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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风动幡动心容动,景真美真意含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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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的月亮和凡间并无什么区别,月色空明,树影幢幢,却不可怖。祁阳盘膝坐于林中,观见树精们拿出越来越多新奇好玩的物件。
有花瓣做的羽翼,树叶编制的鬼面具,树皮架的滑梯,树枝张罗的爬架……
这些树精们看她始终不参与玩耍,都遗憾地散开,又各自去下棋的下棋,蹴鞠的蹴鞠,追逐的追逐,荡秋千的荡秋千。
它们将一切有生趣的,令人向往的摆在她面前,诱惑小孩的深思不断地往不该去的方向飘。
祁阳的思绪无法长久保持住,以至于坐立不安。
直接前进,不理它们?前路无边无际,何时才能到头?
和它们玩一会?就一小会子?但万一忘了时间该怎么办?她才和墨老头大言不惭说自己要成为一方高手的。
她的道心摇摇欲坠,正如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找不到出处。
修炼对于她来说和吃饭一样简单,可是她也有为了玩忘记吃饭的时候,以前她可以不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多吃一点少吃一点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是现在她的确有了变强的理由,也的确应该抓紧时间。
那么……以前的她应该被否认掉吗?以前她玩山下水捉蚂蚱的那段光阴是浪费和错误吗?
祁阳一阵茫然。她不愿意否认曾经的自己,但若是不否认,那么自己要怎么才能下定决心走向前方?
不知纠结了多久,小孩站起来,漫步似的闲逛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
树林茂密,以至于不透阳光,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令人亲和的植物气息,地上有苔藓和许多喜阴植物,小灵虫们饮着露水,惬意地趴在树叶上,偶尔吱吱地哼两声——安逸而亲切。
道法自然,故而山林荒野才是清修之地。
祁阳漫步良久,只觉心旷神怡,蓦地想起老君之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这是什么意思?
人看见了五光十色的景象会被迷惑,所以就绝对不能看?听了音律会产生痴罔之情,所以就绝对不能去听?吃了好吃的会贪恋暴食,就刻意去吃不好吃的?狩猎容易感到杀生的快意,就再也不去打猎游玩?有了珍宝以后行动受阻,所以就丢弃珍宝?
祁阳直觉老君不是这个意思。她仍往前走着,好似一个冒失的迷路之人,穿梭在森林各处,去观察每一个树精的活动。
她观察它们的得趣之处,观察它们的活动与恣意,观察这片美丽森林的真面目。
充斥着生机的森林在不断产生的美景,产生变化,正如她的心不总是一滩死水。
不是一潭死水……
她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竟折返回去,笑吟吟地和树精们说:“我有个好主意,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树精们似乎很喜欢她,纷纷围过来,有的走着急了,还自己用树根绊倒自己,引得一片大笑。
祁阳等它们安静了,这才开口:“既然邀请我下棋,就把这里的树当作棋子,待会我一跑你们就来围堵我,而我走过的地方就是我落子的地方;想要画画的,你们可以来画我;唱戏肯定需要灵感,你们可以专门报唱我跑到了哪里;想和我分享蜂蜜花液的朋友,麻烦你们像驿站一样在半路等着我;我还要和你们蹴鞠,我拿着鞠,你们来追我……”
她有条不紊、极富想象地安排了一切。
树精们惊呆了,纷纷问:“这听起来没玩过。”“我们没画过你欸。”“唱戏唱你跑到了哪里?好怪好怪。”
“那么,既然大家都懂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祁阳双手合十,笑容灿烂。
下一刻,森林内的树精们搭好了无数滑梯和爬架,都带上了各不相同的面具,拿起花羽翼和各种新奇玩意。
祁阳则飞速抢走了鞠球,发足而跑。
她才跑出去半个呼吸,树精们就飞速地朝着她追来。
原本毫无方向,随意站立的老树为了围堵她,竟然演变出了一道道木墙;数十位树精撑着一脑袋树叶疯狂地往前钻,抽出藤蔓想要夺走她手里的鞠球;画画的一边跑一边画,喊道:“再跳起来一次,我们快画对了!”
唱戏的树精则很有腔调地开始胡编:“她往乾天西北走,一跃三丈翻篱艘,转鞠落地饮蜜口,流星翻舞绕君后,诶呀,哗地一声飞出去,浩浩汤汤似江流……”
现实情况就是这样,祁阳踢着蹴鞠往西北跑了,结果被树木围成的篱笆给拦住,她一跳三丈,从篱笆墙的上方翻过,躲开了围困,接下来她把鞠给一脚踢到了地上,顺带在落地时拿到了被捧出来的花蜜,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树精喊问。
“好极!”祁阳爽快地大喊。
恰逢蹴鞠的树精们追上来抢球,她抓着藤曼架子,拆出藤曼,似做秋千一般,往树精们身后一荡,就绕到了它们身后,坐大树们搭建的滑梯滑走了。
越来越多的树精开始参与这个有趣的游戏。
双方你追我逐,你拦我突,唱戏的也你一句我一句,就连画画的树精都来了几百位,专门抓捕祁阳的动作。
女孩也成功做到了一边在和它们玩,一边在赶路。
*
墨奕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森林边缘放了桌案,看个公文,周遭却一时间晃动起来。
地动山摇,桌案上的烛火熄灭,砚台里的墨水撒了一草地。
他第一时间站起,凝眉攥拳,心道莫非是出现了地震?
