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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已成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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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峰一如既往地宁静,小鲜殿亦是安宁祥和。祁阳背着林杨回小鲜殿时,黎璃正在亭子内画自己想要的图纸。
他近来已然有了思路,原本毫无头绪的细节也渐渐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好似他曾经见过成品一般。
也算个有事做的人了。
男子老远就注意到小孩没上课,反倒抱着仙鹤飞回来,微微顿笔。一挥袖,笔墨纸全都被收起来。
他收好自己的东西,下意识往远处眺望过去,发觉仙鹤上还多了个林杨,明白过来什么,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茶放在桌边,也不喝。
等仙鹤落到小亭子前,女孩从它背上跳下来,他就开门见山地问:“小友想问问我能不能救她?”
祁阳听出了黎璃的意思,尴尬问:“我又开始自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你……你这样想就这样想吧,”祁阳不愿意强迫他做出什么行动,却也还是强调了自己的意见,“但都看见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总要想个办法。”
黎璃对她的态度意料之中,下意识勾唇,靠在亭子栏杆边,玩笑似地说:“兽域有种变色虫,没有人知晓它本来的颜色,也很少有人能找到它在哪里。因为它和周围是完全相同的。”
“这种虫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一度是无法被证明的问题。无数人想要刻意让它显形,都失败了。”
祁阳看他在笑,好奇问:“那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怎么找到它的呢?它和别的东西看不出区别。”
“我也不知。”黎璃莞尔,“或许是它自己爬出来的。”
“就这样?”
“所以我很想问小友——变色虫的本色会是什么?”
女孩怔愣,抿唇。青年见状,露出一点点笑,却好似烟霞那般,飘渺得很。
祁阳刚刚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就见他本人直接移步换景走了。
她难得有些听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办法追上他,更不知他去了何处,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林杨姐姐身上。
林杨在经历了清心音的涤荡之后已经好了很多,也不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或者突然去抱住什么东西,分外乖巧。
祁阳转头瞥了眼白玉亭中央的小桌子,发觉上面放了煮好放凉的茶,便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找了个干净杯子,伸出手问:“林杨姐姐,你要不要喝?”
女子只呆呆地跟过来,却不动,也不说话。
祁阳没等到回答,也就不给她倒了,把杯子倒扣在茶盘里,又将从钱轻那里拿来的清心丹倒出一粒,走到林杨身边,喂给她,交代道:“瓶底的小字说要四个时辰吃一粒,我看着你吃。”
钱轻有把用药剂量刻在瓶子底下的习惯,导致整个丹鼎峰出产的丹药都照着这个惯例刻字,使用起来很方便。
女子含住了丹药,也不吞咽。
祁阳看她把丹药含化了都没动舌头,想要上手去按她的穴位,让她把药丹吞咽下去,却又在摸到对方跳动的脉搏那一刻收手了。
好奇怪……大黎刚刚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
不要刻意去找……
小孩靠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关联,慢慢地松开了手,只牵着她一步步把她带到自己的寝室,问:“你上床休息,好不好?”
林杨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跳在了桌子上,好似是故意来砸场子、耀武扬威的江湖人。
祁阳也不管她这样跳是为了模仿什么,坐在床边,对林杨道:“我得去查一查你最近有没有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玩意。小师姑说得太含糊,不管是什么病,都该有个诱因吧。你——”待在这里。
小孩突然停住,心道:“我让她孤零零待在这里,比小师姑还不负责呢。”
她改口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但是这个可能会刺激到你。”
林杨没有说话,仍旧在桌上不下来。
祁阳再度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年轻女子的目光涣散,胡乱地抱着桌板,乱挠着,乱敲着,“我不是你……我不是这个……”
祁阳没想到癔症还是这么夸张,只好掏出留声螺,把它放在枕头边,想要使用灵力让海螺记录下来的悦耳琴音飘出。
但她在启动海螺前又犹豫了,十分尊重对方意见地问:“林杨姐姐,你要听这个吗?”
