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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檐下有灯 ...

  •   南城的梅雨季,缠缠绵绵,没个断的时候。
      李川提着半湿的警用雨披,从分局值班室出来,已是夜里十一点。巷子里的路灯被雨雾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他住的小区离分局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斜对面那栋六层旧楼的四楼窗口。
      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洇出一团朦朦胧胧的暖意。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桔梗花,不招摇,却让人心安。
      住在那儿的是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叫洛施之。
      李川第一次见她,是在社区组织的反诈宣传会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裙,安安静静地听,偶尔低头记笔记。散场时人挤,她护着小腹往后让,李川顺手扶了一把,触到她冰凉的手指。
      那一刻,他心头微微一动。这女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却又不是单纯的疏离。
      后来在社区卫生院、在深夜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总能遇见。她总是独来独往,拎着不多的购物袋。渐渐知道她是个作家还是记者,笔名叫“林深”,在报纸上开着专栏。也知道她怀孕了,月份渐大,身子却依旧单薄。像枝头将熟未熟的果,沉甸甸地坠着,让人看着便无端生出几分担忧。
      李川没多问什么。干刑警多年,他懂得察言观色,看得出这女人身上有故事,眼底有伤。但他更看得出她的坚韧——那种独自一人也要把日子过出温度的、安静的韧性。
      有些照顾,不着痕迹才是真照顾。所以每次夜班回来,路过她楼下,总会下意识看一眼那扇窗。灯亮着,说明人还没睡,或者睡了留了盏夜灯——都好。若是某天灯黑着,他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竖起耳朵听一听楼里的动静,直到确认无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偶尔也能脸碰脸地遇见。
      比如一个雨夜,他下班晚,在单元门口撞见她提着超市袋子,手指被勒得发白。他自然地接过来:“帮你拎上去。”
      她怔了怔,点头道谢,声音轻轻的:“麻烦警官了。”
      “不麻烦,正好活动活动。”他答得随意,拎着袋子上楼,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沉默却不尴尬。
      比如一天清晨,他晨跑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杈间卡住的一只橘猫。他三两下爬上树,把猫抱下来递给她。她却没接,而是往后躲了躲,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措。
      他问:“怎么了?害怕?”他拍拍手上的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样子,“猫都这样,看着凶,其实胆子不大。”
      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最险的一次,是两个月前。那晚雷雨交加,他在所里处理一桩纠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结束已是凌晨,雨势稍歇,他绕路从她楼下过,却见楼道口蹲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看,是她。脸色苍白如纸,手紧紧按着小腹,额头全是冷汗。见他来,她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李警官,我好像……不太对劲。”
      他心头一凛,立刻俯身:“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试,腿一软。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向停在路边的车。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他手臂却稳如磐石。送医路上,她一直咬着唇没出声,手指紧紧攥着座椅边缘,骨节发白。
      急诊检查,是先兆性流产迹象,所幸送医及时,胎象稳住了。医生叮嘱要绝对卧床静养,情绪不能有大波动。
      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她。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侧着脸望着窗外未歇的雨,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但睫毛垂着,嘴唇抿着,那弧度里依旧有股不肯折的劲儿。
      他轻轻带上门。再回到病房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
      “药按时吃,食材在袋里,有事打我电话。”
      下面留了他的手机号。
      后来她出院,给他发过一条短信:“李警官,谢谢。药钱和食材钱我转给您。”
      他便知道,这女人骨子里太要强,不肯欠人情。于是后来再“偶遇”,他的帮忙更加“不经意”——“单位发的水果,吃不完”“顺路帮你把快递捎上来”……
      她起初还推拒,后来渐渐接受了,每次都会认真道谢,有时还会回赠一小盒零食或小饼干,或一束她在路边买的雏菊。
      关系就这样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里。比邻居近一点,比朋友远一点。他知道她需要这份距离,也尊重这份距离。
      只是每晚路过时,看那扇窗的灯,成了习惯。像守夜人确认灯塔还亮着,心里便踏实几分。
      今夜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李川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看着四楼窗口透出的暖光。
      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似乎正伏案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影子动了,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探出手接了几滴雨,又很快关上。
      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裤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内容简短:
      “李队,最近辛苦。她若有事,烦请多关照。”
      没有署名,但李川心里明镜似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即便退了伍,那份烙印还在。何况,这嘱托本身并不逾越,只是让他在职责范围内,对一个可能需要帮助的人,多一分留意。
      直到他看见她档案里那寥寥几行却意味深长的经历,直到他察觉暗处似乎另有眼睛在关注着她……他才隐约明白,这份“关照”,或许牵涉着更深的渊源。
      但他不问。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便是负担。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做一个尽职的警察,一个友善的邻居,在必要时,伸一把手。
      他回了一条:“她很好,勿念。”
      按下发送键,他抬头,又看了眼那扇亮着的窗。
      檐下灯暖,照见伊人,也照见了那些无声的、细水长流的守护。

