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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翻云覆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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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顶级商圈的风向,总在无声处悄然转变。
这一次,风暴眼的中心,是宋家。
宋亚伦在他那间可俯瞰半个津港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头困在镀金牢笼里的焦躁鬣狗,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来回踱步踩出凌乱的痕迹。
短短数日,数个原本十拿九稳的政府合作项目被以“需进一步论证”为由无限期搁置;
合作多年的银行行长用无可挑剔的官方辞令,婉拒了他至关重要的贷款延期请求;
甚至连几个利益捆绑极深、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接他电话时的语气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推诿与疏离。
“……顾家……”宋亚伦猛地将手中昂贵的哈瓦那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按碎,额角青筋跳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爸,是不是因为胤廷那边……”宋妍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脸色苍白,往日里的骄纵被一种深切的不安取代。
她与顾胤廷的“联姻”,在顾怀琛的默许和父亲不遗余力地推动下,早已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宋家也借此在多个领域捞足了实惠和面子。
可顾胤廷本人,从未给过她任何明确的回应,最近更是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懒得维系,那双深邃的目光看她时,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不仅仅是他。”宋亚伦的智囊,李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静分析,语气凝重,“顾胤廷的态度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上面……金融监管的风向变了。”
他顿了顿,“国家下决心要全面加强金融监管,清理违规资本。而我们‘星耀资本’之前……手段过于激进,痕迹又没处理干净,怕是撞在枪口上了。顾家现在,可能觉得我们不够‘安全’……”
“不够安全?!”宋亚伦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替他们干那些脏活烂账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们不够安全?!现在风声紧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
而就在这时,关于顾胤廷和洛施之关系匪浅的流言,伴随着几张模糊的偷拍照,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上了宋亚伦的耳目。
若在平时,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他根本不屑一顾。他那个圈子的男人,谁外面没几个红颜知己?逢场作戏而已。但此刻,这消息在他被焦虑和愤怒灼烧的脑海里,却如同最后一根扭曲的救命稻草——
顾家态度的急转直下,或许不是因为上面不可抗拒的风向,而是因为顾胤廷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迷住了心窍,进而影响了顾怀琛的判断!
只要除掉这个障碍,让顾胤廷收心,让宋妍顺利嫁入顾家,那么宋家就还是顾家最紧密的盟友,眼前的危机自然可以迎刃而解!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宋亚伦脑中迅速成型,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他要用最直接、最肮脏的方式,警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逼顾胤廷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宋亚伦绝不会想到,他自认隐秘的举动,在他刚刚动念之初,便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至目标,却先惊动了蛰伏在深水处的巨兽。
缙云科技顶层办公室内,顾胤廷刚结束一场与海外技术团队的加密会议。屏幕上复杂的芯片架构图还未关闭,陈叔已推门而入,将一份简洁的报告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少爷,宋家那边,有动静了。”陈叔没有停顿,“他们动用了地下关系,开始探查洛小姐的背景、日常行踪以及……在杂志社的情况。接触了三个私家侦探,其中一个我们的人。”
顾胤廷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写有“洛施之”名字的文件夹上。眼底瞬间凝结的寒意,让室温都骤降了几度。
宋亚伦……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愚蠢,且不自量力。
事实上,对宋家的清理,在顾胤廷的计划表中,早已排上了日程。他手中已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枚不安分的棋子,连同其可能带来的风险,一并清除。
而宋家对“联姻”一厢情愿的高调宣扬,以及宋亚伦几次三番试图利用舆论捆绑顾家的行为,更是触碰了顾胤廷的底线——他厌恶这种算计,更厌恶有人试图插手、规划他的人生。
如今,宋亚伦竟敢将手伸向洛施之——这个他小心翼翼才重新靠近、不容任何人惊扰的存在。
“继续监控,掌握所有他们探查的证据链。”顾胤廷的声音冷冽如冰,“确保洛施之身边,万无一失。”
“已经加派了人手,洛小姐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也不会受到任何实质骚扰。”陈叔颔首,顿了顿,又道,“老爷子和先生那边,似乎也收到了些风声。”
顾胤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祖父和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宋家的动作,他们按兵不动,或许正是一次冷眼的考较——看他能否敏锐地洞察威胁,能否果决地处理麻烦,能否在雷霆手段中,保持顾家继承人应有的冷静与格局。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宋家的命运,在此刻,已被他亲手钉在了覆灭的十字架上。这既是为了清除家族隐患,顺应大势,更是为了向所有潜在的目光宣告——
洛施之,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傍晚时分,顾胤廷处理完最后一封加密邮件,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洛施之今天去城西的博物馆查资料,自己开车去的。早上出门前,他提醒过她路上小心,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围巾。
那个画面此刻浮现在脑海:她微微仰着头,纤细的手指将浅灰色羊绒围巾绕在颈间,侧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弧度。干净,安宁,与此刻他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宋家灰色交易的数据,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他抓起车钥匙,对陈叔吩咐:“去城西博物馆。”
四十分钟后,顾胤廷在博物馆停车场找到了那辆白色的标致。车身小巧圆润,混在周围一众车辆里,像只温顺的“小狮子”。
洛施之正好从博物馆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风衣下摆在初冬的风里微微飘动。她看到他的车,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顺路。”顾胤廷推门下车,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资料,“查完了?”
