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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明镜琉璃水照月,得失是非君论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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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定弦江湍急若蘸满墨汁笔尖舞动而出,而冬天的江水却有几分肃杀沉静之气,哪怕尚未结冰,冻骨的寒意也能顺着江边的蒲草漫溢到大地中。
江边还飘着些掉落的桂花残渣,以及许多白色的纸钱纸花。
因甲子疫死去之人不能留下尸体做二次传染的源头,只能被拉去焚烧,留下骨灰。有的人想要魂归定弦江,就会让家属抱着盒子来这里撒。
昏迷的谭才在群情激愤之中被绑着石头丢入了江水,他在迷迷糊糊之中不断下沉,心道祁阳是个短命鬼,他竟然也是。
斗了个两败俱伤。
*
当谭才再度见到光亮时,他在一个破帐篷里躺着,而祁阳就在帐篷门口的火盆边坐着。
女孩似乎在处理死者的衣物,也没注意他。
阴曹地府……竟是仇家相见?
谭才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冷,慢慢坐起身子,倏然嗓子痒,咳嗽几声,这才觉得不对。
死都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咳嗽。
“……我没死?”
祁阳听见人说话,也没转头,淡淡道:“你没死,不过你在疫区,很难说是着凉得了风寒还是得了甲子疫。”
男子沉默,半晌才道:“你是诈死。”
她不顺着他的话解释,反而道:“在明槐城老百姓眼里、官府文书的记载,你已经死了。”
“那你呢?你不惜舍弃身份来击败我,难不成你又能‘复活’?不过是连累我一起输。”
祁阳对面前的亡者衣物双手合十,微微一拜,这才对谭才道:“你也不想想,我除了小东家的身份,还有什么。”
“……菩萨转世?天神下凡。”谭才皱眉,“别搞笑。”
女孩点头,“对啊,我就是有这个。”
男子蓦地浑身僵住,“你要吹自己是神仙,然后复活?”
“是啊,‘谭才’会死,但‘祁阳’绝不会死。所以——”
“我赢了。”
她还挺得意。
谭大户想到民间对这位的传闻,竟然无法反驳——就算祁阳突然多长出几个脑袋,老百姓估计都会认为这是神仙的标配。
他暗自翻白眼,半晌才问:“你留着我的命做什么?”
“我留你的命,给你个机会,请你帮我想个办法弄到洗生花。”
男子愕然,与女孩对视,旋即自嘲地反问:“小姑奶奶,你绝顶聪明、神仙转世。你都想不出好计策,我能想出来什么?”
“你家世代经商,虽然到了你父亲这一代已然家道中落,但我想你家消息灵通,总该有些思路的。”
“……我顶多知晓什么样的人家还有洗生花,而这样的人家缺什么。”
“你全部告诉我,不要保留。我得到能用的情报,就安排你去别的州,让你和你的老婆孩子隐姓埋名、归隐田园。”
谭才冷漠道:“我不会种地。”
祁阳却乖巧地回答:“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关于耕作的书。有几册农耕著作据说是由仙人亲手撰写与修订,很厉害呢!”
“我说了我不会种地!”
“我以前也不会开茶馆,学学就会了。你又不是八九十岁老掉牙,学下新知识,多长本事。”
谭才无言。
这种胡搅蛮缠的劲真是可怕啊,他半晌才认命地问:“若是我不答应,你会真杀了我?”
“什么叫我杀了你?你本来就是死人。不过是我去定弦江游泳捡回来你的半截命。要是你不答应,我就把你重新丢进定弦江,一条命完完整整去地府。”
男子沉默。
而祁阳却不择手段地继续强调:“你老婆这么漂亮,你要是死了,她改嫁——”
“我要是去种地,她一定会当我死了,不照样跑没影?她才不会耕织。”
“你家孩子——”
“他们就算去投奔舅舅,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认个穷爹。”
女孩没想到他这么悲观,很是离谱地宽慰他:“没有关系,我可以推荐你去和陈大人学习怎么和老婆培养感情;至于教孩子,我还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叫老王,他儿子特别听他的话,说读书绝对不研磨,说写字绝对不抬头。”
谭才被她气笑了,笑了半晌才道:“你又是谁教的?朔望先生?”