      津港的雨停了,夜却更沉。
      洛施之的公寓里,一切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沙发上摊着没读完的书,茶几上摆着半杯早已蒸发殆尽的水,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清甜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但这气息如今成了凌迟顾胤廷的刑具。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窗帘紧闭,分不清昼夜。房间里每一寸空气,都成了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是如何将她弄丢的。
      洛施之像一滴水,蒸发了。
      不是普通的消失。是精准的、彻底的、不留一丝缝隙地抹除。她带走了所有与她直接相关的物品。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靠近的试探,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监控被完美覆盖,关键节点的线索在即将触及真相时戛然而止,道上的人三缄其口,连沈墨布下的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暗桩,都接连失联,像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看不见。
      他们所有的追寻,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力量被悄无声息地吸纳、消解,连回响都没有。
      挫败感与无力感,已将他蚀骨镂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痒到极处便是疼,疼到麻木便是空。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空白——那里曾经挂着她喜欢的莫奈睡莲印刷画,走时她摘下了,只留下一枚浅浅的钉痕。
      那钉痕像个讽刺的句号,终结了所有可能。
      “砰!砰!砰!”
      沉重的捶门声骤然响起,像钝器砸在鼓面上,震得死寂的空气嗡嗡作响。
      门外传来年轻男性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嘶哑,颤抖:
      “顾胤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洛施航。
      顾胤廷眼底的疲惫与猩红交织。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来自她亲人的质问。那会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彻底敲碎。但他还是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
      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的洛施航风尘仆仆,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他像是连夜赶来的。那双眼睛像烧红的刀子,死死盯着顾胤廷,恨不得将他剖开,看看里头到底藏着怎样的冰冷与残忍。
      “我姐呢?”他劈头盖脸地问,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胤廷,你把我姐弄到哪里去了?!”
      顾胤廷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找遍了也找不到?这些苍白的话语,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洛施航。年轻人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让本就虚浮的顾胤廷踉跄着撞上门框,脊背传来闷痛。
      “说话啊!她之前明明好好的!这才多久?人就没了?!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胤廷任由他揪着,甚至病态地从这愤怒的触碰中,汲取着一丝与她相关的、痛苦的联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洛施之的存在不是他一场漫长的幻觉。衣领勒着脖颈,呼吸有些困难,但那点窒息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在找她……”
      “找她?”洛施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以你的本事,想找一个人会找不到?顾胤廷,你骗鬼呢!我告诉你,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跟你没完!”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挥下——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丝绒裹着的冰片,滑过紧绷的空气。
      沈墨踱步而来,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咔嗒,咔嗒,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在看向顾胤廷时,眼底那抹玩世不恭悄然隐去,闪过一丝极隐晦的、几乎看不清的心疼。
      “小朋友,火气别这么大。”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洛施航紧绷的手腕上,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先松手。你这拳头要是落下去,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洛施航猛地甩开手,像是被烫到,眼神警惕地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你又是谁?”
      沈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神在洛施航愤怒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顾胤廷。“我是谁不重要。”他转向顾胤廷,语气正经了些,收起了那副散漫模样,“廷哥,有话跟你说。”
      他又瞥了一眼洛施航,意味深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这位小兄弟,听我一句,冲动是魔鬼。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经此一打岔,洛施航胸中那股暴戾之气稍泄,只剩下深沉的无力与茫然。他狠狠瞪了顾胤廷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痛,更有无法保护亲人的自责:
      “顾胤廷,我只要我姐平安!否则,我绝对不放过你!”
      他猛地转身,冲进电梯。
      沈墨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背影,敏锐地捕捉到年轻人转身瞬间,眼角一闪而过的、倔强又脆弱的湿痕。
      他轻轻“啧”了一声,随顾胤廷进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沈墨没有坐,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看着对面形销骨立的男人。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顾胤廷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像个被遗弃的符号。
      沉默在蔓延。
      沈墨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顾胤廷没接,他也不再让,自己叼在嘴里,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精致的侧脸,有种颓废的美感。
      抽了半支,沈墨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冰冷的锐利,像手术刀划开脓疮:
      “廷哥,天网系统,在关键时间点、关键路口的记录,被人为清洗过。”
      顾胤廷猛地抬眼。
      沈墨吐出一口烟:“手法干净利落,教科书级别。”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眼神暗示明显,“能做到这一点,能量不小。而且……”他看向顾胤廷,一字一句,“这得很了解你的行事风格和排查思路才行。知道你会查哪些点,会在什么时候查,才能提前把沙子抹平。”
      一股寒意,从顾胤廷的脚底直蹿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了解他的风格……知道他所有的资源和手段……能如此精准地,在他之前,将他可能触及的所有线索,无声抹去。
      这城市里,有这样能量的人,不多。
      能这样了解他的人,更少。
      一个冰冷的名字,浮现在脑海。连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隐藏在老宅深处的、洞悉一切的目光。
      顾胤廷缓缓闭上眼。
      原来不是她躲得好。
      是有人,不想让他找到。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无形的手操控命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浑身发冷。
      原来他所经历的痛苦、疯狂、绝望,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被默许,甚至被引导的戏剧。他的挣扎,他的嘶吼,他的崩溃,都成了戏台上的表演,供人观赏,评判,甚至……暗中调整剧情。
      他睁开眼,眼底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墨看着他,没再说话。有些事,点到即止。剩下的,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消化,去抉择。
      他将烟蒂摁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廷哥,别忘了你是顾胤廷。”

      ——————

      门轻轻关上。
      顾胤廷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影子被拉得更长,更孤独。
      他缓缓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紧闭的窗帘。津港的夜色扑面而来,璀璨,冰冷,像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没有温度的海洋。
      他望着那片光海,眼底渐渐凝聚起某种坚硬的东西。
      原来,想要守护什么,光有执念不够,光有痛苦不够,甚至光有爱……也不够。
      还需要权力。足以碾碎一切阻碍、改写一切规则、让所有人闭嘴的权力。
      有些棋,该重新下了。

      (上部·风起津港,完结)
      (下部·云涌南城,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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