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奇点的阴影 ...


  •   光在眼前炸开,又瞬间熄灭。

      不是真正的熄灭,是视觉被过度刺激后的暂时性失明。林序闭着眼,能感觉到眼皮后面还残留着彩色光斑的残影。他抓紧操纵杆,但逃生舱完全失控,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疯狂旋转、翻滚、震颤。

      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的嘎吱声,还有系统警报尖锐的蜂鸣。屏幕上什么也看不清,全是乱码和雪花点。

      沈酌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进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但他没吭声,右手死死抓住固定把手,左手护住骨折的左臂,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旋转持续了大概二十秒,也可能更久——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感是失真的。

      然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毫无征兆地,像撞进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顿住。惯性把两个人往前甩,安全带狠狠勒回来,胸骨差点折断。

      林序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像雾又像沙尘的东西。能见度不到十米,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层灰白色的物质在缓缓流动。逃生舱漂浮着,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参照物。

      引擎熄火了。林序试着重启,但控制台没反应。他检查能源读数——还剩百分之十八,勉强够维持生命系统几个小时。

      “这他妈是哪儿?”沈酌问,声音里带着疼出来的抽气声。

      “不知道。”林序说,打开逃生舱的外部传感器。传感器工作正常,但传回来的数据全是异常读数:温度恒定在零下五十度,气压几乎为零,没有检测到任何可呼吸气体,没有引力,没有磁场,没有辐射背景。

      这不科学。

      即使是真空,也应该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有微弱的引力波动,有来自遥远恒星的电磁信号。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得太干净的黑板。

      “我们……”林序盯着屏幕,声音有点发涩,“可能不在正常的宇宙空间里。”

      沈酌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可能是时空夹缝,或者某个独立存在的口袋空间。”林序说,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逃生舱的黑匣子记录,“刚才跃迁引擎过载,加上基地爆炸引发的时空扰动,我们可能……穿过了一个不稳定的时空裂缝,掉进了裂缝另一侧的‘夹层’里。”

      “能出去吗?”

      “不知道。”林序摇头,“没有坐标,没有导航,甚至不知道这个‘夹层’有多大,边界在哪儿。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井里。”

      沈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说,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动作很慢,全身的伤都在抗议,“反正老子这辈子什么倒霉事儿都碰过,不差这一件。”

      他走到舷窗边,盯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雾。

      “你说,那个杂碎把我们引到这里,图什么?”沈酌问,“就为了把我们困死在这儿?”

      “不知道。”林序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但如果他想杀我们,在基地里直接动手更方便。把我们弄到这里,费这么大劲,肯定有别的目的。”

      话音刚落,外面的雾突然开始变化。

      不是消散,而是向某个方向流动,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旋转。灰白色的雾在旋转中凝结,变稠,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有三四米高,看不清细节,只有大致的头和肩膀的形状。它“站”在逃生舱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眼睛,但林序能感觉到被注视。

      沈酌的手摸向腰间的枪——枪还在,但能量已经打空了。他又摸向腿侧的刀鞘,刀鞘是空的,军刀还插在基地那台“屠夫”胸口。

      “别动。”林序低声说。

      “老子知道。”沈酌说,但肌肉已经绷紧了,随时准备扑出去——虽然扑出去也是找死,外面是真空。

      那个人形轮廓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那其实只是一团更浓的雾——指向逃生舱。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嘶哑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和之前在基地控制台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欢迎。”

      声音说。

      “欢迎来到……时间的夹缝。”

      林序的手按在舷窗上,指尖发白。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沈酌能听出里面那根绷紧的弦。

      “我是谁?”那个声音重复,带着某种扭曲的笑意,“我是‘熵增’的缔造者,是时间的观察者,是……你们命运的编剧。”

      “放屁。”沈酌冷笑,“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滚出来,面对面说话。”

      “面对面?”声音笑了,“我已经在你们面前了。只不过,我的‘面’,你们看不见罢了。”

      轮廓的手臂挥了一下,周围的雾开始流动,在逃生舱周围形成一幅幅画面。画面是动态的,像全息投影,但更真实,更鲜活。

      林序看见自己在冰河世纪的洞穴里,把最后一口氧气面罩按在沈酌脸上。看见沈酌在镜像时空,抱着“死去”的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看见他们在拍卖会上配合无间,在星际迷航里背靠背战斗,在基地的角斗场里浑身是血地爬起来。

      画面快速闪过,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电影,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瞬间。