他偶然见过祁阳家茶馆挂的字画,明明每一幅画都很有情景,气态却暗藏空无潦倒。
画家都讲究画活、画灵、画真,而这位朔望先生却能把活落笔成死,真落笔成假,灵落笔成寂。无生无意,无趣无心。
偏偏画面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这样的画技,若遇到识货的买家,每一幅都能涨到千金价。偏偏茶馆里这个孩子就把它们挂在墙头,竟然只成了寻常装饰物,被茶雾熏染,全然没个心疼。
谭才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和祁阳作对,实在是蠢到家了。
祁阳绝不会料到他能想这么远,只道:“教我的人是个野道士。”
“什么样的野道士?”谭才好奇。
“这个啊,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人,他和镜子一样,你看不透镜子的本质是什么,唯独能从镜子里照到自己的模样。”
“绝妙的形容。不过我没见过。”
女孩想起大黎已经离开好些日子,从盛夏的末梢,到冬天的初至,不由得为他牵肠挂肚。
想念,对于小怪物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祁阳微微垂眸,很快命令道:“别浪费时间,谭老爷,和我说情报吧。”
“哈,我何时答应你我要说了?”
小孩却并不客气,微笑道:“我现在就想要玩打沙包丢石子。”
她一把就将男子整个人提起来,好似拿布娃娃似的,轻松得很。
谭才惊呆了,吓得一瞬间想起来之前被明槐城居民打砸的痛苦,忙不迭道:“小姑奶奶!我说!我说——别打我!别丢我!别淹我!”
*
仙务司和仙门百家最近都挺不安。
无为仙人消失几十年,突然回来云山坐着,还把云山弟子、长老全都放去了人间行善积攒功德。
这位莫不是突发奇想要搞什么大动作?
为什么说是突发奇想?
因为仙尊这个人他就不像仙尊,责任心是半分没有的,佩剑是永远不挂的,性子也是出了名的捉摸不定、神秘莫测、爱答不理。
最可怕的是,无论是谁去问他飞升成仙的诀窍,他要么装听不见,要么说“我忘了”。
有桀骜的后辈曾当面点他德不配位,他却以“你的结论非常正确”作为回答。
不仅不恼怒,还挺诚恳。
大家早就不对仙尊抱什么希望了,唯独指望他克一克魔尊,渡一渡甲子疫。
简称——活着。
所以,他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他淬炼雷光给弟子们做突破灵感,又是为了什么?
不光是仙门百家好奇,连云山的峰主和长老们也非常好奇。
有个爱说话好打交道的长老在闲暇时特意去万器峰的内室,时而翻一翻灯盏,时而找一找书册,发现黎璃面对着锻造炉根本不回头,也不好搭话。
直到天雷被淬炼完成,长老她终于忍不住问:“宗主伯伯,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纯黑色的火焰在天地间是极为罕见的,而这样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青年的掌心飞向锻造炉。
天雷在火焰的淬炼下慢慢变色,火星迸射,却没有响声,一切都是那么寂静。
黎璃突然自言自语:“这件事不该是我来做。”
“什么?”
“对,我不想做,我没力气再等,我早就该迎来终结……”
长老懵圈,而青年却好似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对长老道:“甲子疫彻底结束,我就把宗主之位传给老三,给老五也行。你们准备传位典礼。”
“啊?”长老险些没站稳,等捋顺了仙尊到底在说什么,忙不迭喊道:“掌门师伯,你不可以这样!”
黎璃问:“为何不可?你在云上上百年了,应该知晓云山有我没我是一样的。”
“你是仙啊,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仙人!你怎么能走呢?”
青年却无所谓道:“若是我死了,自然会飞升第二位神仙。”
长老心道宗主他又开始鬼扯了,反驳道:“仙人没有固定的数目,也不存在挪不挪位的问题,可能百年一位也没有,也可能如万年前那般,八仙同世。”
“我不管,你照我说的传达就好。”
“不行!墨师伯会揍我的!”长老坚持阻挠。
仙人想了想,玩笑道:“你把老三喊过来,我把他打入山下,传位给老五。等我走了,你们再把他放出来。”
“……”
长老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武力威慑吓一个字也不敢吐,只牵强地拦在黎璃身前。
“好师兄,你说你要传位啦?”
女子戏谑的声音从门缝边响起——正是来看热闹的周梓枫。
黎璃随手开了炼器室的门,女子便蹦蹦跳跳地进来,笑道:“师兄,你真打算丢了大半条命给师父与你发的血誓,折了仙元给护山大阵,好去人间过逍遥日子?”
