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长吁花似人却老,时见人争少新事 ...
-
祁阳在一剑峰上课结束之后,就轮到自己在小鲜殿修炼的日子。也算是休沐假期。
她已经规划好了这几天的安排,早上扎马步负重,下午练习剑法基本功,黄昏后打坐修炼灵力,到了丑时至天亮前再修炼两个时辰的神魂。
安排得满满当当,以至于黎璃不得不拿起以前的老法子——一边练身体一边听书。
他弄了个光幕,把课文全部复制在空中,丢了个云台在距地一人高半空,连茶具都带上了,祁阳则需要扛着几百斤的山海坛站在梅花桩上听他坐云台上讲。
这种又耗身体又费脑的修炼让小孩总算体会到了难以为继,浑身上下的关节嘎吱作响、颤颤巍巍,好记性也被透支的体力给压迫得不剩多少,不得不请黎璃放慢讲课进度。
黎璃倒也不为难她,愿意多等她想一想,等到她差不多能把自己讲的复述出来一个大概才继续往后。
仙鹤还有树精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一心二用,纷纷靠过来,时而看一眼小孩,时而看一眼闲散坐在云边的“教书先生”。
山海坛似乎还会加重,祁阳都没撑住半个时辰,就不得不跳到另一个梅花桩上换一换脚,以免自己摔下去。
黎璃也知道这不是办法,干脆和她闲聊:“小友,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少学一些?”
“什么?”
“你一共要学——剑法、体术、阵法、符箓四门,现在还要读书,这样想来,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祁阳点点头,却道:“我会努力的。”
“也许剑法和体术学一门就够了,这两样都主战斗的。”
“那不行。我和你师弟商量好了,我要跟他学真本事。至于剑法,噫,我才不要放弃。”
黎璃愕然,想到什么,蓦地面色古怪起来:“你说老三要教你真本事?”
“对啊。”祁阳得意地笑起来。
他亦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他的真本事……罢了,你想学也行。”
祁阳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却也不问,只道:“你方才和我讲的书是一些儒生专门写圣君治国的案例,以供后世参考,但既然事情都有了章法,为何这些圣君的王朝也不过撑住了几百年?”
“小友想问为什么这么多‘圣人言’,却总是不能支撑一个王朝的千秋万代?”
“嗯啊。既然儒生们推崇的圣人这么厉害,怎么我不觉得哪个朝代特别好呢?”
黎璃闲散地坐在云上,笑道:“因为儒生推崇的圣人是君父,而君父是不可能真的为百姓着想的。”
祁阳有点不懂:“老君所言的圣人,和儒生所言的圣人区别很大?”
“这是自然。老君所言之圣人,哪怕建立功业也不会依靠着功业去争夺好处,恰若天地养育万物而不求回报,此谓‘为而不争’。”
“儒生们推崇的圣人,不过是为了巩固尊卑所作,乃君父师长。因此,儒生、道士读老君,往往曲解乱解,将其视为避世之言、堕落之言。”
祁阳这个倒是懂的,“你和我说过,无为,是指不要把自己私欲和贪婪强加给别人。但小王以前和我说,却说是什么也不要做。”
黎璃莞尔,却不理会别的,只温声道:“帝王本身,就是违背老君之道的存在。他们把天下之产奉为一家,把旁人视作奴仆,以私欲驱策万民,只为满足自己,这就是‘有为’。”
“有为就会导致覆灭?”
“小友不妨想一想,为什么一个王朝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好的,后来却到处动乱?”
“大家都说是因为昏君无能、暴君误国、贪官污吏、乱臣贼子。”
青年却摇摇头:“皇帝把天下奉为一家,而世家看见了皇帝,也忍不住想要这么做,官吏也想要这么做,富商亦想要这么做。久而久之,天下之田地、产物都被他们这群贪婪之人侵占了,老百姓当然活不下去。”
“没有办法预防?”
“一个滥杀无辜的恶徒要如何才能告诉世人不要杀人呢?纵然暂时管住,也无法长久。”
祁阳为他的话所惊,心中倏然明悟过来,激动地类比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豪绅地主其实就是小皇帝,而他们无法被消灭,是因为皇帝本来就是最大的地主豪绅?”
黎璃莞尔,眼神却空洞:“是这样。所以一切都会重蹈覆辙。”
“有些地方不是没有皇帝吗?据说用过什么定期禅让……”
“但地主、世家、富商呢?小友,没有皇帝,并不意味着皇帝真的死了。他始终可以改个名字。百姓每要消灭它一次,都需要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以及壮烈的流血。”
祁阳一个激灵,险些没和大缸一起摔下去。
她慌忙双脚站在梅花桩上,重新站稳了,这才问:“流血之后呢?”
