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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双子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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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瀑布般滚过的代码。控制台上的倒计时跳到2:15,又跳到2:14。他没有停,手指更快,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
基地结构图在屏幕上铺开,用红色标注出能源核心的位置——就在主控中心正下方,隔着一层三十厘米厚的装甲板。过载程序的代码被高亮显示,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系统深处。
林序找到了蛇头。
那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加密锁,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权限密钥,密钥每隔十秒随机刷新一次。正常破解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还不算试错时间。
他只有两分钟。
不,一分五十七秒了。
林序的手没抖。他切换窗口,调出基地的权限日志。屏幕左侧跳出滚动列表,记录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的权限验证记录。他快速扫过,眼睛捕捉到一个异常条目——三个小时前,有人用“最高紧急权限”临时关闭了能源核心的物理隔离墙,持续时间三十秒。
关闭指令来自控制台编号C-7,操作者ID:GUEST_01。
游客账号。
林序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他点开那条记录,调出操作详情。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简短的指令序列,其中包含一个十六进制的临时令牌码。
临时令牌已经过期了,但生成令牌的算法还在。
林序切回过载程序的加密锁界面,在输入框里敲下第一行命令:
【回溯令牌生成算法_逆向推导】
数据板嗡嗡作响,散热口喷出热风。屏幕上跳出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爬升。林序没等,他同时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基地的能源管线实时监控。
过载程序已经开始生效了。
能源核心的温度读数在飙升,从安全区的八百摄氏度跳到一千二,又跳到一千五。冷却系统的工作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五十,但降温曲线依然向上。压力读数也在涨,红色的警戒线被连续突破。
倒计时:1:45。
林序看向主控中心的弧形屏幕。几十个监控画面里,基地各处都在燃烧、爆炸、坍塌。陆战队员和机甲部队在撤退,但通道被堵,防御系统还在自动射击。有人被压在废墟下,有人在火力网里冲锋,有人对着通讯器吼叫,但听不清在吼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看代码。
进度条爬到32%。
太慢。
林序咬了咬牙,在键盘上敲下第二行命令:
【强制提升CPU运算频率_超频模式_安全限制解除】
警告框弹出来:【超频可能导致硬件损坏,是否继续?】
他点“是”。
数据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外壳烫得握不住。进度条猛地向前一跳,从32%冲到65%,然后以两倍速度继续爬升。
倒计时:1:20。
能源核心温度:一千八百度。压力:临界值的百分之九十。
冷却系统的功率指示灯开始闪烁——过载了。
林序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手擦掉,手指继续敲键盘。第三个窗口打开,这次是基地的结构应力分布图。红色的高压区从能源核心向外扩散,像癌细胞在蔓延。主控中心脚下的地板已经开始轻微震颤,天花板落下灰尘。
进度条:87%。
倒计时:1:05。
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爆炸,是某种信号干扰。林序抬头,看见弧形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监控画面——那个画面显示的是基地下层,一个圆形角斗场。画面很模糊,有大量噪点,但能看见三台倒下的杀戮机器人,和躺在机器人尸体中间的那个人。
沈酌。
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林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看见沈酌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动了。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腿。沈酌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向摄像头——尽管隔着屏幕,但林序觉得他在看自己。
沈酌对着摄像头,咧嘴笑了一下。
满嘴是血,但确实在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拇指竖起,食指中指并拢,是他们内部的手语:我还活着,别分心。
林序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手指更快了。
进度条:94%。
倒计时:0:50。
能源核心压力突破临界值,警报声在主控中心里炸开,刺得耳膜疼。地板震颤加剧,控制台上的水杯滑到地上,啪一声摔碎。
林序没管。他盯着屏幕,看着进度条爬到99%,然后——
100%。
【令牌生成算法逆向推导完成】
【获取临时令牌:7A3F9B2C8D1E4F0A】
【有效期:三十秒】
林序复制令牌,切回过载程序的加密锁界面,粘贴,回车。
第一层锁打开。
第二层锁需要生物特征验证。林序从腰带上抽出数据线,一头插在数据板上,另一头插进控制台的物理接口。他调出刚刚破解的基地权限日志,找到那个“GUEST_01”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时的生物特征采样数据——是指纹,右手中指。