没有回答,只有一个没有神智的人在胡乱拍打桌子。
小孩放下了海螺,陷入苦恼,喃喃道:“你现在有意识吗?如果你有意识,你又不会回答我,也不会吃药。如果你没有意识,我又不能放你不管,让你陷入危险。”
祁阳思来想去,还是把海螺放在了桌边,道:“林杨姐姐,你要是不想听,你就把海螺丢下来。”
然而得了癔症的人似乎在抓桌板,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有个海螺。
祁阳等了足够久,叹道:“我当你同意了。”
她将灵力注入海螺,泠泠琴声环绕在殿内,而得了心魔的病人也慢慢地耷拉下来眼皮,四肢展开,却被不够宽大的桌子给限制住姿势。
癔症和幻觉还在,但起码人有了想要休息的迹象。
祁阳跳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她,靠着蛮力轻松地落地,一路往后殿走,将她放在床上,疑心她在琴声下神智会恢复些,俯身问:“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调查?放你一个人我又不放心。”
为了让对方能够做出选择,祁阳的小手牵住她的手,道:“你不去,你就松开我;你也去,就坐起来。”
对方不做选择。祁阳也就僵住,保持不动。
不知僵持了多久,林杨无意识坐了起来,好似一个突然挺直的稻草人。
祁阳继续给她选择:“我可能要去你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怪异,你准我进去吗?”
林杨仍旧不做选择。
气氛又僵住,但祁阳似乎突然有了非常可怕的耐心,也不急促。
莫约过了三五十个呼吸,林杨抓着祁阳,突然扑过来,再度抱住了她。
祁阳就当她是答应下来,牵着她飞速冲出小鲜殿,拉着仙鹤再往天箓峰走。
*
周梓枫没想到小弟子们的早课都没上完,祁阳就带着林杨折返回来。
小孩一改之前的愤懑态度,好声好气地说自己准备从明天开始就让林杨姐姐在她的屋子里住着——小鲜殿又很结实,不会有事的。顺道表达了一下自己要来调查一下林杨姐姐突然陷入心魔的原因。
周梓枫原本也不气她倏然义愤填膺、大放厥词后就背着林杨走了,结果碰壁一圈又灰溜溜地回来,反倒觉得事情变热闹起来,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现在要调查什么?”
“先从林杨姐姐的房间开始,再接下来是调查她最近的变化,总要捋出个头绪。”
“圣言殿随便你走,让纸人童子带路就是了。我们几个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特——欸,这么急吗?”
小孩不在意周梓枫剩下的话了,在得到带路纸人后立即起身,只对林杨道:“我去去就回。一定回来”。
林杨没有反应,痴痴傻傻地坐在原地,纵她去了。
纸人童子们听峰主命令,慌忙追上她。连走带跑,领路找到林杨的房间,并主动把门打开。
奇异的是,屋子内的陈设特别简单,简单到了令人吃惊。
一张床,一桌一椅一砚台一湖笔——就没了。顶多桌子下附带的抽屉里还有几叠黄符纸。
祁阳观察了下,确定这里没什么被搬运的痕迹,问纸人童子:“林杨姐姐的东西为什么会这么少?”
纸人童子们认识林杨十几年了,倒也不奇怪,解释道:“回大人,她的房间一直是这样。”
女孩摆摆手,“说话不必这么拘着,讲原因。”
纸人们懂了,语速飞快:“她专心修炼,不会忙着装饰房间。”
“小安问她要什么,她总是说什么也不要;问她缺什么,她也说都不缺。”
一位纸人提醒:“请你不要学峰主喊安三首席小安。”
说错了的纸人童子飞速把嘴巴改好,“我在峰主身边呆久了,错误地学了她的语气,我现在改正。”
祁阳摸不着头脑,询问:“她醉心修炼才把房间弄成这样?”
它们你望一眼我我望一眼你,旋即开口:“回大人,肯定是。咱们宗门在七年前收到了醉仙乡的三千坛仙果酒,特意开了仙酒会,让大家去品,锻炼情操结交同辈。墨峰主都参加了,她却和安三师兄一样选择不去。”
“不过这种专注是有回报的,她果不其然地得了宗门大比的金丹第一。”
“亲传每一个都是峰内同代第一。”
“但是她遇见的第二名格外厉害,能和亲传打上千个回合才输。以前我看包准小师兄和第二名打,七十八招就赢了。”
“长老们可不觉得第二名厉害。”
一个童子试图透露小道消息:“乌峰主说她太没自己的想法了,明明很努力,修炼效果却不佳,感觉有点慢。”
祁阳听着它们讲话,从正经到八卦,也不打断,在屋子里转着找了找,没察觉出这间屋子有什么异常布置或者事物可以刺激到林杨,就此作罢。
她就地坐在空旷的寝殿之中,再问纸人们:“你们认识她十几年了,对吗?”
