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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性本自足血肉骨,神非我尊魔亦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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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幽深,唯有中午才能见到璀白的日光。
但谁也不知道,过了最狭窄的谷口,就可至一处广阔旷野,靠几眼清泉,周遭崖壁挂藤萝,漫翠竹。
这里临时扎了很多个厚绒帐篷。大部分可以被移动的病人或被担架抬来,或坐在货箱里面,移来了此处。
奇异的是,他们的病情不仅没有随着移动而恶化,反而在此处得到了一定缓解。
甄宁原先不明白为什么,但祁阳给了她解释:“既然甲子疫是因为疠气侵袭所至,那么,我们来山清水秀风水宝地,疠气被此地的祥瑞之气克制,理当减弱攻势。”
这是她偶然想出来的办法。
她曾背着几个咳嗽不止的小孩子来过,症状都有所好转。
为什么她会料定这里是风水宝地?
此处乃是深谷,高处树荫遮蔽,地面应当只有苔藓一类的事物。
但她负重翻山路经此地时,却见芳草青青,花开不败。
所以,这里应当是处能让病人有所缓解的地方,也就被设计成了新的疫区。
至于明槐城里,过了沟渠后的那片疫区只剩下黄觞和几个学徒了。当然,对外肯定是说大家全都还在疫区里躺着。
反正老百姓们根本不敢来疫区深处一探究竟,她正好趁着“搬家”的同时,把大家悄无声息地带出来,省得还要家家户户去劝解商议能不能把病舍搬到户外,又闹出乱子。
至于食物问题,祁阳早就花钱往外地拉来粮食屯在此处,甚至弄了些乳猪来附近养着,每天杀猪炖骨。
有陈钧甄宁的帮忙,以及大家齐心协力,总算在下雪前将营帐完工,又把病人全都弄进来。
当然,这风水宝地也只能辅助治疗,不可能让毛孔流血的停止流血,让咳嗽不止的停止咳嗽,还是得靠药材吊着,继续等待洗生花。
她不需要睡觉,除了每天煎药宰猪、照顾病患、抬走死人之外,还有余闲。
病重的人被疼痛席卷,时常睡不着,她就坐在老树下,就着苍白的月色,低声给这些人讲故事,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大黎讲给她的每一个故事,她竟能倒背如流地复述出来。
上至远古众生,下至列国征伐。
这些故事很罕见,除了她,竟然谁也不知,每每听完,都纷纷问她:“小东家,这是真的?”
“原来有这么多古国已经覆灭。”
有老人喃喃:“你是神,这些都是你见过的……是这样吧……”
每每遇见这种问题,祁阳都答不上来,只能似是而非地继续讲下一个故事。
她讲着讲着,总忍不住想起青年的眉梢和眼睛。
那眉梢似远方的群山,飘渺之间,黑白分明;那眼睛空无若旷野,寂寥之间,生灭无情。
世间再也没有比大黎更不像活人的人了。
他会笑会恼,会悲会嗔,但实际上,祁阳看不出他在在乎什么,看不出他下一刻要做什么,更看不出他的来自何方,将去何处。
……大黎看她,或许也是?
营地里慢慢变得静悄悄的,唯有病人的咳嗽声,她蓦然联想到了什么,一路走到泉水边。
水面和镜子一样,澄澈透亮。
祁阳望着镜面,慢慢地见到一个孩子的脸庞。
很狼狈,衣服也好几天没换了,脸上还沾着今早死去那人流的血——这些血也会传染,所以祁阳自告奋勇处理尸体,避免多余的感染风险。
不对,她在处理尸体后就去洗澡了,以免二次传染。
在水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笑嘻嘻道:“你想救他们。”
女孩骤然僵住。
“我们是时候再见面了。”
祁阳眼眶在慢慢地变红。
扑通——她落入了水潭。没有挣扎。
血色海洋沸腾翻涌,或喷向高空或漩成巨涡,海浪一次次形成沟壑,不断地拍打。无穷无尽的鲜血化作一缕缕血雾从每一个方向抓住女孩,似乎想要把她撕成碎片。
但与此同时,她的皮肉也在慢慢和鲜血相融,变得模糊。
女孩的身体在血浆化,像是猩红的淤泥怪物。
天幕上的眼睛全都睁开,宛若一颗颗龙眼果被横着切开一半,露出黑的核和白的肉。眼睛们在笑,在哭,在愤怒,在癫狂,一双双,一只只,无声无息地盯着她。
那是无数的死亡铸就而成的天幕。
祁阳在降落。而囚徒很快扯着铁链过来,笑眯眯地接住女孩,一个旋身,就让昏昏沉沉的她枕在它膝盖上。
囚徒搂着她肩膀,感慨道:“你看,时至今日,你还是只有我。”
祁阳感觉四肢都不听使唤,脑袋更像是被嵌入了钉子一样,阵痛连绵。
她发觉自己躺在这家伙膝弯上,微微挑眉,冷静问:“你把我拉入梦境?”
“你在水里看到了我,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它笑得很和煦,甚至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祁阳很反感它这样模仿大黎,靠着一股嫌恶之情抬手推开它手掌,一轱辘翻滚出去,等离它远远的,这才道:“你说你有办法帮大家。明人不说暗话,开条件吧。”
囚徒没想到她这么嫌弃自己,也不恼,微微笑,问了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是谁?”
