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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意气相倾两相顾,掷剑邀月表心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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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乃是储存于修士体内的一种能量,与凡人吃饭后身体内所具备的能量类似,消耗之后就需要补充,也就是打坐重吸天地灵气。
一个人的修为几何,就在于此人能够尽量储存多少灵力于体内。
因此,修士就像一个水桶,而天地就是无尽汪洋,水桶有多大,决定了水桶内的水极限能有多少。
长寿力壮,仅仅是修炼淬炼自身灵力容量所衍生的副产物。
存到了水,是好事,但怎么用这些存下来的水去为自己达到目的,这才是修士们更在意的问题。
有修士为了对敌,发明了以兵刃载灵力,配合剑法刀法等等,御敌破甲;有修士注重自身的强韧,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武器,搬山开海;有修士以淬炼外物为磨砺,修得一掌不灭丹火,可化万物之性……
祁阳现在上课来学剑法,不仅仅是在练武术,更有如何将破坏力极差的灵气转化为剑气之用。
劈砍时,灵气要锋锐而凶悍,而搅扰时,灵气要难缠而奇诡。
因此,当她握住了树枝,也须得以剑气护住树枝。
看她换了兵器,原来几个被她击飞了剑的少女少男都跃跃欲试。祁阳也的确被削弱了很多,没和对方拆转机几下,树枝就在进攻下隐隐有了折断的趋势。
兵刃太脆,她原本赖以为用的蛮力根本不敢使出来,只能被别人带着走。
“搅扰”的剑路是以柔克刚,绝不能硬碰硬,祁阳小心翼翼地转着剑,想要突袭,但树枝刚刚抵达对方的面门,就被比凡间的铁器还要坚固的木剑给直接挡住。
咔嚓——树枝断了。
祁阳沮丧地重新找来一差不多三尺长的树枝,却见原来的搭档已经高兴地退开,换到了之前被她击飞手中剑的另一个人。
她明白过来人家是来报仇的,攥紧树枝,道:“再来。”
双方的“兵器”对上,祁阳这次更滑了些,对方进攻,她就尽量不挡只转,尽量让树枝不承受力量。
可惜的是,缠斗了半天,她都没什么反制手段。
因为普通的树枝真的很脆,连二十斤的力道都受不起。对于修士来说,只要稍微凝一点剑气,这玩意就脆弱得和草茎一样,一碰就折。
要拿这个去卸力,对今日上课所学的成果要求就太高了。
祁阳想到卫沧澜拿着这么个玩意,拆解了自己剑气上的千斤力道,就不得不为之震撼。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卫沧澜是怎么卸力的,就听见了树枝再度折断的声音。
女孩懊恼地要去重新找树枝,却见地上已经摆好了二十多根现成的。
是卫沧澜喊纸人童子们找给她的,省得耽搁时间。
女孩讪笑着捡起一根,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对练搭档又换了一个,不由得汗流浃背。
抛开蛮力,正好暴露出她不擅长技巧。不知不觉间,祁阳折断了七八根树枝,但依旧不能取得一次胜利。
更多的同门发觉她拿了树枝以后变弱了太多,做不到势均力敌,纷纷打算找她练,好混一混,却被卫沧澜止住。
他知道一旦拿好一点的兵器,祁阳就能发挥蛮力,这样一来其他人就无法势均力敌,对祁阳本身的修炼也不够好,于是乎找了个会点剑术的纸人童子和她打。
结果嘛,祁阳练了一个多时辰,仍然做不到胜利一次。
有一次,她已经成功靠变幻莫测的扰乱把纸人带偏了,来不及回防,却因为祁阳太急于胜利,导致树枝在最后一刻被斩断了。
其他孩子在休息时旁观觉得好玩,拿树枝来和纸人童子们试试,结果都不佳,只能归结于武器问题,也不在意。
卫沧澜眼看着这群孩子,心道:“看来‘搅扰’的课还是得多上,他们的基本功还是太差了。”
休息的小弟子们则心道:“转圈圈转圈圈,卫峰主天天教这些,一点用都没有,打不赢……”
卫沧澜在休息结束后起身,再演示了遍,并且指出了几个弟子们为了搅而搅的用剑误区。
“我再强调一遍,此术是为了把对方错开对方的锋芒,最好能让敌人的兵刃无法归位,露出空门,也是为了把蛮力给洗去,避免受伤,不是为了转着玩。”
他说完就让大家继续练。不过呢,他的话在最近这十多年来,一直不容易入耳。
此次授课还有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下一次上课是九日后。
大家可以回去好好修炼灵力底蕴,也可以去功法阁找师兄师姐们一起研读厉害剑法,学到真本事。
唉,人家体修的同门一般早上锻炼,下午学习,饶是如此耽搁,也开始练成体系的拳法了。但卫峰主教到现在,还在教基本动作。
最可怕的是,听说这种基本动作他还要教三五年,这样才会教起步的剑法。
*
祁阳练了一下午,练得大汗淋漓。
倒不是这种修炼比负重站桩更辛苦,而是双方兵器悬殊过大,以至于过分考验技巧,以至于女孩不得不时时刻刻地回忆自己的动作,敌人的动作,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怎么走剑才能避免树枝被斩断。可惜效果不佳。
虽然在卫沧澜眼里她进步很大,但她自己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的。
卫沧澜今日还有点事要和长老商量,没打算额外给她补课,只在下课后问:“上一次我教你的‘劈砍’,以及出剑收剑,你自己下去练了吗?”