数据板开始模拟指纹信号。
三秒后,第二层锁打开。
第三层锁是动态口令,需要输入一个六位数字,数字根据当前时间每秒变化一次。林序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基地用的是星际标准时,但过载程序用的是本地加密时区,时差七小时四十二分十八秒。动态口令的生成算法是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变体,种子数是……
他敲下六个数字:314159。
回车。
第三层锁打开。
过载程序的代码界面完全展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屏幕上。林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删改核心参数。他找到能量输出上限,从百分之三百降到百分之一百二。找到压力阈值,上调百分之五十。找到温度控制逻辑,加入强制冷却循环。
倒计时:0:25。
能源核心的温度读数冲到两千一百度,然后开始缓慢下降。压力读数在临界线边缘晃动,最终停在百分之九十八,不再上涨。
但过载程序还在运行。
它有个自毁保险——如果核心参数被修改,程序会启动备用方案:直接引爆基地储备的所有高能燃料罐。燃料罐分布在基地六个不同的区域,同时引爆的当量足够把这颗小行星残骸炸成碎片。
林序切换窗口,调出燃料罐的分布图和控制线路。六个罐子,六条独立的引爆指令,指令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主控中心,控制台C-7。
就是那个“GUEST_01”刚才坐的位置。
林序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走到C-7控制台旁边。假脸的义体还倒在地上,胸口被能量枪打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林序蹲下,用军刀撬开义体的胸口装甲,露出核心控制单元。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还在微微发热。林序扯掉连接线,把匣子抠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备用指令接收器_型号X7-9】。
接收器。
也就是说,真正的引爆指令是从别处发过来的,这个义体只是个中转站。
林序站起来,把接收器扔在控制台上,转身回到主屏幕前。他调出基地过去一小时内所有的外部通讯记录,过滤,筛选,最终锁定三条加密信号。
三条信号都来自同一个坐标,坐标点在“暗礁”星云深处,距离基地大约十二光分。
信号内容被加密了,但信号头没加密——那是“熵增”组织内部用的标识码。
倒计时:0:10。
林序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命令:
【建立临时通讯链路_目标坐标:XXX.XXX.XXX】
【发送干扰信号_频率覆盖】
【强制接管燃料罐引爆指令_执行否决】
命令发出。
屏幕上的燃料罐控制界面,六个引爆指令的状态同时从“等待执行”变成“指令被拦截”。红色的倒计时停在0:03,然后归零。
过载程序被强行终止了。
能源核心的温度和压力读数开始稳步下降,冷却系统的功率指示灯恢复正常。主控中心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基地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爆炸声。
倒计时消失。
林序靠在控制台上,喘了口气。
他全身都是汗,作战服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敲击在发抖,关节发白。
但他没休息。
他抓起数据板,调出基地结构图,找到沈酌所在的圆形角斗场。角斗场在主控中心下方两层,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但通道被炸塌了,走不通。
林序切换视图,看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有一条狭窄的维护竖井从主控中心地板直通角斗场上方的天花板,但入口被重型设备压住了。
他环顾主控中心,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台备用发电机上。发电机是固定的,但下面的基座有轮子。
林序走过去,解开发电机的固定锁,双手抓住基座边缘,用力推。
发电机纹丝不动。
这东西至少有两吨重。
林序咬了咬牙,后退两步,然后猛地前冲,用肩膀撞在基座上。金属撞击声在控制室里回荡,发电机被撞得挪动了半米。他继续撞,第二次,第三次,肩膀撞得生疼,但发电机终于被推开了,露出地板上的一个检修盖。
林序蹲下,撬开检修盖。下面是个直径不到八十厘米的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有锈蚀的维修梯。
他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井底——大概三十米深。
没有犹豫,他抓住梯子,开始往下爬。
沈酌靠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
他还在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里的血腥味。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把半边身体染红了。左臂骨折,软软地垂着。大腿外侧焦黑一片,每动一下都像有烙铁在烫。
但他还活着。
三台“屠夫”躺在他周围,成了一堆废铁。其中一台的胸口还插着他的高频震动军刀,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沈酌咧嘴笑了笑,想摸根烟,但烟盒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压扁了,烟丝洒了一地。他骂了句脏话,抬头看向角斗场唯一的入口——那扇门还关着,被炸变形的门框卡死了,从里面打不开。
通讯器里还是杂音。
他试着调频,但所有频道都被干扰了。耳麦里只有沙沙声,像下雨。
“林序……”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叫谁,还是在自言自语。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爆炸,是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沈酌抬头,看见角斗场上方的天花板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一块天花板被掀开了。
