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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雩祭的祷词(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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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王畿内部,周天子的卿大夫给他们一行人安排馆舍,这期间又是一场帛、玉互赠。
一连三日马不停蹄、风餐露宿,总算能安心休息一会儿了,原玉桴脱掉外层脏兮兮的衣服,躺在床上双目半阖。
颠簸不止的马车,日头高照的酷热,夜深露重的夜晚,层层叠穿的衣服…原玉桴在中暑和晕车之间反复切换,坐在床边头发昏:“好累,差点儿就撑不住了。”
常不咎身体很好,一点儿不适都没有,安慰他说:“你安心休息,一切有我。”
仅有的五张药品牌,两个治刀剑外伤、两个治跌打损伤,还有一个治痛经,常不咎只能在原玉桴难受时让他多休息、多喝水。
常不咎提议:“等出了副本,我去收一张治晕车的药,藿香正气水怎么样?”
“这个牌会不会很难找?是不是很贵啊?”
“不难。”
躺着休息时,强压了三天的不适全部显现出来,原玉桴晕乎乎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摸着原玉桴的额头温度有点儿高,好像发烧了,常不咎犹犹豫豫地拿出那张“立竿见影的益母草”,递给原玉桴:“要不试试这个?”
……
我哪一点符合用药标准???
“病急乱投医,你哪来的这种牌?”
“这张牌,是系统随机,发的。”
原玉桴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意识模糊之前强撑着说了句:“你在这里陪着我,不准去任何地方……”
病着的原玉桴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一句话说的又乖又软,常不咎握着他放在枕旁的手:“我就在这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一直睡到晚上,原玉桴缓过劲儿来,揉了揉酸麻的胳膊,转头发现常不咎还坐在床边守着,于是往床内侧挪了挪,声音沙哑:“你躺到床上来。”
常不咎端来一杯水:“一会儿吧,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懒的拿杯子,原玉桴凑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嗓子有点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发烧了。
“你有点发烧,这边昼夜温差比较大,还冷不冷?”
盖着被子感觉不到冷,原玉桴扯着被角:“有点冷。”
常不咎又端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尝尝王畿的上等米,比隅国的粟米软,口感更好。”
生着病,没胃口吃饭,原玉桴背过身:“不饿,不吃,你吃。”
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常不咎劝他:“尝一下,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煮好,尝一口行不行?”
原玉桴挣扎起身,接过人头一样大的盆,连粥带盆端起来将近四十斤:“你好歹给个碗呢?”
“碗不保温,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你直接用锅喝吧,吃不下留给我。”
“多吃点,你就暖和了。”
……
我说冷是这个意思?
吃了粥,漱过口,原玉桴擦擦汗:“我好热。”
常不咎骄傲地表示:“幸好我端了锅,喝过热粥就不冷了吧。”
原玉桴心如止水:“不冷了,你想的真周到,很细心。”
赶了三天路,风尘仆仆。
吃了半锅粥,满头大汗。
原玉桴忍不了:“我要洗澡。”
常不咎带他走到放澡盆的屋子里,然后跟着一起走进去,等守在旁边的人出去后,常不咎撸着袖子往盆里加热水,加完了也不走。
原玉桴赶人:“我洗澡。”
常不咎硬留:“我添水。”
这人真是该积极时不主动,不该上进时却比谁都进取。
原玉桴不好意思脱衣服:“哎,你出去、出去,我要自己洗。”
“不是,是晚上太冷了,这个青铜盆它导热格外好,我得一直给你加热水,别闹了啊,这冷水澡洗完,你得烧成傻子。”
为了增强说服力,常不咎指着一旁的灶台说:“你看,旁边这个大锅,得用它持续烧水才供得上。”
见他还在犹豫,常不咎指着旁边的花瓣:“我给你撒层花瓣挡挡行不?”
好馊的主意。
但架不住常不咎手快,话一说完就把一盆花瓣全倒水里了,纯捣乱。
原玉桴泡在水里,周围是香喷喷的桃花味,浑身不自在,常不咎站在一旁边加水边问:“温度怎么样,烫不烫?”