祁阳僵得厉害。卫沧澜看懂了,长吁一口气:“有些事不重复千万遍,就没有办法做到最好。”
他不说话了,自己回了君行殿。
女孩擦了擦汗,望一眼他萧条的背影,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继续和纸人童子们切磋。
纸人童子不会有疲惫感,倒也能陪她。天色渐黑,女孩正是训练得入迷,却突然听见一个少女问:“你是不是首徒?”
祁阳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转头却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抱着柄铁剑站在武场上。
她眸子极浅,发丝微卷,眉目极其犀利,带着几分特别的阴翳,以至于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纸人童子们看见这孩子,明白过来什么,纷纷告退。
祁阳不认识她,所幸她早早自报姓名:“余珺,一剑峰今年新招收的内门弟子。”
祁阳发觉自己鼻尖都是汗,擦了擦,这才抱拳道:“我叫祁阳。别的你不用在意。”
对方却笑起来:“好一个别的不用在意,要是我在这里和你打架,还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你也不会告诉仙尊?”
祁阳惊讶,确认道:“你想和我打架?”
“早就听说你是不可比拟的天才了,我没见识过。”余珺仍在笑,“但是我上山半年,你上山不过一月多,我和你打又欺负人。”
所以她还没想好怎么办。
首徒姑娘难得看到这么有趣的人,连忙解释道:“我八岁多就接触灵气了,真打起来,我欺负你。”
余珺露出喜色,“这么说来,你愿意和我打了?”
“很乐意。”
她在江州城打架打过很多次,但从未和女孩子打,私以为人族的分为两种,有钱人家的女儿都是和小王一样藏在屋子里的,或读书或绣花;没钱人家的女儿忙着帮家里种地,却不似儿子,不好轻易离家。
就算来到了云山,见过很多被墨老头训练得可以单手扛起巨石的师姐们,女孩也仅仅将印象停留在力气大而已。
祁阳想到此处,把原来收好的木剑拿出,热情道:“我们来吧。”
余珺问:“你的佩剑就是这个?”
“暂时是,不过它很耐用的。”
少女并未多言,只随意地从自己配在身上的红色羽毛里也拿出一把普通的木剑,淡淡道:“开始吧。”
“呃,等一等——我的木剑是很重的,你的木剑怎么看着和树枝差不多脆——”
“无所谓。反正是比剑,你会输。”
祁阳心道她还真是张狂,倒也没有再要求她更换兵器,心道:“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本事。”
她点点头,往后退几步,余珺也是。
夜色昏沉,祁阳看得出来她很严肃,收了笑,直接拔剑开攻。
下一刻,木剑交错,却直接爆出灵气碰撞的鸣声。
余珺注意到了祁阳的蛮力,却并不慌张,随手转剑为飘,一个流畅的空转挪身就将足以打碎地砖的蛮力卸掉。
祁阳发觉自己没有把她打得措不及防,微微愕然,转手再削,却好似斩到了无形之处,明明贴住了对方的木剑,却丝毫使不上力。
对方使出了“搅扰”,但不知比祁阳要精巧多少,以至于祁阳剑锋一偏,就险些被自己的剑带着飞出去。
首徒大人终于明白过来对方很强,却露出笑,喝彩道:“厉害!”
她还以为自己在同龄人中无敌手呢。
余珺却并未答话,只冷冷道:“战斗最好别说话。”
“你现在不就说了吗?”祁阳耍赖斗嘴,靠着与生俱来的敏捷躲开她的一剑。
少女倏地凝眉,似是不悦,直接用剑锋把祁阳带到了贴身的位置,凌厉进攻。
两个孩子在彼此的三步以内,防无可防。余珺的剑快到了以祁阳那怪物似的眼睛也难以捕捉清楚——轻若飞燕,动若鬼魅。
祁阳清晰地感知到了危险,却也不惧,心一横,直接往前劈,想要以攻为守,逼迫对方回防,却见对方仍旧做进攻态势,只在精准地侧身躲开劈砍,反手将剑飘逸弹出,把自己的剑锋击偏。
祁阳的手臂跟着剑锋猛地一歪,却见她的剑脱了手,正是机会,要回剑重攻,却见对方轻飘飘用剑指一点,就戳中了自己的左腋下。
祁阳猛地一痛,险些没站稳,却也横了心要反打,右手拿着的剑往前刺去。
但被弹出的剑以诡异的弧度转回来,反倒绞住了祁阳的剑锋!