      最后,画面定格在两个场景上。

      左边,是林序曾经在时空乱流中看到的“未来碎片”——沈酌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里,身后是崩塌的时空结构,他在笑,然后身体化作光点消散。

      右边,是沈酌看到的“未来碎片”——林序躺在一个冰冷的手术台上,周围是闪烁的仪器和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他的胸口被切开,生命体征归零。

      两幅画面并排悬浮在雾中,像两扇通往地狱的门。

      “熟悉吗?”声音问。

      林序没说话。沈酌也没说话。他们盯着那两幅画面,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不是预言。”声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这是‘时间奇点’。是无论过程如何变化,无论你们怎么挣扎,都必然发生的、时间的‘结果’。就像黑洞的视界,一旦越过,就无法回头。就像宇宙的终结,无论中间有多少恒星诞生、死亡,最终的结局都是热寂。”

      “你们的挣扎,你们的战斗,你们的羁绊……都很精彩。真的很精彩。”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赞叹的意味,“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悲剧,演员越投入,观众越感动。你们之间的‘光’,比我想象的更耀眼。理性与感性的终极互补,彼此最锋利的刃与最坚硬的盾……多美的形容。”

      “但有什么用呢?”

      声音突然冷下来。

      “你们改变了什么?你们救了谁?基地炸了,但‘熵增’还在。你们逃出来了,但掉进了这里。你们还活着,但迟早会死——要么死在这儿,要么死在那两个画面里。没有区别。”

      沈酌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

      “所以呢?”林序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大费周章把我们引到这里,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就为了告诉我们‘你们注定要死’?”

      “当然不是。”声音笑了,“我引你们来,是因为我需要你们。”

      “需要我们什么?”

      “需要你们的‘光’。”声音说,“需要你们在‘那一刻’——在时间奇点发生的那一刻——爆发出最极致的能量。那种因绝望、因愤怒、因爱而产生的,超越理性、超越物理法则的能量。那种能量,是启动‘钥匙’的必需品。”

      他想起了导师墨菲斯说的话:“你们是被选中的……钥匙……”

      “什么钥匙?”他问。

      “打开‘门’的钥匙。”声音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情绪——那是种混合了狂热、渴望、和某种病态执念的东西,“一扇能让我回到过去的门。一扇能让我……挽回一切的门。”

      周围的雾又开始流动,形成新的画面。

      这次不是林序和沈酌的记忆,而是一个陌生的场景: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倒在血泊里,胸口有个大洞。她手里还抓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字:【时间逆转理论_可行性验证_失败】。

      女人旁边,跪着一个男人。男人抱着她,在哭,在吼,但画面没有声音。林序能看见男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有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叫艾琳娜。”声音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同事。我们一起研究时间理论,想找到逆转时间的方法。然后……她死了。死在一次实验事故里。”

      画面变化。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仪器前,仪器中心是个旋转的时空漩涡。他手里拿着一个控制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的疯狂在燃烧。

      “我成功了。”声音继续说,“我造出了能稳定打开时空裂缝的装置。我能回到过去,我能救她。但有一个问题——启动装置需要巨大的能量,那种能量不是普通的聚变或者反物质能提供的。它需要……‘情感能量’。极致的、纯粹的、因爱而产生的能量。”

      “所以我创立了‘熵增’。”声音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各个时空制造混乱,引发战争,煽动仇恨,收集负面情绪。但不够,那些能量太杂,太浑浊。我需要更纯粹的东西。然后我发现了你们。”

      雾中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是两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在一个公园里。一个孩子坐在长椅上看书,另一个孩子在旁边爬树,从树上摔下来,看书的那个孩子冲过去扶他。两个孩子说了什么,然后一起笑了。

      林序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和沈酌。

      小时候,在他们还互不相识的时候。

      “你们的缘分,从那时就开始了。”声音说,“不,应该说,是我从那时就开始观察你们了。两个极端——一个极致的理性,一个极致的感性。如果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绑定,让他们在生死之间建立羁绊……那会产生什么样的能量?”

      “我策划了一切。”声音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你们的导师墨菲斯,是我安排的。你们的精神力绑定,是我设计的。你们看到的‘未来碎片’,是我故意泄露的。甚至你们经历的那些任务,那些危机,那些生死关头……都是我安排的剧本。为了磨炼你们,为了让你们的羁绊更深,为了让那束‘光’更亮。”

      沈酌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愤怒。

      “你他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把我们当什么了?小白鼠?你剧本里的演员?”

