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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飘絮无枝凭风嘁,孤影茫茫任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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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在云山诸峰一向畅行无阻。她召来仙鹤,带林杨径赴丹鼎峰妙青殿。
钱轻原本看见她,还以为她突然想要来炼丹药炸炉子,微微僵住,惶惶不知如何是好,望见她背着的林杨,这才反应过来,走到门口低声道:“她我已经看过了。”
“师叔没有办法吗?”
“心魔是己身所诞,乃心之画像,若是强行使用仙丹驱除、符箓镇压,无异于把她心智斩为两半。纵然靠外力除掉心魔,也差不多把她本人的心智除掉了。”
“她为什么会有癔症和幻觉?”
钱轻一向温声细语,遇见此事更是声若游丝:“癔症和幻觉是本体用来保护自己免于直面心魔所致,若是真的开药解开她的癔症和幻觉,那么……她可能会直接被心魔干掉。”
祁阳背着林杨的手骤然搂紧,问:“只能等她自己痊愈?”
“一般来说是这样。”
“一般?”祁阳问。
钱轻没想到她抓住的重点是这个,解释道:“也许有些心魔可以依靠外界的刺激,比如至亲之人的话语、所求之物摆在眼前这种法子治好。但能成功的案例实在是凤毛麟角,没有参考价值。”
“没有其他研究了吗?”
“心魔本就是修炼的劫数之一,和天雷一样,难解。”钱轻叹气,“我能做的就是弄点清心丹给她,阻拦她无意识地自毁。”
祁阳低头,左思右想,再道:“我把她从圣言殿带下来了,不好折返回去。为了以防万一,六师叔你还能再给我一瓶清心丹吗?”
钱轻答应,抬手就将装满高品清心丹的兰花瓶子递给她。他想问她为何要把人从圣言殿带下来,又半天开不了口,只目送她背着林杨走了。
*
祁阳寻找帮助的第二站是神乐峰的暮晚殿,她想要拜访林知意,但五师姑恰巧去闭关了,一两个月后才会出关。
不过女孩幸运地见到了夏芷菡大师姐。
不同于安怀龄时常授课,把周梓枫的活都包揽了,像是半个峰主,夏芷菡几乎不参与神乐峰的教学。
她已然步入化神十年,修为在二代中亦是独步,有极大概率在未来二三十年内突破大乘,也正是如此,所以宗门内都指望她能够全心全意地修炼,不愿意拿琐事烦她。
但夏芷菡是一位极有担当的女子,她若是出关,便也愿意为峰内治学和下一辈的培养出份力。
今日长老们照常讲课,她则弄来桌椅,单独给许多平日跟不上的弟子们在偏殿补习。
神乐峰处处仙乐袅袅,整座山气氛都分外好,弟子们也情操高雅、分外风流。
祁阳无心听山间仙乐,只让仙鹤背着林杨飞在半空,自己急匆匆跳落下来,往暮晚殿跑。
夏芷菡早早注意到她,远远传声问:“小师妹,怎么了?”
祁阳就来神乐峰上过一次课,还把洞箫吹得魔音绕梁,令人捂耳,被林知意早早送回小鲜殿,所以她对暮晚殿的布局是不怎么熟的。
小孩没走对方向,恰好绕到了偏殿附近。
见到夏芷菡在,女孩大喜跑来偏殿门口,低声道:“大师姐,你知道林杨姐姐的事吗?”
夏芷菡平日多在闭关,再不济就是和几个上进的长老们切磋法术,自然不知这事。
她估计祁阳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值得声张的好事,所以主动起身离开。让其余长老进来继续教弟子,自己跟着祁阳来到山崖边。
山崖高耸,碧树春华。林杨正在呆呆地啃仙鹤的毛,仙鹤虽然很折磨,但半路祁阳承诺以后给它吃仙果做补偿,它还是能忍忍的。
夏芷菡瞥一眼林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只道:“我能以清心乐让她的神智稍微清明些许,不过别的我也做不到了。”
祁阳感激地抱拳:“谢谢大师姐!我会再想其他办法的。”
女子微微颔首,却问:“是安怀龄他太忙了,所以拜托你把林杨送来这里?”