光照下来,刺得沈酌眯起眼。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上面探出头,头盔的照明灯晃了晃,照在他脸上。
是林序。
沈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还真来了。”
林序没说话。他抓着维修梯,从竖井里爬下来,落到角斗场地面上。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显然还不太灵便。
他走到沈酌面前,蹲下,打开头盔面罩。
面罩下的脸很白,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角。但眼睛很亮,盯着沈酌身上的伤,瞳孔缩了一下。
“还活着?”林序问。
“死不了。”沈酌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那三台铁疙瘩不太行。”
林序没接话。他从腿侧的医疗包里抽出止血绷带和生物胶,开始处理沈酌右肩的伤口。动作很快,很熟练,撕开作战服,清理创面,喷凝血剂,缠绷带。沈酌疼得抽气,但没躲。
“轻点……”他嘶嘶地说。
“忍着。”林序说,手上没停。处理完肩膀,又处理大腿的烧伤,然后是左臂的骨折。他用两截合金板当夹板,把沈酌的左臂固定好,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做完这些,林序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强效镇痛剂,扎进沈酌颈侧的静脉。药剂推入,沈酌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能走吗?”林序问。
“你扶我,就能。”沈酌说。
林序站起来,伸手把沈酌拉起来。沈酌借力站起来,但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林序架住他,把沈酌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搂住沈酌的腰。
“主控中心在上面,有条维修通道能上去。”林序说,抬头看向那个竖井,“但梯子坏了,爬不了。得想别的办法。”
沈酌也抬头看。竖井直径太小,两个人一起上不去。而且维修梯锈蚀严重,刚才林序下来时就有几级踏板断了。
“有绳子吗?”沈酌问。
林序摇头。
沈酌啧了一声,环顾角斗场。目光落在那三台“屠夫”的残骸上。
“用那个。”他说,指向其中一台机器人还算完整的链锯手臂,“把链锯拆下来,锯条是碳纳米管的,够结实。一头绑我,你先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
林序看了一眼链锯手臂,点头。
他架着沈酌走到机器人残骸旁边,把沈酌靠在墙上,自己过去拆链锯。机器人的手臂关节被沈酌之前捅坏了,但链锯本体还连着。林序用军刀撬开固定卡扣,把整条链锯手臂卸下来,然后拆下链锯条。
三米长的碳纳米管锯条,手指粗,在光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序把锯条一头缠在沈酌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抓在自己手里,转身走向竖井。
“我上去后拉你,你抓紧。”他说。
“知道。”沈酌靠在墙上,看着林序爬进竖井,抓住维修梯,开始往上爬。
梯子吱嘎作响,锈屑簌簌落下。林序爬得很慢,左腿不太使得上力,好几次踩空,但都抓住了。他爬到井口,翻上去,然后转身,把锯条另一头在备用发电机的基座上绕了几圈,抓紧。
“上来!”他朝下面喊。
沈酌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锯条,开始往上爬。
右手有伤,用不上全力。左臂骨折,完全使不上劲。他全靠腰腹和腿的力量,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拉。锯条勒进腰间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
爬到一半,右手突然一滑。
身体往下坠了半米,锯条勒得更紧,伤口迸裂,血渗出来。沈酌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锯条,指节发白。
“沈酌!”上面传来林序的声音。
“没事……”沈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往上爬。
最后三米,他几乎是靠意志力撑上去的。林序伸手抓住他的作战服领口,用力把他拖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在主控中心的地板上,喘着气。
沈酌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妈的……”他说,“差点交代在这儿。”
林序没笑。他爬起来,检查沈酌腰间的伤口——锯条勒得太紧,止血绷带被割开了,又在流血。他重新包扎,动作比刚才更急。
“基地的过载程序我停了,但能源核心已经受了损伤,不稳定。”林序一边包扎一边说,“主控系统显示,基地的逃生舱还有三个能用,在东北侧的发射舱。我们得在二十分钟内赶到那里,坐逃生舱离开。这地方随时会炸。”
“其他人呢?”沈酌问。
“陆战队和机甲部队已经在撤离了,周振带着他们走西侧的通道,那边有运输船。”林序包扎完,把沈酌扶起来,“通讯还没恢复,联系不上,但我们得先管自己。”
沈酌点头,没废话。
林序架着他,朝主控中心门口走。门开了,外面是走廊,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疏散警报。
他们沿着走廊往东北侧走。沈酌的右腿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压在林序身上。林序的左腿也瘸,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走廊里到处是爆炸后的痕迹,墙壁开裂,天花板塌陷,地上有尸体——有守卫的,也有陆战队员的。空气里有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电路烧毁的刺鼻气味。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序停下,把沈酌推到墙边掩体后,自己拔出能量手枪,上膛。
脚步声近了。
然后,几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
是陆战队员,穿着“雷暴-7”的作战服,身上都带着伤。领头的是个中士,脸上有道血口子。他看见林序和沈酌,愣了一下,然后大喊:
“长官!你们还活着!”
