一秒,他就看见仙尊的棋落在了最周展不开的位置。
      少年不解,以为他自有深意,仔细地下了三十几个子,逐渐发现黎璃没有任何深意——对方的子已经被他的子全部包围住了。
      黎璃的脑子里完全不思考,只随手放子。不出两刻钟,蒋峰就赢了。
      少年不想再下了,忐忑地问:“尊上,小阳在里面这么久了,你真的不急吗?”
      黎璃好像没听见,收了子,又自娱自乐地重新乱放。
      蒋峰顾不得这么多,旋即撑住桌子直起腰板:“我知道门规森严,可是……可是小阳她是一片好心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听几个师姐说过,生死禁很可怕,你带她出来没什么的,已经有八天了!什么惩罚都不该这样,和失踪了似的!”
      黎璃还是和没听见似的,半晌后,居然道:“你赢了,可以去杂务司订一株来自兽域的空性竹做奖励,缺花盆我可以送你一个。”
      “空性竹?”
      黎璃想到他是小友的朋友,勉强自己多解释一句:“空性竹不可与其他植物混植,仰赖栽培者经年累月的照顾,可防乱花迷眼;其色不美,其气极苦,可清遐思闲情。”
      蒋峰听不懂,心道传言里仙尊的确喜欢种花花草草,云山目前大部分老树都是他在战火毁坏后重新栽种的,兴许是——同好分享?
      少年答应下来,还要再问他祁阳的事能不能通融。
      黎璃无奈,终于明言:“她自己能出来。”
      *
      此境真名为轮回死——百折千挫万不得,悔念执魔蹈覆辙。
      事实也的确如此,祁阳在轮回里已经折腾了三百多次,没一次弄出好结果。
      她只记得有一次是死了亿万人,十三次是死了百万人,四十九次死了万人,七十四次是百人。
      剩下的,则是曾无咎窝囊地离世,不得好死。
      但她就是不信这个邪,她就是不愿意承认——一开始就不去救曾无咎,让他在饥饿的睡梦中死去,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起初,祁阳把曾无咎可能会遇见的问题一个个列出来,写成一道道不可背叛的规则,警告他,让他背下来。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轮回,积攒的规则越来越多,甚至多到了能编纂成厚厚的律文书。
      但失败仍然在持续。
      哪怕祁阳交代得事无巨细,轮回也总有空子让这小子去杀人或者窝囊地被杀。
      如果曾无咎杀了不该杀的人,祁阳就和他打,有几次她还真亲手干掉了曾无咎;如果曾无咎悲惨地死掉,祁阳就去给他收尸安葬。
      杀一人还是杀百人,哪个更划算?祁阳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为何?因为她不信这个注定。
      她不信在错误与错误的抉择中能寻到正确。就像是非要在蒸鲈鱼与烤鲈鱼中选出一盘,将它奉为鲜活、盎然的生命——那是对生命的亵渎。
      荒谬得荒芜。
      轮回还在循环往复。
      祁阳逐渐开始算不清她在这破烂轮回里总结过的经验到底有多少,更想不清楚要怎么指挥曾无咎才能防住一切错误的发生。
      她实在摸不清楚到底是哪句话导致结果改变,以至于不得不将自己的话当功法一样背下来,而后控制自己每次只添加一句话。
      但没有效果。
      曾无咎一直在制造悲剧,要么制造在他自己身上,要么制造在别人身上。
      她跟着轮回走,越来越疲惫,连灵力都耗尽了。而轮回中的少年似乎也能发现她这种疲惫,却沉默不言。
      轮回起点的庙宇已然让人看不出这是庙宇了,佛像碎裂,而瓦柱也濒临坍塌。
      祁阳已经脏得不成样了,不过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和曾无咎说着来自轮回的经验。
      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不能去山洞、不能和谁交朋友、不能和谁结婚……无穷无尽。
      而少年终究是记不住,低声道:“恩人,你说慢点。我、我忘了……”
      小女孩听见“忘了”,突然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叹道:“我不说了,这个方法本来就太蠢。”
      “恩人,你为何非要我做这么多呢?”
      祁阳语无伦次,都没回答他的话:“我可以和这鬼地方耗到底,反正我不急。但我什么都不对你说,也没好结果。这破庙过了一定时辰就会自动消失,你就必须去经历一生,而我们只能等下一次见面。”
      小少年听不懂,呆呆地望着她。
      祁阳好久没合眼了,坐着都还是累,扯过几个蒲团,堆一起靠着,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又睁眼盯住曾无咎的脸。
      说实话,这小子长相本就不太耐看,加之反反复复见面这么多次,换个人可能得看得下意识反胃。毕竟每次再次看见这个年纪的脸,就是一次轮回——昭示着挫败与无助。
      但祁阳望他望得出神。
      少年的面庞纯白若宣纸,正如他本人,祁阳在上面画什么,他就照做。
      这样一张白纸,为何总是在画完之后变烂了?