      “是艺术品。”声音纠正,“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们看,多成功——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伤痕累累,但依然站在一起。你们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死。那种羁绊,那种爱……就是我最需要的能量。等时间奇点发生的那一刻,等你们其中一个在另一个面前死去,爆发出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时,那种能量……就够我启动装置,回到过去,救回艾琳娜了。”

      “所以。”林序突然说,声音冷得像冰,“你所谓的‘时间奇点不可避’,其实是你安排的?是你为了收集能量,故意制造的必然结局?”

      “不完全是。”声音笑了,“时间奇点是真实存在的,是时间的必然规律。但它的具体形式……是可以微调的。比如,死在手术台上,还是死在废墟里。比如,谁先死,谁后死。这些细节,我可以控制。毕竟,我是编剧嘛。”

      “你疯了。”林序说。

      “也许吧。”声音坦然承认,“但疯狂有什么不好?疯狂让我造出了时间机器。疯狂让我找到了拯救挚爱的方法。疯狂……让我等到了你们。”

      雾开始消散。

      那个人形轮廓也开始变淡,像要融入背景里。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声音说,“逃生舱的能源还能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生命维持系统会关闭。但别担心,你们不会死在这儿。我会把你们‘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时间奇点很快就要到了,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等等。”林序说。

      轮廓停了一下。

      “既然你说了这么多,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林序盯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雾,“如果我们拒绝配合呢?如果我们偏不死呢?”

      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一种毛骨悚然的,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笑。

      “你们会死的。”声音说,“不是因为我安排了你们的死,而是因为……你们会自愿去死。为了救对方,你们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死亡。这就是你们的‘光’,也是你们最大的弱点。再见,我可爱的……钥匙。”

      轮廓彻底消散。

      雾也散了。

      舷窗外,重新变成那片绝对的黑暗,连刚才那点微弱的星光都不见了。逃生舱漂浮在虚空里,像被遗忘的垃圾。

      控制台上,生命维持系统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02:59:59

      02:59:58

      沈酌一拳砸在舷窗上。

      钢化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没碎,但留下一个带血的拳印。他喘着气,眼睛赤红,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操……操操操!”他吼,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那个杂碎!那个疯狗!老子要宰了他!把他剁碎了喂狗!”

      林序没说话。

      他走回驾驶座,坐下,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倒计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序!”沈酌转身,抓住他的肩膀——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但没松手,“你听见了吗?那狗东西说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我们看到的那些,经历的那些,全他妈是他写好的剧本!我们就像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我听见了。”林序说,声音很平。

      “那你——”

      “那又怎样?”林序打断他,抬头看沈酌,“知道了真相,然后呢?愤怒,吼叫,砸东西,有用吗?”

      沈酌愣住。

      “他说的是真的。”林序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任务报告,“时间奇点确实存在,我们看到的未来碎片也确实会发生。他安排了细节,但改变不了本质。我们迟早会死,不是他杀,就是别的什么杀。区别只是死法,和死的时间。”

      “你他妈说什么?”沈酌瞪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你就这么认了?你就打算坐在这儿等死?”

      “不然呢?”林序反问,“逃生舱的能源只够三小时,我们出不去,联系不上外界,没有武器,没有援军。你告诉我,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沈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林序,盯着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沈酌的声音低下来,“所以你放弃了?”

      林序没回答。

      他转回头,继续看屏幕。倒计时跳到02:58:13,又跳到02:58:12。数字在减少,很慢,但很稳,像死神在一步步走近。

      舱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酌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舱壁上。他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的伤口在渗血,绷带染红了一片,但他没管。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抬起头。

      “我不信。”他说,声音很哑,但很稳。

      林序没回头。

      “我不信那狗东西说的。”沈酌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说服林序,“什么时间奇点,什么必然结局,去他妈的。老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小时候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十八岁,我活到现在。进了部队,教官说我这种性格迟早死在任务里,我没死。后来他们又说,跟你绑定是找死,我们还是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序旁边,抓住他的椅背。

      “所以,去他妈的奇点,去他妈的剧本。”沈酌盯着林序的侧脸,“老子要活,你也要活。我们要一起活,活得长长久久,活到那狗东西老死,活到把他的破机器砸烂,活到……活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坐在这儿回忆今天,然后笑他傻逼。”

      林序的手颤了一下。

      很轻微,但沈酌看见了。

      “林序。”沈酌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看着我。”

      林序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在冰河世纪,你对我说什么吗?”沈酌问。

      林序没说话。

      “你说‘信我’。”沈酌说,咧嘴笑了,尽管笑得很难看,“我信了,然后我们活下来了。现在,我也对你说——信我。信我们能出去,信我们能活,信我们能干翻那个狗杂碎。你信吗?”