“嗯。”洛施之点头。
顾胤廷拉起她的手:“你跟我回去,明天让陈叔来帮你开走。”
“不用。”洛施之已经利落地按下钥匙解锁,拉开车门,“那多麻烦。”
顾胤廷站在原地,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强烈“领地意识”的情绪冒了出来——
他还没坐过她的车。
“那我坐你车。”他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接下来的路程,却让顾胤廷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洛施之变道时,看后视镜的时间永远比他认知的安全时限短一秒,方向盘一打,车身就带着一种“我就要过来了,你看着办”的气势切了过去。
前方车辆稍慢,她立刻就会寻找机会超车,小排量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车身在车流缝隙中猛地一窜……
刹车和油门的切换更是毫无预兆。一脚重刹,紧接着,又一脚油门跟上,动力衔接得那叫“紧凑”……让他胃部都开始微微抽搐。
顾胤廷开车,是沉稳且极具掌控力的,一切都在精密计算和绝对控制之下。
可洛施之这车开的……全凭一股“浩然正气”与谜一般的自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头顶的扶手,目光紧盯着前方路况,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想提醒她注意安全,想告诉她不用那么赶,但看着她专注的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一点肆意和执拗的神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将脚虚虚地放在并不存在的副驾驶刹车踏板上。
车子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小区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洛施之利落地熄火,拔钥匙,解安全带,一气呵成。
她正准备开门下车,一只大手却覆上了她握着钥匙的手背,力道不轻。她转头,对上了顾胤廷的眼神。
他下颌线绷紧,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洛施之——以后,你,不许再开车了。”
“……”
“没得商量。”他语气强硬地补充道,“为了津港市民的安全。”
晚上九点整。洛施之蜷在沙发里看文献,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顾胤廷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着分好的药片。
“洛施之,吃药了。”
她头也没抬:“嗯,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拖延战术。
顾胤廷没有离开,反而就着递水的姿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待会儿是多久?”他的眼睛锁住她,“水要凉了。”
洛施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完这一段……”
“不行。”他打断她,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就现在。”
最终,她接过了水杯,在他的注视下,乖乖把药吃了。
顾胤廷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顾胤廷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周谨言。
“宋家那个‘星耀资本’,”顾胤廷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而平,“VIE架构做得太脏,上面要清理这类违规输血的典型。他们去年通过开曼SPV发的那笔3.5亿美元债,资金绕道香港注入西郊地产项目,规避外汇监管和行业准入,这笔账,你那边有更具体的流向截图和关联方名单吗?”
电话那头的周谨言,背景音里悠扬的爵士乐瞬间调小:“怎么,他们手伸得太长,碰到不该碰的了?”他略一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昨天陪我家老爷子喝茶,听他提了一嘴,这次整顿,重点就是盯着文娱和地产领域通过VIE违规输血的。宋家那个‘星耀资本’……资金池混用,关联交易定价离谱,是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饭桌上一句闲谈,”周谨言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十足,“你明白的。”
顾胤廷当然明白。有些话,无需挑明,点到即止。
紧接着,赵烈的电话紧随而至。
“胤廷,你要盯的那几条线,有结果了。国土局那个姓王的副局长,收了宋家好处,在土地性质变更上开了绿灯,纪委已经挂了号,随时可以动。详细材料加密发你邮箱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煞气,“另外,宋亚伦那边,估计是狗急跳墙了,私下和他那个混地下的表弟联系,似乎想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解决’问题。不过放心,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会‘特别关照’他们,保证翻不起浪,也碰不到不该碰的人一根头发。”
顾胤廷眼神冰冷,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整合信息,规划路径。
他动用的不仅是商业情报网络,更触及了纪律监察和地下秩序的边缘,织成了一张宋家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他要的不仅是宋家商业上的破产,更是其政治影响力和社会关系的彻底瓦解——
永无翻身之日。
而这一切的谋划与布局,与客厅里那个正在安静看文献、刚刚被他盯着吃完药的女子,仿佛发生在平行的两个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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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洛施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另一杯水:“你……要不要喝水?”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身影。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刚才被他盯着吃药时那点未散尽的、细微的别扭。
顾胤廷看着她,眼底的冰冷与锋利,在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过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