下一刻,少女毫不客气地来了一指,轻飘飘的,却恰好将重心失衡的祁阳点得跌坐在地。
祁阳还想要来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却见对方眸子里有着几分失望。
单论剑术,胜负已分。
女孩愣住,却听她道:“你力气大,速度还行,能欺负欺负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
“……”祁阳噎住。
少女沉默地俯视她,过了一会,却慢慢地伸出手:“起来。”
祁阳伸手,任由她拉起来。
余珺虽然对祁阳的剑术水平很失望,却问:“生不生气?”
“有一点。”祁阳如实回答。
“为什么?”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输的。我判断错了,这种傲慢的判断很可怕。”
余珺蓦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才不可能输给你这种人。”
祁阳看她笑了,也不禁笑起来:“你是哪种人?特别厉害的这种?”
她原本自我感觉也不算太差,直到墨老头说骨蛇老魔被孙常一把年纪还得了消渴的破烂身体所连累,以至于实力万不存一,才被自己给缠住了。
倘若魂魄状态的骨蛇老魔真是自己的一万倍,祁阳必然是要努力变强的。
余珺看她对胜负毫不在意,心中略感嫉妒,语气却淡漠:“原本我还想着你和我势均力敌。现在看来,你再不努力,我以后就没有对手了。”
祁阳没想到她这么狂,笑嘻嘻道:“你等好了,下次我不会这么差的。”
“还想下次挨揍?”
“你怎么知道下次挨揍的不是你?”祁阳冷笑。
她的眸子很亮,以至于说这种话都让人感觉不到愤怒与恶意。
余珺颔首,“下次见。”她把她的木剑都收起来,准备走了。
祁阳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有趣的人,怎么能放她跑了,慌忙拉住她,却不知道要和她聊什么话题,只好问:“今天上课我没见过你,你不上课?”
“不上。”
“为什么?”
“他教的基础我已经掌握,所以我不来他的课。”
祁阳继续搭话:“你每天都练,已经练好了?”
余珺瞥一眼祁阳,却道:“练这些本质是练对身体和剑气的控制,我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其他那些逃课的,他们拎不清而已。”
祁阳倒也不奇怪别人有天赋,拉着她问:“那你平时在哪里修炼呢?功法阁?你住在一剑峰的哪一个宫殿,哪一间?”
余珺却止住了话匣,不愿多透露,“你不用找我。我不喜欢别人来我。”
祁阳理所当然地说:“不打不相识,我都把你当朋友了,却找不到你,多难受啊。”
“难受?”
“是啊,我要是有进步了,肯定来找你。”
余珺却冷酷道:“我把你当敌人。我心里嫉妒你。”
“啊?”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而你作为天下第一剑修的徒弟,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也是我的劲敌。”
祁阳愕然,弱弱问:“你想当仙尊的徒弟?”
“不想。我不认识他。”
“那你嫉妒我什么?”
“大概是嫉妒所有人都认为你会走到那个位置吧,所有人都期待着你。”余珺仔细想了想,“别人怎么看,真的会影响人怎么做。”
“就嫉妒这个?”祁阳震惊,“那你可真是——”太容易被人言影响了。
女孩在余珺那阴翳的眼神下硬生生地把原话给咽下去了,改口道:“那你可真是嫉妒对了。天下第一剑修未来只能是我,不能是你。”
余珺听见祁阳这么说,蓦然露出一丝笑:“那就好,要是你和我说你不想当天下第一剑修,我就不必和你认识。”
这话太狂了,但祁阳并不讨厌,只试探问:“为什么你想成为天下第一剑仙?”
余珺却道:“没有为什么。人要吃饭要长高,树喝水要参天。”
祁阳原本只对她好奇,听见这话却觉投缘,高兴地拍手笑起来:“认识你我可太高兴了。”
少女不理解她的高兴,只道:“我会一直比你强的。”
首徒姑娘笑嘻嘻地说:“不可能。”
“一定会。”
“就是不可能。”
“你才不能。”
……
两人一口气怼了几十句,怼到了月亮上来,而余珺终于意识到她在和祁阳进行一种幼稚又狂妄的斗嘴。
不,简直幼稚极了。
她瞥了一眼祁阳,冷不丁道:“好好修炼。”
祁阳还想问她住哪里,好主动去找她,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远。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森然树林中,只剩下一抹的月光,把女孩遇见对手的兴奋一点点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