      林序看着他。

      看着那双充血但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血污但依然嚣张的脸,看着那个浑身是伤但站得笔直的人。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信。”他说。

      倒计时跳到02:30:00。

      林序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走到逃生舱后部,打开设备柜,开始翻找。

      “找什么?”沈酌问。

      “能用的东西。”林序说,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标准的逃生舱维修工具:扳手、螺丝刀、焊枪、备用电路板、绝缘胶带。

      “你想修逃生舱?”沈凑过去看,“能源不够,修好了也飞不远。”

      “不修逃生舱。”林序摇头,拿起焊枪,检查能量还剩多少——百分之四十,够用一阵子,“我们得自己造个信号发射器,功率要比逃生舱自带的大,频率要特殊,要能穿透时空夹缝,被外面的人接收到。”

      “你会造?”

      “不会。”林序说,“但可以试试。”

      他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地上。然后开始拆逃生舱的控制台——不是主控台,是副控台,反正现在已经没用了。他用螺丝刀拧开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缆。

      沈酌帮不上忙,就坐在旁边看。他不懂这些,但他能看出林序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在拆炸弹,又像在做手术。

      焊枪点燃,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跳动。林序截断几根线缆,重新焊接,接上备用电路板。他从数据板上扯下微型天线,焊接到新电路上。又从医疗包里翻出两支强效镇痛剂,拆开,取出里面的微型能源电池——这东西本来是给自动注射器供电的,能量很小,但聊胜于无。

      “帮我扶着。”林序说。

      沈酌伸手,按住那块摇摇欲坠的电路板。林序继续焊,手指在高温和电火花间穿梭,动作快得像在弹琴。

      倒计时跳到02:00:00。

      “好了。”林序放下焊枪,擦了把汗。他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电路板、线缆、电池和天线组成的丑陋装置。他把它连接到数据板上,打开编程界面,开始写代码。

      “这是什么?”沈酌问。

      “定向求救信号发射器。”林序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逃生舱自带的发射器是全向的,功率低,而且用的是标准求救频率,容易被屏蔽。我这个是定向的,只朝一个方向发射,功率集中,而且频率是……我们内部用的加密频段,只有我们自己人能解码。”

      “你确定有人能收到?”

      “不确定。”林序摇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刚才那个杂碎说,会把我们‘送’出去。我猜,三个小时后,这个时空夹缝会自己打开,把我们吐回正常空间。到时候,如果我们能提前发射信号,也许附近有我们的人,能收到。”

      “也许?”

      “也许。”林序说,写完最后一行代码,按下编译键。数据板嗡嗡作响,进度条开始爬升。

      倒计时跳到01:30:00。

      编译完成。林序把发射器固定在舷窗内侧,天线对准外面那片黑暗。他调出发射器的控制界面,设定发射方向——基于刚才进来时的跃迁轨迹,反推可能出去的坐标。

      “准备好了。”林序说,手指放在发射键上。

      “等等。”沈酌说。

      林序转头看他。

      沈酌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项链——很细的金属链,下面挂着一枚黑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把项链摘下来,递给林序。

      “这是什么?”林序问。

      “我姐给我的。”沈酌说,咧嘴笑,“说是保命用的,里面有个微型定位信标,能量够用一个月,信号很强。我一直没舍得用,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林序接过芯片。很小,很轻,表面光滑,边缘有个微型接口。他检查了一下,芯片的能源确实还满的。

      “你确定?”他问。

      “确定。”沈酌点头,“反正现在不用,以后可能没机会用了。”

      林序没再多说。他拆开发射器,把芯片焊接到主电路上,和原有天线并联。这样信号强度能提升至少三倍。

      重新组装,固定,调试。

      倒计时跳到01:00:00。

      “发射。”林序按下键。

      发射器亮起微弱的蓝光,天线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数据板屏幕上,信号发射的标志开始闪烁,旁边的进度条显示【信号发射中_剩余能量:95%】。

      “能坚持多久?”沈酌问。

      “如果只用逃生舱的备用能源,大概二十分钟。”林序说,“但加上你那个芯片,能撑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还没人收到……我们就真的没戏了。”

      沈酌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舱壁,盯着舷窗外。黑暗依然浓稠,什么都没有,只有发射器天线那点微弱的蓝光在闪烁,像在无尽深海里的萤火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倒计时跳到00:30:00。