青年猜她在下套,也不答话,只准备出门。
前脚踏出殿门,墨弈的分身以及乌续有本人就将他围住了。
这分身很一般,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而墨弈本尊在仙门联盟的核心——八仙神山,负责主持清理甲子疫留下的死气、怨气收尾工作,但这不影响他用乌续有的法器投影一个分身来盯着黎璃这个老混帐不许逃跑。
墨弈想要说话,谁知黎璃似乎真铁了心要不管不顾地退位。
在瞬息之间,仙人就走到了师弟的分身之后,而墨弈突感一阵天旋地转,竟然眼瞅着自己的分身直顺着万器峰的瀑布飞了下去。
乌续有没想到黎璃来真的,连忙陪笑:“师兄,我不禁打!我让你走就是了!”
黎璃突发奇想问:“老五不在,要不我传位给你?”
乌续有笑僵住。
周梓枫看热闹不嫌事大,呼喝道:“极好的主意!我最敬佩四哥,他做云山掌门,我是服气的!”
“老七,枉我平日这么疼你!你怎么能这样曲解你四哥!”乌续有孩子似的扑过去,拉住周梓枫。
他一旋身将她推上前,也呼吁起来:“二哥,你看小师妹怎么样?她做了掌门,喊我往东,我一定往东走到天尽头!”
他俩和孩子似的打闹,而黎璃趁着这会子功夫把云山掌门印从储物玉佩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塞在他们二人推搡的手心间:“你们俩一起当,挺好。”
这玉佩被仙人施加了法术,沾在手心就丢不掉。
周梓枫和乌续有惊呆了,而黎璃则飘飘然地准备去迎接天谴。
不做云山掌门,不收天灵根,违背血誓,也就意味着他这一身的修为会被折损得十不存一。
他原来留着力量,忝列仙尊之位,无非是为了做成那件事。
现在,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去和小友再游历几年,而后灰飞烟灭、不得好死,是他喜欢的归途,也是他的报应。
至于云山,两百年的积累,已然有能力带着仙界百家抵御魔界。他也并不认为彼岸魔尊会闲着没事真来找仙界麻烦。
黎璃如是想着,才飞出万器峰,却突然被一道琴音拦住。
林知意本人在凡间仙务司总舵临泽,负责交接洗生花,而她早就注意到黎璃的变化,选择留一道轻乐在这里防止变故。
琴音之中是女子恬淡的声音,“师兄,你现在还没有真的想好,莫要冲动。”
黎璃很少听她这么笃定地论断,微微挑眉。
“你现在下山得不到你想要的,甚至,恰好相反。”
“为何?”
琴音之中,女子的声音十分肃穆:“我二十岁时,你在疯魔前,你来过我的净室。”
“……”黎璃愣住。
“你留了个锦囊给我,告诉我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要离开云山,我都要拦住你,直到你重新拔出无为的那一天。”
“锦囊在哪里?”
“早就化为烟灰。”
黎璃好笑,“你知道的,倘若真的有,你该把烟灰拿给我看。”
“……烟灰消散了。”
黎璃觉得林知意的说辞好笑,并不想要就此作罢,谁知被一掌击飞下山的墨弈分身已然咬牙切齿地飞了上来。
墨弈当然不会拿纸糊的分身和黎璃大打出手,只嘲讽道:“一个神仙,连自己的本命佩剑都使不出几分力,也是没谁了。你留的锦囊估计也是失效太快,怎么怪师妹不给你留铁证?”
对于佩剑的问题,黎璃无法狡辩。
当年,他发了疯一样下山,而后,他的佩剑“无为”就再也无法与他相契合了。
虽然不影响他是天下第一。
林知意避开锦囊的问题,劝解道:“二哥,既然你不愿意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云山,那就去问问你相信的人是去是留。”
仙人愣住,缓缓问:“这也是锦囊告诉你的?”
女子微微笑,“是,师兄。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黎璃沉默。
墨弈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蓦地想起来槐花院子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孩,突然吃惊。
乌续有和周梓枫远远听见此事,凑过来八卦问墨弈:“二师兄在凡间还有相信的人,谁啊?”
墨弈瞪他们两个不着调的一眼,冷哼一声。
*
黎璃的确下意识地想到了祁阳,颇为愕然。
对于他,这孩子会怎么说?
她会说“精卫可以征服大海”,还是说“命数有错?”
为什么……为什么他猜不到她会怎么说……为什么他会害怕她的答案?
在璀璨的日光之下,尘土的空无是如此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