女孩愣住,白衣人却笑眯眯地说:“你应该知道,哪怕外貌起来一样,你和他们这些人族也有着本质的区别。”
血海的浪花将她拍落,她又在鲜血中慢慢浮起,像是一朵浮萍。
在猩咸的海水之中,祁阳听见很多奇怪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问她为什么要杀他们,这些声音哭着怨着她的残忍,一遍遍说他们会生生世世诅咒她。
祁阳在海水之中看见了崩毁的山川大地,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枯骨,看见一个个生命被她攥在手心。
嘭的一声,她亲手捏碎了手掌中的生命。
皮囊在干瘪,筋脉在僵硬,骨骼化为碎块,血肉化为泥土,硕大的眼珠就这么掉落在地上,若珠玉似的滚走,慢慢滚至天幕边缘,被吸收。
和她头顶上那些一样!
祁阳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血浆身体,并且能操控它。
女孩慌忙地游动起来,拖着血浆之躯,跌跌撞撞爬回祭坛。
她很狼狈,连面孔都被鲜血给覆盖,只颤声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衣囚徒哈哈大笑,将手腕上的铁链高高举起,无面的容颜诡异而危险,语言也渐渐变得慢条斯理。
“你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至于我,不过是替你保管力量的匣子。”
它微微笑起来,“现在,你可以将你的力量取出来了。”
血腥味厚重,祁阳无意识地喃喃:“代价……是什么?”
锁链哐啷啷作响,白衣囚徒第一次和她靠这么近。
它怜惜地望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的脸,柔声道:“代价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你的伟力可以救下这里的每一个人。”
祁阳的眼前俱是猩红,脑袋也倏然剧痛。
诡谲的血色花纹从女孩的脊背处慢慢攀爬,如果不是衣服遮蔽,祁阳也许会注意到这个宛若活物的图腾。
而她就会在见到花纹那一刻发现,她脖子上的玉佩雕刻的花样和这个极其相似。
锁链的响动停止了,囚徒抱住小孩,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她的身体在迅速地化作血浆,面孔也爬上一道道血丝,宛若碎掉的陶瓷。
囚徒低低地笑了几声,用黎璃的声音问:“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是……”
祁阳的脸庞已然血肉模糊,唯独剩下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她脑海里浮现了许多事——有关于两个女人的事。
那一天,大雪之中,爱她的那个女人在寒风中睡过去,再也不会睁眼;那一夜,恨她的女人拿着绳子想要将她勒死,时而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时而愤怒地骂说“都是你这个怪物害死了她!”
是神明?是怪物?
……
滑液蠕动,带来阵阵灼热的腥味。天空中的眼睛都汇聚在此,“青年”微微笑,温声强调:“不要害怕,告诉我。”
女孩停止了颤抖,却依旧没有说出答案。
她的身体已然变成了血浆,唯独剩下了一双眼睛。
正是这双眼睛,看见了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
“……为什么不说?”
海浪声断断续续,血花溅射,囚徒想要抓紧她,却发现怀里的小孩不见了。
白衣怪物匆匆撒手,环顾四周,只剩下一片猩红的世界。
不对,她还没有离开梦境。
“你……你不配我回答这个问题。”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囚徒转身,而女孩已凭空出现在远方的海平面之上。
“这里是我的梦境,既然你说了,我是主宰。那么……我自然不会在自己的梦境里被你绑住。”
祁阳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慌张颤抖。
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她已然将脖子上的玉佩扯下来,在手心里攥着。
玉佩很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紧攥着它,但唯有拿着它,祁阳才能稍微镇静下来。
“你、你不想要救他们?”
“……想。”
“那你为何要放弃获得本该属于你的力量?”
温热的力量从血淋淋的手掌心慢慢蜿蜒至心口,祁阳深呼吸,选择直言不讳。
“直觉。我不信你是好心玩意。而且,你最好不要装成大黎。不像,还挺无聊。”
怪物嗤笑,“我为什么不可以装作他?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陪着你也不过是有所图。”
祁阳被讨厌鬼逗笑了,紧张感再度减轻,反驳它:“大黎和我讲的故事里说,君子所图义,小人所图利。他图我什么就图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便是把我有的全部都给他,那又如何?”
囚徒终于冷了脸,道:“但你只能靠我来救这些得了瘟疫的人。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合作,那么你就只能看着他们去死。”
女孩却摊手,甩出许多血浆,无赖笑笑:“你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的血,我也没看出你有什么济世救民的样子。”
白衣怪物无法更改这里的景象,而祁阳很显然是讨厌这些血景的,而这种讨厌以不可思议的程度转移到了它身上。
它觉得憋屈,不由得攥拳,偏偏被锁链拴住,走不过去远处的海洋,只好沙哑问:“为何你不信任我?”
祁阳才不回答它,只道:“大黎不会和我说‘不要害怕’这么蠢的话。”
“但他也不会给你救这些人的办法。”
女孩愣住,很快莞尔:“但你给我的是害人的方法。你也许能帮我救一个人,但代价恐怕是更多人的生命。”
囚徒僵住。
祁阳越说越有把握,飞速陈述她的揣测:“你的力量来自杀戮。你一定杀过很多很多的人,而我要掌握你的力量,也只能杀戮。”
白衣怪物听她说完,却突然桀桀笑起来。
“我说得不对?”她挑眉。
“呵呵,你能猜到的,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白衣怪物嗤笑,戏谑地眯眼,“杀过很多人的不是我,而是——你。”
祁阳心惊,对上怪物空洞得诡谲的眼睛,蓦然没站稳,摔落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