“刚刚好。”
常不咎看似很自然、很娴熟地往盆里加水,实则眼都不敢睁。
匆匆洗完,原玉桴换上新衣服,强自镇定地指着水盆:“你洗吧,我给你加热水。”
“不用,你回去歇着吧。”常不咎找了个借口:“我喜欢用冷水洗。”
原玉桴惨被拒绝,有点不高兴:“呵,你爱怎么洗就怎么洗去吧。”
原玉桴自己走回房间,还没推门就有点后悔。
半分钟后,他认命地原路返回,敲过门后走进室内,站在屏风后问:“我给你加点热水,行不行?”
“啊?”
可原玉桴探头一看,半空中浮着几道手腕粗的水柱,一端在锅里,一端在盆里,常不咎在用魔法给自己添热水。
边洗边欣赏,多么漂亮啊!
原玉桴无意欣赏转身就走。
他骗了我,说好喜欢冷水呢?他就是想赶我出去,时间果然能平息一切情感。
七年后,某个人说谎都不眨眼了。
怪不得听不懂暗示,怪不得连明示都没回应,因为他完全没有过要跟我在一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失恋的绝望凉过西周的冷月。
原玉桴伤心失意地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独自悲伤,今晚是个失魂夜。
洗完热水澡的常不咎回到寝室,只见床上鼓起一个人形包,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漏出来,还以为是原玉桴太冷,缩紧被子在取暖。
“还冷吗?我给你暖暖。”
原玉桴探出头,开口怼他:“你不必做黄香,我也受不起扇枕温被。”
常不咎:“?”
他怎么突然恼了?
病患情绪这么敏感吗?
原玉桴一开口常不咎就明白了,他不冷只是在闹脾气。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你还生着病,我只是想让你早点回来休息。”
“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个解释说得通,有理有据。
原玉桴坐起来,有点尴尬,很没底气地道歉:“对不起。”
“你好赖不分反而讽刺我?”
原玉桴不语,一味道歉:“对不起。”
“你恩将仇报反而想当爹?”
原玉桴理亏,依旧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常不咎见好就收,秉持原则不欺负病患,尤其是发烧脑子糊涂的病患。
“行了,我大度,原谅你。”
原玉桴比他更大度,主动让出暖热的地盘:“你在这边睡,我暖好了。”
殷勤地让常不咎不适,总觉得他挖了个大坑。
原玉桴一脸讨好:“我做错事、说错话,给你道歉呢。”
被子又热又软,还带着一股桃花香气,明明用着一样的水,总觉得原玉桴更香更好闻,暖过的被褥也格外好闻。
常不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感慨:“你不是江夏黄香,你是溪章原香。”
“快睡吧。”
一连三天,常不咎几乎没有休息过,确实累了,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原玉桴睡了一下午,现在还不困,看着身旁的人睡熟后,默默筹备自己的计划。
前几天祭祀,常不咎跟旁边的女士站在一起,真惹眼。
原玉桴平心而论:很般配。
如果自己再不行动,总有一天,真得喊别人一声“嫂子”,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主动出击的第一步,原玉桴侧身,静悄悄、慢吞吞地把常不咎抱进怀里,增加肢体接触,形成一种悄无声息的气氛。
想法没问题,可常不咎个子有点大,一八九的身高,高了自己七公分,一身肌肉也很紧实,抱进怀里很挑姿势。
十分钟后,原玉桴胳膊酸了。
静悄悄、慢吞吞撤回胳膊,原玉桴尝试挤进常不咎怀里,在不弄醒常不咎的条件下,此行动难度巨大。没动两下,就把常不咎弄醒了,他主动揽住原玉桴:“又冷了?我抱着你,一会儿就不冷了。”
原玉桴听得耳朵痒,不止有暖烘烘的怀抱,还能感受到常不咎热乎乎的气息,原玉桴脸颊通红,又不敢乱动。
算了,明天再主动出击也来得及。
困意涌入脑海,原玉桴握着常不咎的手暗示自己:今晚悄悄害羞就够了,明天早上,一定要支棱住,千万不能露怯,要以镇定自若的态度,主动出击。
一夜无梦,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外面已经很热闹了,各国的国君都在紧锣密鼓地整顿人马,喧闹声率先吵醒了常不咎。
一睁眼就看见怀里的原玉桴,人面桃花,看起来病已经好了。
“醒醒,该起床了。”
原玉桴也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一直没睁眼,想看看常不咎这个姿势有什么态度。
可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原玉桴认命坐起来,盯着穿衣服的常不咎问:“昨晚睡的好吗?”