小孩却蓦地不说话,心道:“他们可不管林杨姐姐……”
夏芷菡微微凝眉,却也不再过问,只宽慰道:“小师妹,自古以来,修仙就是为了夺天造化,而非为仙寿恒昌。遇见力所不能及,我等问心无愧便是。”
她利索地拿出瑶琴,泠泠之音带着极强的抚宁之力流淌而出,试图让林杨从心魔中稍微冷静些。
曲声效用之好,可以让最嗜血的敌人无法保持杀意。
原本暗自愤怒焦急的祁阳在琴声中忘却了自己在哪里,陷入放空的宁静。
林杨放弃了啃仙鹤的羽毛,却还是喃喃:“我是云,是木头,是小鸟……我什么都可以是……”
*
小水塘里有一片不小的浮萍叶,巴掌大。它生长在一个小小的池塘,却因为涨了大水,被水流冲走了。
比其他小浮萍幸运的是,它没有被留在池塘外缘,被晒死在烈日下,或者被什么家伙吃掉。
它被雨水冲进了江流里。
江流载着它远行,飘啊飘。
小浮萍在奔涌的浪花中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问浪花:“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
蹦蹦跳跳的浪花们不认识生于静水的浮萍,笑道:“你能跟着我们,你一定是鱼儿吧。你自由自在地游动,为江河带来生机。”
小浮萍懵懂地飘着,开始摆荡身体——这样它就可以变成鱼儿了。
大风掀起浪花,它翻倒了,努力地再漂浮上来;它试图追上鱼儿们的脚步;它试图在江流里生活下来。
但体型更大的鱼儿们似乎只会咬它。
它努力地避开它们,仍旧做一只特立独行的“鱼”,会顺着浪花游动的“鱼”。
快乐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雨水来了。它们很坏,啪嗒啪嗒打在它的叶面,最后把它打入了江底。
幸运的是,它并没有就此腐烂在海底,反而被渔船下的大网从水底捞上来。
船夫们把它从渔网里捡出来,丢在船头;一个渔夫的孩子把它再捡起来,揣在口袋里,最后拿回家,把它的叶身圈起来,用小绳子穿过它,最后让它变成了一个饺子形状,挂在树上。
浮萍第一次飞起来,它问大树:“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
“你像个饺子,小孩子很喜欢,所以你当然能留下。唯一不好的就是,饺子是用来吃的,大家会犯馋。”
浮萍想了很久,虽然被吃很痛,但它终究决定当一个饺子。
小鸟们偶尔啄它两下,它会很高兴;毛毛虫趴在它头上啃两口,它也没有反抗。
“快乐”的时光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它本就脱离水源太久,又被琢烂了咬烂了,孩子看它难看,把它扯下,丢在了地上。
幸运的是,它没有腐烂在大地,反而被风吹起,飘到了一户人家的炉灶里。
浮萍叶躺在几根柴中央,问:“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
灶底黑暗,柴火们才看不清它是谁,只斗志昂扬地说:“当然可以。我们和你都即将燃烧,发出光热,才能体现我们木材的光荣。”
浮萍沉默了很久,也没有移动。
很快,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拿着它去接触被点燃的发烛。
它被点燃了,又去点燃木柴们,可它并不能感受到光荣,恰好相反,它很疼。
但能和这些木柴们在一起,它很安心,安心到甘愿化作灰尘,再也不见原来的面貌。
*
凌乱的狂风宛若肆意延展的城墙,林杨就被困在城墙之内。
她无法出去,也不想出去。
而心魔在城墙之外慢条斯理地陈述事实:“她的故乡你也看见了,那里并不漂亮。”
岂止是不漂亮——战乱、荒废、混乱、冷漠。比她记忆里的那个村子还要可怕。
林杨原以为阿瑞的故乡就是一片美丽的草原,她的家里人一定对她抱有很多希望,她一定很骄傲,所以才会接受不了来云山的落差。
但事情恰好相反。
那个故乡和她的故乡一样贫瘠,各个部落都在参与混战,死人和吃饭一样寻常。在冷漠而匮乏的世界里,每个孩子如果不表现突出,就不会被父母多看一眼,甚至会被遗弃。
草原早就快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度放牧的荒漠、战乱后的死地。
烈马、羊群、美酒……每一样阿瑞骄傲地和她介绍过的宝贝,都不存在。
林杨不敢相信,等到细想,就是无限的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那样伪装……她明明也很害怕被抛弃,她是怎么装腔作势去把自己骗了的?!
林杨已经十多年没见到阿瑞了,怀疑过阿瑞被送去八仙神山接受审判,甚至怀疑阿瑞死了。但那都没有让她特别触动。
因为林杨小小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件事——不要再被赶出去。
在这件天大的事面前,阿瑞是例外吗?
不是。
如果非要在自己被撵走和阿瑞被撵走之间选一个,林杨毫无疑问还是会选择自己留下。
她太害怕犯错了,她太害怕被再度抛弃了。
林杨以为阿瑞不害怕离开云山,她以为阿瑞只是自命不凡,她以为阿瑞所有的风光明媚都是真的……
她以为阿瑞和她是截然相反的人。
结果呢……结果她终究是鼓起勇气下山,只身前往了那个草原,却看见了最可笑的一幕——美丽的故乡,它不存在。
原来阿瑞也特别害怕被抛弃……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张扬。
林杨想不通了。想不通为什么阿瑞要这么做,也想不通为什么阿瑞不做云山弟子,甚至还要背叛云山。
心魔并不客气,再度揭穿她的装聋作哑——“很简单啊。哪怕她留在云山,累于天赋,也迟早要被云山遗忘,被云山抛弃。你在云山捡到了根,但她依然捡不到啊。”
“可是云山真的很好的……”林杨喃喃。
飓风外的心魔骤然狞笑,脸部的肌肉也随之崎岖:“是这样吗?可是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喜欢过修炼了?你不还是个被指挥着做事的木偶?”