“其他人呢?”林序问,枪口放低。
“大部分撤出去了,周舰长在发射舱那边等你们!”中士跑过来,看了一眼沈酌身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沈长官这……”
“死不了。”沈酌说,“带路。”
“是!”
中士和另外两个陆战队员一左一右架起沈酌,林序跟在旁边。一行人加快速度,朝发射舱跑。
路上又遇到几波撤下来的陆战队员,队伍壮大到十几个人。穿过三条走廊,下一个楼梯,终于到了发射舱。
发射舱很大,像个小型机库。地面上有六个发射井,其中三个的井盖已经打开,逃生舱就停在井里。周振站在控制台前,正在指挥最后一批人登舱。
看见林序和沈酌进来,周振冲过来。
“你们俩……”他看了一眼沈酌的惨状,话没说下去,转向林序,“还剩两分钟,基地的结构应力快到极限了,随时会塌。快上船!”
“你们先走。”林序说。
“什么?”
“你们先走。”林序重复,语气平静,“我和沈酌坐最后一艘。人太多,逃生舱挤不下,会超重。”
周振瞪着眼,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登舱的陆战队员,咬了咬牙。
“行!你们快点!”他转身,大吼,“所有人,加快速度!三十秒内全部登舱!”
陆战队员鱼贯进入逃生舱。舱门关闭,发射井里的磁轨启动,逃生舱被弹射出去,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星云中。
很快,发射舱里只剩下林序、沈酌,和那艘最后的逃生舱。
“走。”林序架着沈酌,走向发射井。
就在这时——
整个基地猛地一震。
比之前任何一次震动都要剧烈。天花板大面积坍塌,金属梁砸下来,地面开裂。控制台爆炸,屏幕炸成碎片。灯光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闪烁。
基地要塌了。
“快!”周振在通讯器里吼——通讯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虽然满是杂音。
林序和沈酌冲向逃生舱。舱门开着,林序把沈酌推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反手关上舱门。
“坐稳!”林序冲向驾驶座,启动引擎。
逃生舱的推进器点火,舱体在发射井里缓缓上升。但震动太剧烈,井壁在变形,卡住了逃生舱。
警报声在舱内炸开:【发射井结构受损_磁轨失效_请手动脱离】
林序骂了一句,切换手动模式,把推进器功率推到最大。逃生舱的引擎轰鸣,喷出炽热的尾焰,硬生生从变形的发射井里挤出去。
他们冲进了太空。
下一秒,基地炸了。
没有声音,只有光。
刺目的白光从小行星残骸内部爆发,吞噬了一切。装甲板、结构梁、设备、尸体——所有东西在光芒中汽化、蒸发。冲击波以光速扩散,追上逃生舱,狠狠拍在舱体上。
逃生舱像狂风中的落叶一样翻滚、旋转。林序死死抓住操纵杆,试图稳定姿态,但冲击波太强,舱体完全失控。警报声连成一片:【护盾过载_结构损伤_动力系统异常】
沈酌被甩到舱壁上,撞得眼前发黑。他抓住固定把手,勉强稳住身体,看向舷窗外。
基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团还在膨胀的火球。火球边缘,无数碎片在飞溅,有些撞在逃生舱的护盾上,炸成更小的碎片。
“林序!”沈酌吼。
“抓稳!”林序也吼,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他关掉受损的推进器,启动备用动力,同时释放姿态调节喷口。逃生舱的翻滚渐渐慢下来,最终稳定。
但危机没解除。
火球还在膨胀,而且速度很快。逃生舱的推进器受损,速度上不去,迟早会被追上。
林序看了一眼能量读数——只剩百分之三十,不够做长距离跃迁。他调出星图,快速扫描附近的安全坐标。最近的跳跃点在零点三光分外,但逃生舱的现速飞过去要四分钟,火球追上他们只要两分钟。
时间不够。
他咬了咬牙,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坐标——那不是已知的跳跃点,而是“暗礁”星云深处的一个随机坐标。跃迁到未知区域风险极大,可能撞上尘埃团,可能掉进引力阱,可能直接出现在恒星表面。
但没有选择。
“沈酌,坐好,要跃迁了。”林序说,手指放在跃迁启动键上。
“去哪儿?”沈酌问。
“不知道。”林序说,“赌一把。”
他按下启动键。
逃生舱的跃迁引擎开始充能,舱体震动。窗外,火球已经膨胀到视野的三分之一,炽热的光吞没了星辰。
充能完成。
跃迁启动。
空间扭曲,星光拉长成线,然后——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不是太空的那种黑,是更深的,更纯粹的,连星光都没有的黑。逃生舱漂浮在虚空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光点,像是恒星,但距离极远。
跃迁成功了。
但也迷路了。
林序看了一眼导航系统——全部失灵。星图上一片空白,定位信号丢失,连方向都分不清。
“这是哪儿?”沈酌问,从座位上爬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