“挺好的。”
……
穿着隆重的礼服,带着两车礼物,常不咎和原玉桴来到天子宗庙。
这里更加宏伟辉煌,到处是满目金黄,乐声悠悠奏响,巫祝的舞蹈气势恢弘,阶下诸侯贵族皆肃穆敛容,垂首立在宗庙前,恭敬地等候入庙献礼祭祀。
远远看见天子和王后在高阶之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祭祀仪式,比隅国的祭祀更加隆重、繁琐。
乐声悠扬,时而沉缓、时而激昂,婉转和呕哑、热烈与祥和,不断交织切换,动人心弦。
音乐和舞蹈带着一股神秘力量,舒缓了祭祀的紧绷感,位高爵重的贵族们月声中朦添了一层亲和感。
原玉桴置身其中,心潮澎湃的崇敬和由内而外的快乐,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身心愉悦。
好神奇的音乐,隅国祭祀时的乐舞就没这么大的功效,王畿可真是样样都好。
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好在乐舞不断,台下的人精神依旧饱满。常不咎估算速度,低声对原玉桴说:“大概三小时后才能轮到我们。”
“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排在最后。”
可常不咎却脑抽地想到一句话“老公没实力,老婆就委屈”,唉!都是自己爵位低,害得原玉桴站了那么久;都是自己运气差,害得原玉桴陪着一起东奔西走……
常不咎感慨不已,非常愧疚地说了句:“都是我对不起你!”
???
“哦。”常不咎想到什么了?怎么冒了句这么奇怪的话?
……
三个小时后,轮到他们隅国进宗庙献圭奉璋。
常不咎捧着圭璋玉壁,原玉桴捧着野兽皮毛,身后一群人或捧或抬,带着满满地贡品进入宗庙。
由于他们有事想求见天子,所以拜完后没有放下贡品离开,常不咎将锦帛放在先祖灵位前,表示有事求见天子。
天子受圭后,常不咎和原玉桴又三次献币于宗庙,献上马匹、圭璋、粮食……
终于,有使者前来接引,代表天子赏赐了几匹骏马、美玉。
一番推辞谦让后,终于来到天子面前。
这里礼制太严苛,原玉桴不敢乱看,低着头谨慎地走进殿内,行礼后一道威严的声音说:“何事觐见?”
常不咎端着木托盘说:“臣前几日得到一具金甲,发现这金甲不仅精美无比、而且能刀枪不入,所以趁朝贡来献给您。”
黑色的锦帛揭开后漏出那件拼接而成的“黄金锁子甲”,一个侍从走近,接过托盘后,把金甲呈给天子看。
听声音,天子正跟王后评价这件金甲。
不久后天子说:“隅侯,你来演示一下。”
原玉桴换上金甲,常不咎接过侍从手里的剑,入手就感觉到“这剑的质量可太好了!”
按照先前的计划,常不咎用力砍向“黄金吊带”的前半片金板,原玉桴被打的跌坐在地,摔得头懵,心想:你这人完了,怎么打这么重!
感觉到情况不妙,常不咎赶紧把原玉桴拉起来,眼神问候“没事吧?”
原玉桴轻轻摇头,常不咎才松了口气,唉!不经打啊。
周天子看完这场演示非常满意,高兴地赏了他们二十匹骏马,还有一批精美的青铜礼器。
常不咎道完谢推辞:“臣的封地如今正遭遇大旱,许多百姓吃不上饭,多次祭祀皆不成功,因此臣希望用这些物品想您换一些粮食。”
周天子对隅国的旱灾似乎早有耳闻,却不想竟严重至此,询问常不咎:“隅国境内干旱情况如何?”
这话原玉桴教过怎么答,既要说旱灾严重,又必须明示没有重大损失和伤亡,常不咎回答:“桑条无叶土生烟。”
周天子感慨:“数百年前,隅国曾遭遇一场极其严重的干旱,如今的情形与当年别无二致啊!”