      女孩再度闭上眼睛,似是休息,低声问:“如果你没有任何仇人,也没有任何恩人,你出去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曾无咎无措地用手搓裤子,“你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
      “报答……报答……”祁阳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渐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她蓦地坐直,问:“我现在做了什么?”
      “恩人救了我呀。”
      “倘若我没在救你呢?”
      曾无咎问:“……那恩人是在做什么?”
      祁阳的眼睛蓦地亮起来,自言自语道:“我重蹈覆辙这么多次,不是为了操控谁啊,也不是为了谁报答我啊……对,就是这样!我之前做错了!我不该和你说那些的!”
      “?”
      女孩猛地打起精神,挺直腰板站起来,好似一株狂风过后重新挺直的小松树,朗声道:“我不要救你,我要找到一条出路。我不能干等着你来汇报结果!”
      “什么?”
      她拉住曾无咎的手臂,声音敞亮:“我们已经坚持过几百次轮回了,我们还可以再来。”
      曾无咎愕然,却悄然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神色,否定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管你记不记得,无论我再轮回多少次,我都还是会这么选。我要找到正确的路!”她的眼眸变得再度光亮,使得肮脏而狼狈的面容都变得炯炯有神,“我不对别人的恶作剧言听计从。”
      曾无咎倏然问:“……再来一千遍,你也还是要救我?”
      “是,而且我一定要找到出路。”
      “怎么找?指挥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少年语气低沉下来,意味不明地问。
      “我现在不会这么命令你了。我先从我能做的做起。”
      少年错愕,很快见她主动拉着自己离开了破庙,参与轮回。
      一次、两次、三次……
      两人在轮回中穿梭,结局似乎没有变化,但每一次,曾无咎都能看见祁阳在东奔西走地忙碌。
      发生战争,她不急着找自己来理论为什么自己杀了人,她反而去找战争的原因,甚至一口气顺着轮回之境跑到了皇宫,找皇帝的麻烦。
      发生死斗,她也不和他理论,只去找他的敌人,打听他们的仇怨是什么,能劝解的她就劝解,不能劝解的,她就开始准备给他们使绊子,使得他们无暇来找曾无咎的麻烦。
      她还故意设计稀奇古怪的意外,去让曾无咎也没空去主动找别人的麻烦。
      曾无咎每次在轮回里都没法和她说话,因为她并没有再坚持来改变他。
      他从传闻里听见自己的仇家们起了内讧,记忆里会遭遇的路见不平偶然事件也被提前解决,以至于连惹祸上身都做不到。
      不知轮回了多少次,皇帝主导的对外战争也渐渐哑火了。
      他要伤天害理的难度骤然变高,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情景去大开杀戒。
      也许是因为虚假的缘故,祁阳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得格外顺利。
      每次轮回重启,她也不和他说话,而是靠着一次次短暂的间隙修庙。
      她找来石料把破庙重新补起来,把石佛的脑袋给重新搬回去,用泥巴糊紧,将碎掉的瓦片全部归位,把断掉的柱子重新更换。
      一切都在变化,唯独她不变。
      在这种没有规则没有章法的顽强下,在一片虚假的宿命循环之中,好奇的目光也从傀儡少年的眼底潜入,好似藏在海底的水藻在偷窥海岸的阳光。
      *
      曾无咎再度从破庙中醒来,倏然道:“我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
      “没有啊,这次我们救了百人,但没有死了万人,而是另一群人,也有一百个,证明‘以一换百’这个法则是完全可破的,只需要我再参与循环个几百次。”
      “……”少年沉默,半晌后,他望着庙宇排列紧密的瓦顶,低声道:“第七百八十九次了……”
      “可我已经弄清楚了很多。你父母一共有五家仇家,其中两家的势力分布很广,下次我出去还得率先跑去一家闹事,让他们没空追杀你,这个是没问题的——”
      “别说了,呵——”少年闭上眼睛,“我服了你了。”
      “?”
      “他”苍白的娃娃脸倏然转过来,圆圆的眼睛凝望着祁阳,声音却是少女的声音。
      “恭喜你,小后生。轮回死,你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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