等到他展开千里洞观以后,他又沉默了。
天色深黑,男子默默地重新丢了个灵火在烛台上,重新坐下,耐心等待。
*
祁阳好几次都成功跑到了距离墨奕不远之处,但是她仍然没能跑出森林。
毫无疑问——这片森林可以无限延展,靠着树木们在幻境之中的移动。
不过这些树精们追了好几个时辰,已经累得褐枝乱颤,没力气了,更不可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已经快要天亮,小孩知道差不多是时候,跳上藤架最高处,一把将鞠球往后丢。
她差不多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把鞠球丢出去了将近百丈。
“抢球!快抢球!”“我来我来——”“我要抢到了!”
轰隆隆——树精们和树木们都下意识去抓球,竟然全都往后迁徙,也正正好往回退了百米。
祁阳跳下地,而整个森林都退到了她的身后。
大功告成。
小孩高高兴兴地望着三十步外的墨奕,并且把红葫芦抬起来,笑道:“我成功了。”
墨奕仍旧沉默,半晌后,他冷笑道:“我原本是要看你收了玩心,自此老实修炼。但你又开始和我耍小聪明。”
“师叔怎么能说我这是小聪明呢?”
“修炼之路枯燥乏味,你如此贪玩,如何能成事?”
“我不是这么想的。”
男子仍旧正襟危坐,冷脸等她诡辩:“你说。”
“老君有言,圣人为腹不为目。为腹是什么意思?是为了温饱?我想了很久,却突然明白了。”
“说下去。”
“为腹,是为了充实;为目,是为了渴求。老君所言,为实不为虚,为真不为欲。”
小孩目光镇定,“我并不对玩乐趋之若鹜,我只是在玩的路上体会了道。五色在我眼中似曾相识,五音在我耳中若本心激荡。我所见皆为我已有,我所感皆为我已全,哪里会目盲耳聋?哪里会发狂?”
墨奕没想到祁阳文邹邹地和他来了这么大一段,皱眉问:“师兄教你的?”
女孩露出笑容,好似烈阳照海,明晰之中藏着一丝丝沉静的波:“他没有直接教我,但我总要自己去钻研他给我背的东西。”
墨奕把她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遍,却道:“你说你不渴求娱玩,那为何几只树精来邀请你,你就开始纠结了?”
“起心动念罢了。我未见穷人,自然不会起悲悯之心,等我真的见到了,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师叔给我展示的树精也是一样的。我既见了玩具玩伴,若是不起玩心,岂不是个木头?”
“那你怎好意思和我说你为腹不为目,你这不是目盲得很?”
“但我也看见了师叔给我的葫芦,始终小心保护,不曾放弃。”
墨奕面无表情地再问:“就算你说你都看见了,你不怕分身乏术?树精真把你的葫芦偷了?”
“天地养育众生,树林蕴藏浩瀚,人心千变万化,本就非单一之物,道法自然,如何连起心动念都无法容纳?”
男子冷笑:“清净无为,损之又损。没听过?”
“是啊,我和这些树精玩的是时候,心中清净,并无纷扰;我没有强迫自己去做什么,自然也是无为;我将我自己的矛盾和纠结损掉了,只剩下质朴而真实的本心,我甚至还放弃了胜负欲,让它们赢了。”
她口若悬河,大有就算给她个黑的她也非要说成是白的气势。
男子沉默了很久,突然沉声道:“我不和你辩。若是你在我授课的时候走神、偷懒,或者怕苦抱怨,逃课取乐,只要我逮到一次,就证明你方才和我说的都是鬼话,我不会再教你。”
他倒也没指望把这小混账矫正成赵未期那样事事请示,事事恭谨,甚至连比试都让别人三分的性子。
或者说,他已经因为赵未期的拘谨胆小而头疼好些年了。
祁阳的话他懒得驳,反正这小孩要是真贪玩,死性不改,喊她滚回无事峰就是。
要是她真的能自性本足,不贪不痴,比别的孩子在性情上更契合道,他也可以承认她今日之举自有一番悟性。
祁阳听懂了他的意思,飞速抱拳鞠躬:“谢谢师叔!”
清晨的光并不明晰,墨奕淡淡吩咐:“今早去万器峰照常上课,下次来的时候直接去后殿的小武场。”
祁阳没去过落拂殿后殿,不过猜他要教自己真厉害的,也就笑起来,很快回去了小仙殿。
*
黎璃知她彻夜未归,也不着急,只在小鲜殿门口的凉亭等着。等她归来,收书准备去万器峰上课,他居然也说要和她一起去。
“大黎,你去做什么?”祁阳坐姿很不端正,不过仙鹤早就习惯了她东倒西歪。
“给你改课。”仙人没有坐仙鹤,只是站在空中,却自行向前。
“为什么?”女孩不解。
“你也许没空学锻造器皿。”
“啊?”祁阳呆住,指着自己,“我怎么不知道我没空?”
青年却道:“我希望老四教你另一门你可能更擅长的东西。所以要改课。”
“什么?”
“阵法。”
“我更擅长这个?大黎你确定?”
黎璃却道:“阵法往往能用于打架。炼器顶多能锻炼锻炼臂力。”
祁阳略感纳闷,但想起来自己之前和他说的一系列不自量力的话,开始自我说服:“我是想多学点打架的法门,你真贴心。”
青年扭头望了她一眼,却没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