“对。”它们都是老纸人了,认识的小孩子上万。它们每一位都能记住。
“我现在得问问你们,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平常做些什么?”
纸人童子们利索地开口:“我们没有自己的意见。不过长老们一致认为她呆。”
“对,是这样的。也可以说是特别乖。”
“乖得没有性格。”
“谁也不知她每天都在想什么。”
“有同门或者师长叫她,她就出去,没人叫她就独自发呆或者修炼。”
“她不会做课业、任务、吩咐以外的事,没有爱好。”
“但这是好事。不像那些胡乱结为道侣的、成天打架吵架的、偷仙草的,凭借恶劣心性把修为卡得不会动,丹都结不成。”
“对对对,听话总比胡来强。”
祁阳打住它们机械又快速、刻板又非常神似长老语气的叙述,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恐惧的事?容易导致心魔的那种。”
“她特别害怕墨峰主,虽然墨峰主从来没揍过她。”
“林杨首席这些年已经好了很多。以前的话,不小心摔碎了个杯子,她都会胆战心惊。”
“为什么?”女孩感觉这次总算问得范围有点对了。
“她拘谨,怕给大家添麻烦。”
“她花了十几年知道安三师兄骂人都是过嘴不过心,弄坏了东西只要先认错就没事,这才好了很多。”
“但表现得依旧很怂。”
“胆小,没办法。”
它们你一眼我一语地描绘着林杨。祁阳暂时还听不出什么,再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回大人,她多大一个人啦,平日去哪里我们都不问的,当然不清楚。”
一个纸人疑惑:“她最近有没有出门?”
“我没看见。”
另一个纸人却提示道:“我那天早上推着木桶来给她换巩固境界的灵汤,没见着她。”
“哪天早上?”
“就是首徒大人去生死禁那天。”
还有纸人灵机一动,也想起一件事:“那天我们峰养的祥云少了一片,没报备就出行了。”
它们说话很利索,不记得的就摇头,知道的就直说,很轻快的样子。
祁阳感觉自己抓住了重点:“她下山了?”
“不知道。但她肯定在山内。毕竟安师兄才交代过她突破完境界不要轻易离山。境界不稳,等于还在突破期,容易有危险。”
“她师父交代过了的事,她不会违背的。”
祁阳微微蹙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玉砖,低声问:“如果她非要下山,你们认为可能是什么理由?”
纸人们面面相觑,很快齐声道:“被派遣出任务。”
呃……祁阳原本还有希望再顺着这个问点什么,奈何这种希望被它们异口同声的回答浇灭了。
……这些纸人和林杨姐姐不熟,所以她得换个方向查。
小孩望着空旷而极致简单的寝殿,却无法读出一丝住在这里的人所具备的性格,所以从这里查实在是不对。
她思索了片刻,问纸人们:“咱们云山是不是有出入记载?”
“怎么了?”
“喊个得空的长老过来,看看山门的记录。我好缩小心魔的原因。”
*
记载人员进出的杂务司长老火急火燎地来到天箓峰汇报。
他半路知道祁阳找他,还是问林杨的事,拿着记录的卷轴一路翻,竟然真的找到了林杨在这个月内离开过云山一段时间的证据,一时间汗流浃背。
时间还很巧,回来之后就爆发心魔。
对上了。
看热闹的周梓枫早就带着小林杨来到后殿的院子了,看祁阳在林杨面前做什么事都刻意询问,颇感有趣。
“为什么你连吃个丹药都要问她?”
祁阳自有自己的道理:“她都得了心魔,我要是强迫她吃药,不是更刺激她吗?”
周梓枫不置可否地笑起来,顺道听长老汇报了林杨下山的事,好奇问:“林杨下山的事你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为什么没想起来她出去过?也没来和我们禀报?”
杂务司长老汗颜,却也知晓周小峰主就是好奇才问,瞥一眼祁阳,低声道:“那天我们都忙着打听小首徒是不是真的去了生死禁,没太注意她,况且她第二天就折返回来了。”
当时,所有长老的注意力都在云山下一任掌门进入生死禁的惊天大新闻里。
一个元婴期的厉害修士出个门,他们怎么关心这么多?
