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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天分假作兴趣来,细苗匍园等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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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平日上课是去得很早的,奈何昨夜跑了一晚上又回去拿课本略微耽搁了点时间,不过也不妨事。
两人飞跃五彩五色湖,抵达颐思殿门口,老远就见乌续有已经坐在了殿内,准备讲课。
见到小师侄这个水灵灵的小萝卜背着书包跑到门口,乌续有停了话,笑眯眯地让她找个空位。
他上次突发恶疾身体欠佳暂不见客,耽搁了节课,好不容易回来上课,却不见祁阳。他听说了她下山历练,原也不奇怪,只等下次。
结果下次,祁阳就进了生死禁。
此事虽然与他毫不相干,但作为云山最喜欢看热闹的老人家,他准备课后就去体贴地问问小师侄在生死禁里遇见了什么。
但祁阳身后跟着黎璃。
乌续有突觉不对,笑嘻嘻地起身,吩咐弟子们道:“看来今天大家得先预习预习。”
小弟子们也注意到了黎璃,纷纷想要起身行礼,谁知青年却摇摇头,只道:“我请乌峰主借一步说话。耽搁各位的时间可以去杂物司领灵石做补偿。”
孩子们面面相觑,但可能是胆子被惯大了,一原本就不爱听课的小弟子倏然两眼放光地问:“您可以多耽搁一会吗?”
更大胆的孩子低声补充:“尽管耽搁,我们可以预习到天黑。”
仙尊莞尔。满堂少男少女见他没有生气,都不禁大笑起来。
乌续有亦嬉皮笑脸,却还是故意说:“哎呀,这可不行,云山的钱又不是他挣的。他耽搁了太多时间的话,我会喊你们交法器作业去卖灵石补库房的。”
“啊——”孩子们不满地喊起来。
祁阳觉得大黎这出无理取闹了点,原本就是她没提前来,这才没空说事的。
她拉着他袖子,低声问:“你下了课再和他说事不行吗?”
黎璃挑眉,却道:“我在活跃气氛。”
祁阳果断闭嘴。
乌续有常穿一袭红梅白长衫,晃眼地从金殿中央款款走来,笑问:“师兄跟着我的好师侄来颐思殿做什么?莫非是特意开玩笑,好和我糊弄她来晚了半片呼吸的事?”
女孩先道:“我不该踩点来的。”
乌续有哈哈大笑,“哎呀,好师侄,你别和师叔道歉嘛。一般来说,睡觉的、吃果子的、画画的,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我老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
殿内几个撑着书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皮,吃灵果和画画的都飞速放正了手。
祁阳也发现了,乌续有的课堂和其他器修长老的课氛围完全不同,之前她来颐思殿,大家都是坐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倒是格外松散,好似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事。
“那我该说什么?”
乌续有笑起来:“来,叫一声好师叔。”
祁阳没想到他这么不着调,却听几个小孩喊道:“别叫——他天天让我们喊他好峰主!不要喊!”
“对!他还喜欢纸人童子喊他好先生!”
“他脸皮厚!”
乌续有急得跳起来,怒目圆睁:“你们真是的!别拆穿我!小师侄,师叔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可惜大家不买账,都在笑。
“今日你的课我代了。”黎璃笑声中突入主题。
“!”乌续有震惊,不着调地摸着下巴问:“师兄你今天突然有了梦想?你想取代我?!”
黎璃淡淡道:“你去给她上课,阵法入门,顺带把她要用的书都找给她;我给你的弟子上课。”
乌续有惊讶,却低头问祁阳:“小师侄想学阵法?”
“嗯。”祁阳努力地点头。
“阵法这玩意……师兄你不行?不可能啊。”
“我不记得怎么教入门。”
祁阳默默地望了一眼黎璃,心道:“他在说谎。他若是不记得这个,怎么又记得器纹的基础课怎么上了?”
乌续有心惊不已,心道:“小师侄当真厉害,能把我师兄这玩意弄来做苦力,交换我的课。”思及此处,他浮夸地笑起来,叉着腰:“好说,师兄,我的弟子今天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教他们。”
黎璃颔首。乌续有哼起了小曲,两眼放光,拉着祁阳的衣角就走。
等一大一小出了门,仙人这才垂眸,淡声道:“请诸位翻开课本第一百二十七页。”
“欸……”孩子们惊讶。仙尊怎么笃定他们学到了这里?