“接下来,部分百姓就会变成皇帝、地主、世家富商。因为他们也情不自禁地想要把私欲强加给比他们弱的人。”
这种循环实在无聊,无聊到了黎璃一度想要去世界的边缘,和人族直接作别。
祁阳心中惊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缓解他的无聊。
日光愈发焦灼,汗水滴落在地上,很快被早上的日光给蒸走。黎璃似乎没有计划继续这个话题,只继续和祁阳讲书。
女孩回过味来,问:“大黎,既然你认为儒生们总是在制造错误,你为何还要和我讲这些儒生写的典籍和史鉴?”
黎璃愣住,很快自嘲地笑笑,温声道:“也许我只是想要和你讲讲我看过什么笑话。”
顺道讲一讲他眼底那个无聊透顶的世界。
祁阳没想到他这么说,倏然把腰板挺直,也不管汗水滑落,只定声道:“那你一定要坚持讲,我会记住的。”
黎璃若清波潋滟似的眼睛微微凝滞,平静的水面把她的模样映照出来。
她总是能说出那种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的话,自然坦率得可怕,却又带着令人向往的少年意气。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继续讲书。
*
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祁阳训练结束,跳下来就地坐着打了个坐,把透支的身体恢复了几分,就站起来拿出木剑,准备练习“劈砍”和“搅扰”。
卫沧澜说这玩意要练习上万遍,祁阳愿意相信他,所以就一遍遍练。
黎璃从堪堪距地一人高的云上下来,瞥一眼小孩的劈砍动作,想到什么,问:“你要不要试试去劈砍豆腐?”
“?”她不解。
“我弄一个类似于豆腐的玩意,之后,你负责把它们切成光滑薄片。”
祁阳大喜,询问:“真的可以?”
“你试试看就好。”
黎璃随手用灵力变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晶状体,丢在地上。
祁阳往前一劈,却没有把它们劈做两半。她劈得太重,害得这些水晶似的豆腐哗啦炸开。
奇怪的灵力豆腐就这么溅射开来,围观的树精花妖们则悄悄地伸出触须摸了摸这个豆腐渣。
发觉这半透明的彩色豆腐渣果真蕴含着仙尊的灵力,它们十分高兴,纷纷高兴地摇曳着树枝走过来,把豆腐渣们都全部抢了藏在树洞里慢慢消化。
黎璃不在意这点消耗,只无辜摊手:“我的确是按照豆腐的质感来做的。”
“我用劲没轻重。”祁阳知晓自己的问题,她倏然注意到了树精们,从它们身上掰下一根树枝,“我再试试?反正练剑也养剑气。”
黎璃再度制作出“豆腐”,下一刻,祁阳把树枝往下一划拉,却不直接接触,而是让剑气飞出。
豆腐的确被飞出两尺的剑气给切碎了,可惜的是,剑气不稳,截面一点也不光滑,完全不像是能够熟练运用的样子。
小孩知道这次弄对了,并不气馁,径直开启练习,并问:“若是我拿剑气把这玩意切到了薄如蝉翼,算不算是基本功到家?”
黎璃却淡然道:“起码得在十步开外,用剑气切到片片薄如蝉翼,这样才可能算是过关。”
祁阳震惊:“这么夸张?”
“卫峰主要教这些基础教三五年,正是因为大部分小弟子一剑出去,距离越远,越歪得不知去哪了。不巩固基础,以后没法修好剑道。”
这种歪平时看着没什么,和同门切磋,就会害对方受伤,和敌人缠斗,就会打不中要害。
但要十岁出头的孩子花三五年练这个玩意,也的确过分考验心性了。
祁阳想想也是,自己也只有把握在贴身打的时候能绝对命中要害,若是距离过远……她还真控制不住剑气的准度。
女孩不再言语,小心翼翼地拿树枝练习起来,又觉得不得劲,重新拿回木剑,却往后退了两步,确定剑身不会直接砸到目标,但剑气能中,这才开始劈砍。
空气中只剩下小孩的呼吸吐纳声、剑气割裂“豆腐”的刺耳声,黎璃不知不觉陷入了某种游离的思绪。
他是个符修,半路出家当的剑修。但他一直不太清楚一件事——自己这点剑法理解到底是跟谁学的?
难道是之前发疯了,看书看来的?还是说前代云山掌门当真教过他剑法?
黎璃不确定,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剑是谁打的,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他曾踏遍仙界、魔界,从十一岁到十四岁,但他为何要走这么多地方?他参与过散修联盟的创立,但他为何要参加?他还发了疯要下山,可他又不清楚自己为何当时非要来人间。
活得太久了,以至于他连自己为什么拿剑都想不起来。
黎璃不由得思索起来自己的过去,也不得不联想到一个真相——也许,在飞升前,他曾经知道的事比现在更多。
大家什么都不知道,那很正常,毕竟两百年前的幸存者里唯有他靠着成仙保存了记住真相的资格。
但时光变迁,他本人竟然也对过去产生了模糊……以至于他本人只能从马儿怨魂的重新现世去判断命数中他要等的那个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