况且,祥云不会说话,是死法器,加上已经过去十多天了,根本没办法查到它去过哪里。
最可怕的是,能够急行的祥云极其珍惜,需要大量灵气去保养,远非寻常飞行法器、坐骑飞鸟所能比拟,乃是大宗门才有的奢华载具——乘坐祥云出去一天一夜,要是再有风灵根加持,指不定能一口气飞到了魔界。
祁阳知道顺着下山这条路也找不到多少,想了想,问:“林杨姐姐在山外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或者熟人?”
长老们都不知道,周梓枫也不知道,唯有纸人童子们道:“她平日和长辈说话更多,同辈很少。”
“为什么?”
大家都不大清楚,反正林杨这几年在天箓峰也没有别的朋友。周梓枫倒是想起了林杨关于同辈的一些经历,却也觉得不打紧,并不言语。
女孩怀疑这座山上就没一个人熟识林杨姐姐,思来想去,问:“林杨姐姐的故乡在哪里?”
周梓枫笑嘻嘻地问:“小师侄是觉得她回家了?”
“我就问问。”祁阳瞥一眼身边的林杨,她没什么反应。
“籍贯对修士来说大多无关紧要,也只自己记得,你去杂务司看一下入门时的名册就知道了。”
祁阳点头,再问了很多,确定没什么线索,旋即对林杨陈述了下,并且告诉她“拉住自己的手,她们一起去杂务司办事。”
但对方始终不肯牵手,甚至重新开始因为幻觉乱抱东西,拽都拽不下来。
女孩只好把林杨姐姐暂时放在天箓峰,等自己拿到了资料后再回来。
周梓枫看祁阳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讪笑起来:“我看着她不会差的,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从后殿跑到前殿了。”
*
仙鹤的速度与祥云根本无法比,饶是如此,也已然奇快。风声被仙鹤的灵泽给吞没,使得行路很是静谧。
长老半路突然问祁阳:“首徒姑娘,这调查故乡是不是走太远了?我几乎没见过哪个弟子说私自下山回家看看,看不见就心魔了。就算想家的,大部分也会直接和我们说,我们会安排他们去家乡附近弄个小历练,排解一下。”
女孩胡诌着回答:“尊上教过我,很多事情不是突发的,而是日积月累。”
“呃,尊上说得对,这个心魔啊……难解就难解在它不是一朝一夕的。毕竟心魔在宿主眼里,是无法解决、无可挽回的东西。”
长老喃喃,“所以得了心魔,很容易自毁或者堕魔。”
仙鹤飞云山这点距离还是很快的,两人很快抵达终点。
杂务司知行岳,坐落着杂务司的总部——穷数殿。这个殿修建得很低调,从外看是一个褐色的陶壶,从里看则为圆盘状,外圈挂着半透明的晶状屏风,里侧是整齐划一的桌案。
自动走珠的站立算盘、飞来飞去的朱笔、漫天悬挂的卷轴,以及星宿图绘制的寰宇穹顶,使得此地有种别样的景趣。
来来往往的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公务,好似凡间的衙门一样。
弟子们的籍贯资料被埋在殿后的仓库里,特别难找。
因为这个玩意基本用不到,要用也是直接问弟子本人来得快,所以连个索引术都没上。
和几个纸人一起找了半个时辰多,祁阳总算在仓库了拿到林杨姐姐的籍贯资料,刚刚翻开看见一个宋国,就发觉山顶刮起一阵狂风,将整个殿宇都吹得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懵了,连忙抱住窗边的卷轴,不让它们飞走;祁阳连忙把卷轴塞入自己的储物戒指,要跑去关门。
她刚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个人抱住——正是林杨。
奇怪的是,她不癔症了,反而笑吟吟的。
“林杨姐姐?”
林杨却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得意地笑道:“小阳,我好了,我们回去吧。”
祁阳有点懵,带着祁阳来的长老看见林杨出现在这里,惊奇不已,问:“首席大人这么快没事了?大好事啊!”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
林杨自然而然地抱拳,定声道:“劳烦长老为我操心。但我方才已斩了心魔,就是来的时候太急,带起了风。”
“哦,那就好,那就好。”长老笑起来。
“小阳你还发什么呆?走吧,今天我正好可以教你画符箓,对了,师祖上次是不是教到了召木符?她教得太随意了,原本是该先学最基本的召唤土灵。”女子拉起她的手。
祁阳都还没答应,两人就乘风而起。她不是往天箓峰飞,而是往了一个祁阳都不清楚的方向。
女孩想要挣脱她的掌心……
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