“我哪里被指挥了!”林杨受不了,试图咆哮。
“别人让你除魔,你就闭眼杀魔;别人让你修炼,你就闭目打坐;别人让你说出盒子在哪里,你就背叛了你的朋友,选择交出来。”
它笑了笑,又啧啧两声,“护山大阵丢了一两颗阵钉根本没事,因为护山大阵的根基根本不在这些装模作样惹人注目的地钉上。这是你这个亲传才知道的秘密。”
“并且,你不蠢,你知道一旦交出了盒子,并且承认盒子是她的,她就一定会出事。”
心魔露出邪恶的笑,“你背叛了她。”
女子脸色煞白,却道:“我、我没有!我……我不想背叛她的……她也没有喊我藏起盒子……”
“啧,那是因为她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啊。就算喊你藏好盒子,你也只会装模作样地纠结一下——只要有人对你举起巴掌,无论什么,你都会妥协。”
“我、我没有妥协……明明是她做错了……”她嗫喏。
它始终以她的声音嘲弄她:“狡辩。”
“我没有!”
“她只是太不安了,她只是想要反反复复去证明自己可以被在乎,哪怕云山的人忽视她,但你不会。她相信你的友谊,所以她要靠这件事去证明,证明你是这世上最真心在乎她的人。”
要铃铛,以及接踵而至的各种要求,都只是为了证明两个字“在乎”。
多么脆弱的心,多么自欺欺人的赌局。
“你胡说,大家都围着她,明明她一点也没有被孤立,不知情的长老在她离开后还很遗憾!”
“那又怎么样?只有你会包容她坏的一面。所以她只相信你是例外——不会抛弃她的例外。如果说云山是你的救命稻草,那么,你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心魔露出悲哀的笑,嘲弄道:“她天真地下出了一步不可能被证明成功的棋。她居然想要靠自毁的方式去证明你会真的不放弃她,而你丝毫不敢为了她去证明云山不会放弃你。”
“她自毁了,也解脱了,而你呢?你还在装傻,把自己装作一个没有想法的木头。你时时刻刻都想要粉饰太平,想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它笑得很完美,却又很残忍,“你亲眼看见了云山首徒为了朋友闯入生死禁,你为此触景生情,你鼓起了勇气去她的故乡,希望证明你是对的——你太害怕你是错的了。结果,真相像是一把利刃,让你藏在心底的虚伪被一朝划破。”
心魔展开双手,做出等价之意。
“他们抛弃了你;而你,你抛弃了她。”
*
林杨已经辩解不来了——她痛苦地回忆着阿瑞在牢狱内的每一句话。
她问:“你为什么要修仙?”
她是在问这个?
不!她是在问——“你为什么选择抛弃我?”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林杨在少年时期就听懂了。
而林杨的回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我必须要留在云山。
对,她不能犯错。
所以,当林杨见到祁阳给黎璃画了花脸的那一刻,她体会到了触目惊心。
为什么小阳能笑嘻嘻地和仙尊打打闹闹?为什么小阳不害怕去触怒墨师祖伯?她为什么又不害怕被抛弃?
为什么……她让自己想起了阿瑞?
林杨很喜欢祁阳,就像喜欢清风中拂过的暖意,以至于她在从魔窟回来的路上就有了把这个孩子带上云山修炼的打算。
但当看见祁阳面对墨奕的拜访不卑不亢的那一刻,林杨不得不想起来显眼的阿瑞。
她触景生情了,她再度思念起那片草原上的少女。
听到祁阳闯生死禁那一刻,林杨好像听见了一个勇敢的自己在呐喊。
在漆黑的监狱里不顾一切地去喊:“我要和她一起走,我要帮她分担她的错,因为她对我很重要!”
我不能抛弃她,不能像是那些抛弃我的人一样……
可是——阿瑞被带走的时候,监狱内是一片寂静。
林杨惶恐了,惶恐到了她不顾自己元婴突破没多久,境界不稳,该继续闭关,她都顾不上了。
她要前往凡间去找那片草原。
她对阿瑞念念不忘——阿瑞的好,阿瑞的坏,阿瑞的虚伪与美丽。
那些都是林杨想要去珍惜想要去追求,但却全盘放弃了的;与之并行的是,林杨也放弃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爱恨,自己的一切想法。
她林杨早就是具行尸走肉,哪怕曾经想要靠满足阿瑞的需要来获得自我,这个脆弱的自我,也半途而废,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