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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柜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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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了。
洛施之穿着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用毛巾擦拭着湿发走出来。脚上的伤口被小心地避开了水,贴着防水的透明敷料。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胤廷不在客厅。
她的视线扫过——沙发上的薄毯被拉开,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分割的画面无声切换。餐厅的方向有细微的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顾胤廷背对着她,站在餐桌前,“晚上没吃饭吧?”他打开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和一小份清淡的蔬菜沙拉,“吃点东西再睡。”
洛施之确实饥肠辘辘,晚上惊魂未定,又折腾到现在。她看着那盒精心准备的食物,心里五味杂陈。这种被严密监控、却又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像一张温柔的网,越收越紧。
她在餐桌旁坐下,小口吃着沙拉。顾胤廷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处理邮件,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客厅的监控屏幕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提醒着她这个空间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她。
“你……”她忍不住开口,“真的打算住在这里?”
顾胤廷从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她:“直到我认为你安全为止。”
“那要多久?”
“取决于你调查的进度,以及……那些人什么时候学会收手。”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洛施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洛施之停下叉子,警惕地看着他。
“你继续查你的丰华,我提供安全保障和必要的信息支持。”顾胤廷目光锐利,“作为交换,你的所有行动,必须提前知会我。不能单独涉险,不能像今晚这样冲动。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所有获取的证据和线索,要先经我的人评估风险。”
洛施之的手指骤然收紧:“你要审查我的调查内容?”
“是保护性过滤。”顾胤廷纠正,“有些证据,你拿到手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催命符。我需要知道是什么,才能提前防范,避免你踩雷。”
“那和新闻审查有什么区别?”洛施之声音冷了下来。
“区别在于,新闻审查是为了控制舆论,而我的‘过滤’是为了保住你的命。”顾胤廷的语气也冷了,“洛施之,你要真相,还是要命?今晚的教训还不够?”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怒意。她想起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想起被捂住口鼻的窒息感,想起黑暗中逼近的恶意。
她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放弃,”顾胤廷看着她挣扎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些,“我只是要你……学会在揭露真相的同时,保护好自己。这七年,你难道还没明白,有些战斗,单枪匹马是打不赢的吗?”
洛施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七年,她确实学会了很多,学会了一个人扛起所有,学会在冰冷的现实里孤军奋战。但今晚,当她被逼到绝境时,是他出现,劈开黑暗。
那种依赖的感觉,让她恐惧,也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道,声音疲惫。
“可以。”顾胤廷没有逼她,“但你考虑期间,我的人不会撤,我也会住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选择。洛施之在心里苦笑。
她吃完最后一口水果,起身将餐盒拿到水槽,准备清洗。
“放着,明天会有人来收拾。”顾胤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施之动作顿住。对了,现在连她的日常生活,都被他纳入了“管理”范围。
她放下餐盒,擦了擦手,转身准备回卧室。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
视野瞬间模糊,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是漏跳般的空拍感。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倾倒!
“洛施之!”
顾胤廷脸色骤变,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摔倒前,将她稳稳接住!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惊惶,手臂紧紧环住她。她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洛施之靠在他怀里,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急促,胸口传来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她无意识地揪住了胸前的衣料。
“药……”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手指颤抖着指向客厅方向,“客厅那个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
顾胤廷立刻明白了。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客厅,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沙发上,然后冲到那个五斗橱前,猛地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满满一抽屉,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得近乎严苛的药品。感冒药、胃药、消炎药、止痛药……种类齐全得像个小药房。而最刺眼的,是放在最外侧、贴着清晰标签的几盒药——
酒石酸美托洛尔片
盐酸胺碘酮片
硝酸甘油片
全是治疗心律失常、冠心病的处方药!
顾胤廷的手抖了一下。他迅速拿起那瓶硝酸甘油,又根据标签找到了美托洛尔,按照上面手写的服用剂量,抠出药片,冲到厨房接了水,回到洛施之身边。
“张嘴。”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
洛施之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勉强张开嘴。顾胤廷将药片小心地放入她舌下,然后托着她的后颈,喂她喝了口水。
他半跪在沙发前,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贴在她冰凉汗湿的额头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洛施之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稍退,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慢慢恢复了焦距。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胤廷,看着他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惊骇、恐慌以及心疼,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最不堪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他最不想暴露的人面前。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什么时候的事?”顾胤廷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洛施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没有回答。
“洛施之,”顾胤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吃这些药的?你的心脏到底怎么了?!”
他查过她的健康记录,但那些都是常规体检,显示一切正常。
洛施之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深藏的疲惫:“很久了。先天性心脏病,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长期服药控制。平时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不能太累,不能受强烈刺激。”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顾总,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仅是个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闭嘴!”顾胤廷低吼一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情绪,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
洛施之被他勒得有些痛,却没有挣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沉重的心跳。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带着痛楚。
洛施之身体一僵。
他是天之骄子,顾家继承人,注定要站在云端。而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完全掌控,背负着家庭的沉重负担。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严重的。”她最终说道,声音疲惫而空洞。
顾胤廷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清新的洗发水味道,和她衣领间淡淡的药味。
许久,他才稍稍松开她,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沉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药,我来提醒你吃。你的作息,我来监督。你的所有体检报告和病历,我要一份拷贝。还有,任何让你感到不适、劳累、紧张的事情,必须立刻告诉我。”
洛施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会联系京市和国外最好的心脏专科医生,重新给你做全面评估。”顾胤廷继续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势,“你需要更系统的治疗和监测。”
“顾胤廷,”洛施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我的病我自己清楚,我能管理好。不需要……”
“你能管理好?”顾胤廷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个装满药的抽屉,又回到她苍白的脸上,“这就是你‘管理好’的结果?洛施之,别逞强。在我这里,你不需要逞强。”
洛施之避开他的视线,心脏却因为他的话,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七年了,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此刻,他强势地撕开她的伪装,不容拒绝地要接管她的脆弱。
这种感觉,陌生,危险,却让她筑起的心墙,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累了。”她最终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顾胤廷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站起身,弯腰将她再次抱起。
“你干什么?”洛施之惊呼。
“送你回房间睡觉。”顾胤廷抱着她走向卧室,“你需要休息。今晚我睡沙发,但房门不会关。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叫我。”
他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甚至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背对着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洛施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七年前,我放手过一次。”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汹涌暗流。
“这一次,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再放手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客厅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洛施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他操作监控设备时细微的声响。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心脏在平稳地跳动,带着一丝陌生的、混乱的悸动。
满抽屉的药,最不堪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他面前。
而他的反应,他的话语,他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早已冰封的、层层叠叠的涟漪。
七年筑起的防线,似乎正在他滴水不漏的“保护”和猝不及防的“真相”面前,悄然松动。
夜色,愈发深沉。
夜色在沉默与暗涌中流逝。
洛施之终于在极度疲惫和复杂心绪中沉沉睡去,而顾胤廷在沙发上守着监控屏幕,直至天际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