      发射器的能量降到百分之四十。蓝光开始变暗,天线的震动频率也在降低。

      沈酌的肩膀靠在林序身上,呼吸很轻。他失血太多,又折腾了这么久,体力快到极限了。眼皮在打架,但他强撑着没睡。

      “林序。”他低声说。

      “嗯。”

      “如果我们真的出去了……”沈酌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出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林序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我想过。”沈酌笑了,声音很哑,“我想找个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最好还有条河。盖个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在院子里种点菜,养条狗。然后……然后你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我在旁边烤肉。晚上一起看星星,看累了就睡觉。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接着看,接着烤,接着睡。”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序听着,没说话。

      “是不是很没出息?”沈酌问。

      “没有。”林序说,“挺好的。”

      “你也觉得好?”

      “嗯。”

      沈酌笑了,把头靠在林序肩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跳到00:10:00。

      发射器的能量降到百分之十。蓝光已经微弱得像要熄灭了,天线几乎不动。数据板上的信号发射标志闪烁得越来越慢,像垂死者的心跳。

      林序盯着舷窗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想起沈酌刚才说的那些话。院子,狗,烤肉,星星。

      然后他想起那两个未来碎片。沈酌化作光点消散,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切开。

      他的手握紧了。

      倒计时跳到00:05:00。

      发射器的能量耗尽。蓝光熄灭,天线停止震动。数据板上的信号发射标志变成灰色,旁边跳出提示:【信号发射终止_能量耗尽】。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舱室里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酌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他靠在林序肩上,呼吸很轻,很平稳,但脸色白得像纸。肩膀的绷带全红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林序没动,让他靠着。

      倒计时跳到00:01:00。

      然后,00:00:30。

      00:00:10。

      5,4,3,2,1——

      嗡。

      不是爆炸,也不是震动。是某种更低沉的,更宏大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声音。舷窗外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然后,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缝,是视觉上的“裂开”。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熟悉的星空——虽然扭曲,虽然模糊,但确实是星空。

      时空夹缝打开了。

      逃生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朝那道口子飘去。速度很慢,但很稳。

      林序抓住操纵杆,尝试启动引擎——没反应,能源耗尽了。他切换手动模式,用最后的备用能源控制姿态,让逃生舱对准口子。

      他们飘了出去。

      重新回到正常空间。

      但危机没解除。逃生舱的能源耗尽,生命维持系统停止工作。氧气循环停了,温度调节停了,连照明都停了。舱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星空的微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轮廓。

      温度开始下降。很快,呼吸开始结霜。林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变僵,血液在变慢。

      他看了一眼沈酌。沈酌还在昏迷,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林序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把沈酌放平在地上,然后脱下自己的作战服外套——虽然也破了,但总比没有好——盖在沈酌身上。他自己只穿着里面的紧身服,很快冻得发抖,牙齿打颤。

      他坐下来,把沈酌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身体挡住舷窗透进来的寒冷。

      然后,他抬头,看向星空。

      星星在闪烁,很冷,很远。

      他在等。

      等救援,等死亡,等那个所谓的“时间奇点”。

      或者,等一个奇迹。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时间感已经模糊了,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沈酌的身体也在变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林序低下头,看着沈酌的脸。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现在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伸手,碰了碰沈酌的脸颊。

      凉的。

      “沈酌。”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冻得发抖。

      沈酌没反应。

      林序的手握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星光,是更近的,更亮的光。从舷窗左侧照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接着是引擎的低沉轰鸣,通过舱体传来震动。

      一艘飞船。

      银灰色的舰体,侧面涂着熟悉的标志——“时空管理局”的徽章。

      救援来了。

      飞船靠近,伸出机械臂,抓住逃生舱。对接舱口打开,气密门滑开,温暖的空气涌进来。几个人影冲进来,穿着救援服,拿着医疗设备。

      “这里!他们还活着!”

      “快!医疗兵!”

      “担架!准备输氧!”

      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嘈杂,但林序听不清。他只觉得有人把他扶起来,有人给沈酌戴上氧气面罩,有人把他们抬上担架。

      他被抬出逃生舱,抬进飞船的医疗舱。灯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给他注射了什么,温暖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开,驱散了寒冷。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担架。沈酌躺在上面,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但胸口在起伏。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林序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个嘶哑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恭喜你们……活下来了。”

      声音说,带着笑意。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好好休息,我可爱的钥匙。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声音消失了。

      林序睁开眼,盯着医疗舱的天花板。

      灯光很亮,很温暖。

      但他觉得冷。

      刺骨的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