黎璃随手丢了个光幕放在大殿中央。这个光幕只要刻刀落下,就会出现刻痕,宛若石器,却又可擦拭,是最好用的展示台。
他随口点名:“请王小侗上来画这页的第一个器纹。”
孩子们更震惊了,一个少年懵懂地站起来,心道:“尊上怎么知道我是王小侗?”
下一刻,其余几位少男少女也被精确地点起来,请上去画图了。
尽管仙人说话很客气,但孩子们还是迫于威严,情不自禁地齐刷刷坐直。
他的眸光是如此难以让人读出情绪,但大家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他好像认识他们所有人?
黎璃确定每个人都在草纸上拿笔开始画器纹,随意地走到台阶边坐下,也不嫌灰,淡淡道:“炼器分为锻造与刻灵。锻造,改变物性、人巧赋物;刻灵,焕发物性、启迪物灵。合格的器纹师往往对‘万物有灵’坚信不疑,不会随意将刻刀用来削指甲、切果子、雕桌子。万一损了刻刀的本性,以后就会不好用。”
几个孩子原本老实听着,突然红了脸,慌忙地把自己的刻刀收进随身的口袋,甚至有把果皮和指甲屑扫到桌底的。
有个好学的孩子大胆问:“尊上,什么叫做万物有灵?书上没讲清楚……”
“道生一,一生二,这个二就可以指代有与无。有,最具象的体现就是物体。物是构成世间的基石,而它们所蕴含的灵,并非我们所指的魂魄,而是一种概念。”
“刻刀的概念凝聚了物之灵,类似于人的概念影响了人的心智。要启迪物灵,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尊重物性。譬如随意蹂虐撕碎纸张,就是忽略了纸之灵性,长此以往,也会损及自身。”
一个孩子突然把自己藏在桌底的几个纸团给摊平,另一个小孩则捂住自己一桌子的碎屑,汗流浃背。
黎璃的语气仍旧淡淡的:“器修用水火风雷等元素来淬炼造物,并不是要摧毁物,而是要让物焕发出更好的物性,同样,修炼以灵气冲刷自身,并不是自虐,而是要让□□焕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因此,炼器若炼体,刻器纹若引导自身的气力顺着筋脉游走。修道和炼器并不是不相干的东西。”
“最了不起的刻灵师可引导天地之气回归正轨,掌握寰宇运动,引导造化之功,甚至在法则之内创造一方小天地。所以,把炼器当作一门挣灵石的手艺,实则是取了小道,容易着魔,也不容易真正掌握物性。”
“哇——”孩子们惊呼。
不过他们还没忘了和尊上套近乎。
“尊上,你能创造天地吗?”“尊上你炼过最厉害的法器是什么?”
黎璃才不想回答这种和他本人有关的问题,只当没听见似的,继续讲他的课。
*
乌续有不担心黎璃的讲课水平,毕竟掌门师兄随身的玉佩、乱丢的佩剑都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法器。他的锻造水平……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真的很高。
当年他们几个都得过他的指点,哪怕是最能钻研曲谱的老五,也必须要抓住他在的机会向他这个哥哥请教。
哥哥……唉,多一厢情愿的想法。也就老五成天把三哥四哥六弟小妹这种称呼挂在嘴边,他们这几个人勉强慢慢适应了彼此。
百年下来,他们之间多少有了些亲情,但唯独黎璃,他始终对云山的所有人保持着极高的疏离,更从未承认过自己对他们几个弟弟妹妹有除了利用之外的情谊。
无为仙人就像是笼罩在仙界和云山上的一只阴鬼,不做事,又不能忽视。
乌续有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出山来颐思殿。要知道师父已经死了一百三十年,可没人管着他,和他强调“和睦”。
他下山游荡,他不管事,他装聋作哑。
知道的认识他是仙尊,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路过的客人。
所以,满腹好奇的乌老四抓住机会笑眯眯地问祁阳:“你和掌门师兄怎么认识的?”
“破庙里捡的。”
“啊?谁捡谁?”
“不知道。”祁阳回答起来一点也不费劲,理所当然。
男子反应了好一会,这才问:“嘶,小师侄,你不说真话?”
“我说了你也不信呐。”祁阳摊手。
“哎呀,算啦,反正你也和师叔才认识几天,不能这么知心的。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来云山做徒弟,再怎么厉害也得呆个几十年,咱们有的是时间混熟了。”
祁阳心道他起码也是一百几十岁的人,居然这么不端庄,问:“你很想和别人混熟了?”