周天子身旁的御史进言:“臣记得立国之初,先王赏赐给隅国四尊石像,石像材质特殊,是能沟通鬼神的神石。”
原玉桴听完雕像的前事,内心毫无波澜,关键问题是:剩下那个雕像在哪呢?
王后身边的女史低声向王后说了句话后,王后开口:“百年前隅国干旱向王畿求助,使者带来了一个神像,当时神像双目损毁,特意送来王畿找工匠修缮,雕像还未修好,隅国却下了场雨,这尊雕像就遗留在王宫里了。”
意外之喜!
不愧是王后!!
原玉桴强忍欣喜,出副本指日可待。
常不咎说:“臣在隅国只找到三尊雕像,剩下那个怎么也找不到,原来是被送到王畿了。”
周天子唤人,将那尊雕像递给常不咎:“这雕像已经修好,朝贡后还需诚心祭祀,虔诚祈祷,上天仁慈,必然会为隅国送去一场甘霖。”
说罢,赏了二百石粮食。
王后仁慈,心思缜密,对周天子说:“隅国正遭遇旱灾,他们晚回去一日,百姓就多受苦一日,您何不下令,让他们早点回去。”
王后真是一位贤德宽厚的人,这个建议正是他们想要的,毕竟何年冰还留在隅国,变数太大了。
于是周天子下令:“明日燕飨后,准许你们返程。”
说完就让他们退下了。
走出门,常不咎举着雕像看上面的刻字:
旬液应序,年祥协庆
“何年冰的雕像怎么办?”
“抢。”
原玉桴评价:“粗野。”
“不然有别的办法吗?”
离开宗庙回到馆舍,跟身边的众多国君打过招呼,互相行礼问候一番后,低调地将周天子的赏赐放在小院里。
常不咎坐在床上说:“明天周天子再送些东西,朝贡才算结束,我们立刻回去。”
想到回去,原玉桴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总感觉要出事。”
“别自己吓自己,青鱼公会已经死了两个了,再有能耐,何年冰也翻不了天。”
“但愿吧,他要是跟岚搞在一起,麻烦就大了。”
原玉桴的预感很准确,此时的隅国南山,整座山被火把照的通明,大祭司、何年冰、保氏……一众官员身后跟着侍从,抬着众多祭品往山顶的神庙走,最要紧的是队伍末端,许多民众自发地跟着官兵往南山走。
何年冰慷慨激昂地解释:“这山上的神,原是百年前一位国君的弟弟,他在南山自焚,诚意感动上天,竟然保佑了隅国四百余年的风调雨顺。”
大祭司对此事早有耳闻,司巫处原本有一尊先祖赏赐的雕像,凭借这尊神像,无数祭司和巫师拥有了与鬼神沟通的本事,一朝被那位公子岚盗走,再无下落……
自那之后,司巫处的巫师们再不能与神明沟通,地位逐渐低于泮宫。只能装神弄鬼,自己才重新获得国君的倚重,将原本的祭祀权从泮宫抢过来,司巫处再次凌驾于泮宫之上。
前几日泮宫雕像失窃,大祭司一下就怀疑上了现有的这位公子桴,一定是他偷了,但自己绝不会告密,只盼着那座雕像再也找不回来。
大祭司此次来南山就是为了找到遗失的雕像。
何年冰一连几日游说隅国的贵族和富户,终于集结起这支规模巨大的队伍。他的副本任务是“参与雩祭,解除干旱”,他跟常不咎有血海深仇,杀了常不咎才是他的目的。
守在南山神庙里的小芽被山中浩浩荡荡的人群惊醒,悄无声息地躲在草丛里看着这群人闯进椒岚庙,想到柯学以前说过的话“拦着来拜神的人,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水潭。”
前几日自己确实是按照他的要求做的,劝退了许多前来拜神的人,但一个人忙不过来,漏掉了几个偷偷闯进来的强盗,甚至让他们闯进了水潭里,跟岚做了交易。
这次那些人光明正大地走进神庙,可身后带着很多人,小芽没胆子去阻拦,偷偷遛下山,想去找“柯学”和凶恶的“吴神论”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