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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色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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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施之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黑暗的楼道里伸来的手,一会儿是满抽屉的药片变成蠕动的虫,最后定格在顾胤廷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里。她惊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能从门缝看到客厅透进来的、恒定的微光,以及沙发上那个隐约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好像一直没睡。
最后一次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洛施之口干舌燥,喉咙发紧,想起来喝水。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脚刚碰到冰凉的地板,客厅的灯就亮了。
顾胤廷几乎是在她起身的瞬间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推开虚掩的卧室门,身上还是昨晚那件背心,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要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喝水。”洛施之低声道。
“坐着,我去倒。”他转身走向厨房。
洛施之坐在床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种被严密“监管”的感觉再次清晰起来。她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递给她。水温刚刚好。
洛施之小口喝着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臂。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更加明显。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高二那次篮球赛,他为了救一个快要摔倒的队友,自己撞在篮球架上,手臂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校医室缝针的时候,他疼得脸色发白,却还笑着对担心围观的她说“没事,小伤”。
那时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深沉莫测的男人,渐渐重合,又渐渐分离。
“看什么?”顾胤廷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道疤……还在。”洛施之轻声道。
顾胤廷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嗯,当时缝了七针,留了点痕迹。”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记得?”
洛施之垂下眼帘,没说话,只是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七年前后混杂的微妙气息。
“再睡会儿吧,还早。”顾胤廷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我让人送早餐过来,你不用去社里,在家开视频会议就行。”
“不行,”洛施之立刻反对,“今天社里有重要的编前会,我必须去。”
顾胤廷眉头微蹙:“你的身体……”
“我没事了。”洛施之打断他,语气坚持,“昨晚只是意外,平时我都很注意。工作不能耽误。”
顾胤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实性,以及她的身体状况。最后,他妥协了,但提出了条件:“让陈叔送你。我会派人跟着。会议结束立刻回来,不准加班,不准单独行动。”
又是这种不容商量的口吻。洛施之想说“我有车”,但眼前的情况,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闷声道。
上午八点半,陈叔准时出现在楼下。不是那辆显眼的宾利,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洛施之下楼时,看到单元门口和停车场附近,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他们看似随意,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知道,这都是顾胤廷的人。
车子平稳地驶向杂志社。洛施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生活,在短短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却异常坚固的牢笼。
编前会开得有些心不在焉。会议中途,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胤廷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按时吃药。】
附带一张图片,是她家茶几上摆好的药片和水杯。
洛施之看着那条消息,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监视的不适,又像是被人在乎的悸动。她迅速回了一个【嗯】,将手机扣在桌上。
会议一结束,她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季晓雅追上来:“主编,下午‘城市记忆’项目组有个内部创意会,您参加吗?”
“把会议纪要发我就好,我今天有点事,先回去。”洛施之婉拒。她不想在外面多待,也不想让顾胤廷有理由“亲自来接”。
回到梧桐苑,刚出电梯,她就看到1901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正在检修楼道里的消防感应器。看到她,两人点头致意,动作专业,但洛施之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耳朵里塞着微型的无线耳机。
她开门进屋,顾胤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那个黑色监控手提箱放在一旁。他换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冷硬,但气场依旧强大。
“回来了。”他抬头看她一眼,“药在桌上,温度刚好。”
洛施之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和旁边分好的药片,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沉默地走过去,吃药,喝水。
“下午有什么安排?”顾胤廷合上文件,问道。
“看项目资料,写方案。”洛施之答道,走向书房。
“在这里看。”顾胤廷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位置,“这里光线好,也方便。”
洛施之脚步一顿。他连她在哪里工作都要管?
“我习惯在书房。”她坚持。
“书房窗户对着隔壁楼,角度不好,有安全死角。”顾胤廷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客厅这边视野开阔,监控覆盖全面。你工作,我看文件,互不干扰。”
这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洛施之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争辩无用,只能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他指定的位置坐下。
两人各据沙发一端,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对着屏幕敲击键盘,他翻阅着厚厚的商业报告,偶尔用加密电话低声交谈几句。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只有键盘声、翻页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竟然有种诡异的平和。
洛施之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他的身影。他看文件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冷硬,偶尔蹙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敲。那双手,昨晚还曾温柔地为她处理伤口,也曾强势地握住她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疤。七针。当时一定很疼。可他笑着说没事。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高中时,他总爱在她看书时凑过来问问题;体育课她请假坐在树荫下,他每次投篮后都会下意识朝她的方向看一眼;毕业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他在图书馆角落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要出国的消息和一句“等我电话”,可她最终没有等到那个电话,而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毅然决然地切断了所有联系……
“在想什么?”
顾胤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施之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文件,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事。
“没什么。”她迅速低头,手指在触摸板上胡乱滑动。
顾胤廷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咖啡,还是茶?”他问。
“白水。”洛施之答道。
他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干净,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入侵着她的感官。
洛施之身体微微僵住,手指停在键盘上。
顾胤廷的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是关于“城市记忆”项目中,老街声音采集的技术难点分析。
“这个技术问题,缙云的团队可以解决。”他忽然开口,语气专业,“我们有一套自主研发的3D全景声采集和智能降噪系统,原本用于高端会议和虚拟现实场景,稍作调整,应该能匹配你的需求。”
洛施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工作:“我需要评估兼容性和成本。”
“成本可以谈,甚至可以作为缙云对文化公益项目的支持部分减免。”顾胤廷侧头看她,目光平静,“至于兼容性,让技术团队直接对接,现场测试。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
他的态度完全是公事公办,甚至提供了优厚的合作条件。这反而让洛施之有些不知所措。她以为他会借此进一步介入甚至控制她的项目,但他似乎只是真的想提供帮助?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她谨慎地回答。
“可以。”顾胤廷点头,“你把具体需求和技术参数整理给我,我让徐朗安排最顶尖的工程师对接。”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纯粹的项目合作,不影响你之前的任何调查工作。你甚至可以借此,更自然地接触缙云的信息网络——当然,是在安全范围内。”
他的话里有话。洛施之听出来了。他是在告诉她,他提供的帮助不仅仅是帮助,也可能成为她调查的“掩护”或“资源”。但他也划清了界限——不会干涉她的核心调查。
这种既给予支持,又保持距离的态度,比单纯的强势控制,更让她心绪复杂。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顾胤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秋日阳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你想做的事,是对的。”他转回头,看着她,“保护城市记忆,揭露环境问题,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事。我认同你的理念。”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一丝虚伪或敷衍。
“而且,”他微微倾身,距离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保护你在做这些事时的安全,这本身,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微微愕然的脸,还有深沉得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情感。
七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拉近。那个骄傲优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深沉强势的男人,身影重叠。他一直都是这样,要么不靠近,一旦靠近,便是全力以赴,不容拒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阳光里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洛施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脸颊微微发热。她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他的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顾胤廷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将它们别到她耳后。动作温柔至极,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
洛施之浑身一颤,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兔子。
顾胤廷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收回手,站起身,拉开了距离。
他语气如常:“有根头发沾到脸上了。”
拙劣的借口。两人心知肚明。
洛施之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耳根滚烫。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他指尖的温度,仿佛烙在了皮肤上。
顾胤廷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文件,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他的眼神,却久久没有聚焦在纸页上。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某种微妙而危险的东西,在阳光和尘埃中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