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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翻云覆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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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顾家老宅书房。
檀香袅袅,红木家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顾怀琛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那份顾胤廷递上的“清单”,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数据和证据摘要。
清单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不仅罗列了宋家通过复杂VIE架构进行境外非法融资、资金违规流入限制性行业的路径,还附上了几处关键用地审批中存在的权钱交易黑幕,以及宋家通过关联交易掏空上市公司资产、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的铁证。
每一条,都精准地卡在国家近期金融整肃和反腐败的重点上。
顾怀琛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自鸣钟“嗒、嗒、嗒”的走时声。
终于,他放下文件,抬起眼看向站在书案前的儿子。
顾胤廷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仿佛递上的不是一份足以让一个家族覆灭的“死刑判决书”,而是一份普通的项目报告。
“宋家的手伸得太长了,”顾胤廷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响起,“而且毫无底线。他们不仅严重违反金融监管法规,冲击国家金融安全,更试图用最肮脏下作的手段绑架、玷污顾家的声誉,甚至将触角伸向无关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凛冽如出鞘的剑:“若再纵容下去,等他们自己引爆更大的雷,必然会严重牵连到我顾家清誉,干扰大局稳定。我们必须主动、迅速、彻底地切割,顺应整顿大势,清理门户,以绝后患。”
顾怀琛深沉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带着审视与考量,仿佛在评估这把由继承人亲手打磨的刀是否足够锋利。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规劝意味:“胤廷,做事……要讲究分寸,留有余地。宋家……终究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有些情面,是不是……”
“情面?”顾胤廷毫不退让,那双眼睛直视着父亲,“他们仗着这点所谓的‘情面’,惹出的麻烦还少吗?如今更是试图挑战家族的底线。他们触碰的,不仅是顾家的规矩,更是国家的红线。弃车保帅,是维护家族利益的唯一选择,也是向各方表明我顾家态度和立场的最佳方式。”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刺中了顾怀琛,或者说他背后老爷子顾念章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不仅失去控制、更愚蠢到试图绑架主家、可能带来系统性风险和声誉危机的所谓“伙伴”,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和负资产。
在更高层面的棋局和家族长远利益面前,这样的棋子必须果断、无情地舍弃。
而顾胤廷展现出的杀伐果断与清晰的边界感,正是继承人所必需的素质。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顾怀琛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两下,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罢了!”他挥了挥手,一锤定音,“宋家近来,忘乎所以,不知进退,是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清单”,语气转为利落、无情地指令:“记住,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快、准、狠,不留任何后患。”
顾胤廷微微颔首,眼神坚毅:“明白。”
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顾怀琛静坐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份堪称“死刑判决书”的清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以及更深处的一丝满意。
父子间的这场“谈判”,表面上是顾胤廷凭借缜密调查、雷霆手段和坚定的决心推动了决策。实则,是顾怀琛顺势接过了他递来的、打磨锋利的刀,完成了对一枚无用且聒噪棋子的精准切割,并欣慰地看到继承人在实践中展现的执行力、大局观和不容挑衅的底线。
顾家无需亲自下场,只需稍稍松开保护的伞,并策略性地让渡出部分宋家留下的利益空间,自然会有无数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和秃鹫蜂拥而至。
温室里养不出栋梁,不见血,怎么执掌家业?
当晚,顾胤廷回到公寓时,已近十一点。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洛施之蜷在那里睡着了,腿上还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笔记本电脑滑到了地毯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几缕发丝滑落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顾胤廷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毯上的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顾胤廷抱着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她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顾胤廷……”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眼睛都没睁开,“药……我忘了吃药……”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知道了。”他低声说,轻轻掰开她的手,“我去拿。”
他去客厅倒了温水,拿着药片回到卧室。她已经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模样有点呆。
“张嘴。”他坐在床边,将药片递到她唇边。
她乖乖张嘴,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又就着杯子喝了水。整个过程迷迷糊糊的,像只没睡醒的猫。
吃完药,她重新躺下,几乎立刻又睡着了。
顾胤廷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全然不知这个夜晚,有多少人的命运正在被改写,有多少血腥的围猎正在暗处悄然进行。
而他,正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政策铁拳与市场绞杀同时落下,宋家这座用高杠杆、灰色关系和野蛮手段堆砌起来的大厦,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崩塌。
先是银行抽贷。合作多年的几家银行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周内发来了贷款提前收回的通知函。宋亚伦动用了所有人脉去疏通,得到的回复要么是“上面压力太大”,要么是“系统风险控制”,总之,钱,一分都拿不到了。
接着是客户解约。几个重要的政府合作项目被单方面暂停,合作方语气客气却坚决:“宋总,现在风向变了,咱们都得谨慎点。”而那些民营企业客户,更是直接失去了联系。
然后是项目停摆。西郊那个投入了巨资的地产项目,被住建部门以“手续不全”为由勒令停工。工地上的塔吊静止了,工人撤走了,只剩下荒芜的地基和漫天飞舞的尘土。
最后是监管调查。证监会、银保监会、税务局……多个部门的调查组接踵而至,要求调取“星耀资本”近五年所有的账目和交易记录。
宋亚伦终于慌了。见到顾怀琛,宋亚伦几乎是哀求:“顾先生,看在我们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拉宋家一把。妍妍和胤廷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只要顾家肯出面……”
顾怀琛慢条斯理地斟茶,语气平淡地截住了他的话:“亚伦,生意场上的事,有起有落,很正常。顾家也不是万能的,有些事,得顺应大势。”
“大势?”宋亚伦眼睛红了,“什么大势?不就是有人想让我们死吗?!”
顾怀琛抬眼看他,那眼神让宋亚伦瞬间如坠冰窟。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无关紧要的物品。
宋亚伦终于明白了。
不是顾家不肯帮忙。
是顾家,就是那只推倒骨牌的手。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会所,坐进车里时,手都在发抖。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宋总,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宋亚伦闭上眼,声音嘶哑。
车子驶向那座可以俯瞰半个津港的写字楼。宋亚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顾家老宅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在别人身后的跟班,仰望着顾家那座深宅大院,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样的高度。
后来他确实站上去了,借着顾家的势,赚得盆满钵满。他以为自己和顾家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他才明白,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同一时间,洛施之的公寓。
晚上九点零五分。
洛施之正在书房整理下周评审会的材料,顾胤廷推开书房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简报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洛施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几个数据还需要核实。”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可以。”
顾胤廷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别熬太晚。”
他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洛施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霸道地禁止她开车,盯着她吃药,一点点侵入她的生活,温柔又强势。
可她总觉得,在那份温柔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他偶尔接电话时会去阳台,一讲就是很久;有时候深夜醒来,会发现书房还亮着灯;他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疲惫与深沉。
就像此刻,他刚刚离开书房,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洛施之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文档。
窗外,津港的夜色深沉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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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亚伦站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津港的办公室里,看着脚下璀璨如星河般的灯火,第一次觉得,那些光亮如此遥远,如此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