“那可不是,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独来独往的有什么意思?你可千万别学掌门师兄,成天与世隔绝的,和谁都不交心。”
乌续有说到此处,蓦然神经兮兮地试图纠正自己的错误:“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也不能当好汉,我得换个说法,一个好姑娘不还得有三个……呃,三个娘家?”
祁阳被他逗笑了,却又飞速压下嘴角,故作冷漠道:“你自己有就行了,别扯我。”
“嘿,我可是看见你笑了,你戏弄我!你太坏了!”乌续有也笑。
女孩终究是没绷住脸,笑嘻嘻地问:“所以,好师叔,你为什么还不开始讲课呢?”
“这么求知若渴?”男子没想到话题骤然变正经了,挠挠头,“唉,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讲课。”
乌续有收起玩世不恭态度,撸起袖子,在地上画阵图,道:“我先来和你讲原理。听好了啊。”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和方才那嬉皮笑脸完全不同。当然,也可能是祁阳这句“好师叔”给他说高兴了,所以他愿意认真讲一讲。
阵法不算大道,且难成体系,但也绝非是故弄玄虚之物。
他说了一段便停下来,问这孩子记住多少,祁阳点头道:“师叔你继续。”
“记住了?”
小孩滔滔不绝地总结道:“师叔你说阵法之道,分三个重要之处——起阵,恒阵,湮阵。起阵是最简单的,不过会因人而异,每个阵修的起阵方式都不一样,阵路也不相同。恒阵则是最考验功力的,若是有人能用顶级法宝作为阵眼,则可以轻松恒阵;而湮阵,则为收阵,是最简单也最为复杂的,若是湮阵失败,则会功亏一篑,若是厉害的阵法大师,在收阵时指不定能把阵法当作临时法器带走。”
乌续有心中啧啧称奇,问:“我还说了什么?”
“接下来,你还说了阵法的原理。阵法看似与符箓、器纹十分相似,实则规则大有不同,符箓是言灵召唤咒术,器纹是描绘物之经络,而阵法则是奇门遁甲八卦排列,乃是兵家运筹帷幄之术,可囚,可助,可守,可攻,包罗万象变化无穷。”
乌续有发现自己刚刚磨嘴皮子磨了半天,这孩子没走神,竟然总结得十分精要,忍不住抚掌大笑。
他也不费功夫停顿消化,口若悬河地继续和女孩讲起来。
这一讲就是一早上,他都讲得有点倦了,小孩却仍旧认真在听。
他再问了她,她也能一一复述作答。
“你这理解得也太快了,我这点本事不会被你几年就掏空了吧。”乌续有笑嘻嘻地说。
祁阳根本不谦虚:“我又不天天来万器峰,估计掏得没这么快。”
“哈哈哈哈——好狂啊,咱们先休息两刻钟,下午再和你讲第一个阵法。”
女孩当然知道云山是有上下课的,不至于让弟子从早上坐到晚上,哪怕大家的体质都很不错,但她也不知道休息时要干什么,干脆去大殿内瞄瞄看。
黎璃不在大殿内,但所有孩子都端坐在其中,不是在疯狂记笔记就是在疯狂地背诵笔记。
一派肃然。
祁阳从未觉得大黎是个严师,毕竟他这人根本不会说重话,也不会轻易指责谁。凡间有人专门拜访他,请他看算命,他纵然遇见凶恶之人,也点评得非常淡漠,不带情绪。
殿内所有同门都没空聊天,全都在忙着学习。
乌续有早就注意到殿内井然有序的情况了,道:“咱们去后院休息,师兄估计是去煮茶了。”
祁阳看他一身梅花妖冶得很,笑得也分外倜傥,突发奇想问道:“师叔你为什么会老老实实待在云山?”
“你觉得我该出现在哪里?”
“呃,歌仙楼?醉仙乡?或者什么梅庄庄主?”
“哈哈,”乌续有笑得合不拢嘴,带着小孩就顺着旁侧的走廊往后殿走,“我以前也想逍遥自在了却余生,不过现在老了,待在云山比较合适。”
“你这心态一点也不老。”
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谁穿这么花里胡哨,白衣间穿插大片红梅,红得和血一样,偏偏硬靠着脸给压住了这衣服。
“这话我也爱听。”乌续有越笑越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