“不知道。”林序摇头,调出逃生舱的传感器读数,“没有已知星图匹配,没有导航信标,没有通讯信号。我们……可能掉进了一个未标注的星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时空异常区。”林序说,声音很平静,“‘暗礁’星云本来就以时空不稳定出名,刚才的爆炸可能引发了局部时空扭曲,我们被抛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沈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说,拍了拍林序的肩膀,“反正还活着。活着就行。”
林序转头看他。
沈酌脸上都是血,作战服破烂,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眼睛很亮,带着那种“老子命硬死不了”的嚣张。
林序看了他三秒,然后也笑了。
很轻,很短促,但确实是笑了。
“嗯。”他说,“活着就行。”
他关掉大部分系统,只保留生命维持和基础传感器,以节省能源。逃生舱进入休眠模式,灯光调暗,引擎停机。他们像一叶孤舟,漂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沈酌在副驾驶座上坐下,从医疗包里翻出一支营养剂,咬开,灌下去。然后他递给林序一支。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林序接过营养剂,喝了一口,“逃生舱有自动求救信号发射器,每隔一小时发射一次。如果有人收到,可能会来找我们。如果没人收到……”
他没说完。
沈酌懂了。如果没人收到,他们就会在这片黑暗里漂到死,要么饿死,要么氧气耗尽。
“那得等多久?”沈酌问。
“不知道。”林序摇头,“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
他停住了。
因为舷窗外,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星光,也不是爆炸的余晖。是更奇异的,流动的,像水又像雾的彩色光带。光带从虚空中浮现,缓缓旋转,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纯粹的黑暗。
但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沈酌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盯着那个漩涡。
“那是什么?”他问。
林序也看着漩涡。他调出传感器数据,但所有读数都异常——引力读数归零,空间曲率无限大,能量读数无法测量。
“不知道。”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但看起来……像是个时空裂缝。不稳定的,自然形成的时空裂缝。”
“裂缝那边是什么?”
“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另一个时空,可能是……”林序顿了顿,“可能是‘熵增’首领藏身的地方。”
沈酌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刚才在主控中心,我拦截了三条从基地发出的加密信号。”林序说,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那三条信号的坐标,“信号源就在这个方向,距离大约十二光分。但刚才基地爆炸,引发了时空扰动,我们被抛到了这里。而这里……”
他指向舷窗外的漩涡。
“这里正好有一个时空裂缝。巧合吗?”
沈酌盯着漩涡,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巧合。”他说,“是陷阱。那个杂碎故意引我们过来,或者说,故意把基地炸了,引发时空扰动,把我们送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个裂缝。”沈酌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因为他想让我们进去。”
林序沉默。
他看向漩涡,看向那片流动的彩色光带,看向中心那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他说:
“那就进去。”
沈酌转头看他。
“你确定?”
“不确定。”林序说,“但留在这儿是等死,进去可能也是死,但至少……可能有机会见到那个躲在幕后的杂碎,当面问他几个问题。”
沈酌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反正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陪你疯一把。”
林序点头,回到驾驶座,启动逃生舱的推进器。引擎点火,舱体缓缓转向,对准那个漩涡。
推进器功率推到百分之五十。
逃生舱开始加速,冲向漩涡。
越来越近。
彩色光带在舷窗外流转,像梦境,又像幻觉。舱体开始震动,不是引擎的震动,是空间本身的震颤。传感器全部失灵,屏幕上一片乱码。
最后一百米。
林序抓住操纵杆。
沈酌抓住固定把手。
他们冲进了漩涡。
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