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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科学与魔法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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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的光线很暗。
银蓝色的叶子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就成了斑驳的光点。树很高,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表面长着青苔和奇怪的发光菌类。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味,像腐烂的花混合了蜂蜜。
沈酌走得慢。右肩的伤没好透,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左臂的夹板也碍事,树枝刮到就疼得抽气。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跟在林序后面。
林序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定位器,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方向。他走得很稳,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沈酌学他的样子,也放轻脚步,但脚下的枯枝败叶还是时不时发出咔嚓声。
走了大概两小时,林序停下。
前面是条河。河面不宽,大概十米,水是深绿色的,流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河对岸还是林子,但树木稀疏了一些,能看到远处山坡的轮廓。
“要过河。”林序说,蹲下来检查河水。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探进水里。屏幕上跳出一串读数:水温15度,酸碱度中性,无毒,但含有微弱能量反应。
“能量反应?”沈酌凑过来看。
“应该是这个世界特有的魔法能量。”林序收起检测仪,“水本身没问题,能喝。但河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起了涟漪。
不是风吹的,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涟漪扩散,然后,一个东西浮出水面。
圆滚滚的,篮球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水光。它在水面上漂着,慢慢转了个圈,然后“睁”开了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那是两个发光的白色光点,嵌在圆球表面,正对着岸边的两个人。
沈酌的手摸上腰间的枪。
“别动。”林序按住他的手。
圆球漂过来,停在水中央。它“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们……不是这里的。”
声音很轻,像水波荡漾,带着好奇。
林序没说话。他盯着圆球,脑子飞快运转。这东西能直接进行心灵感应,说明是高等智慧生物,或者有特殊的魔法能力。敌我不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迷路了。”林序在脑子里回应——他尝试用精神力连接,不知道行不行。
圆球“听”见了。它晃了晃,光点闪烁。
“迷路……去永恒之巅?”声音问,“所有外来者都想去那里。你们也是来找命运之剑的吗?”
沈酌看了林序一眼。
林序点头:“是。你知道怎么去吗?”
圆球沉默了几秒。
“知道。”它说,“但你们去不了。神殿有结界,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你们……没有被选中的气息。”
“被选中?”沈酌忍不住开口,“谁选?”
圆球转向他,光点闪烁。
“命运。”它说,“或者说,因果。只有身上缠绕着‘必然之线’的人,才能看见神殿的门。你们的线……很乱,很复杂,但还不够‘必然’。”
林序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圆球说,“你们的命运还没有完全定型。还有变数,还有选择。这样的人,进不了神殿。神殿只接纳已经注定的人,或者……想要斩断注定的人。”
它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们可以去天空之城。那里有图书馆,有智者,他们可能知道怎么帮你们。”
“天空之城在哪儿?”林序问。
“往东走,穿过这片森林,翻过三座山,就能看见。”圆球说,“但你们要快。最近有黑潮在蔓延,森林不安全。”
说完,圆球沉入水中,消失了。
河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酌看着水面,啧了一声:“这地方的东西都神神叨叨的。”
“魔法世界,规则不同。”林序站起来,看向东方,“走吧,去天空之城。”
翻过三座山,听起来不多,走起来要命。
第一座山还好,坡度平缓,有兽道可以走。但沈酌的伤拖慢了速度,爬了三个小时才到半山腰。林序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他休息,自己爬到高处观察地形。
从山顶看,东边确实有座城市——但不是建在地上的,是飘在空中的。十几座浮空岛用锁链和石桥连接,最中央的岛最大,上面有高塔和宫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就是天空之城。
但要去那里,得先穿过一片沼泽,再爬两座更陡的山。
林序下来,把看到的情况告诉沈酌。
沈酌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妈的,”他说,“这比训练还累。”
“能走吗?”林序问。
“能。”沈酌撑着石头站起来,“走慢点就行。”
两人继续前进。
第二座山陡得多,几乎要手脚并用。沈酌的右肩用不上力,爬得艰难。有几次脚滑,差点摔下去,被林序一把抓住。
爬到山顶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落下,天空染成紫色和橙红色交织的渐变色。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今晚在这过夜。”林序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从背包里拿出简易帐篷。
帐篷很小,勉强能挤两个人。林序又生了堆火——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枯枝,燃烧时发出淡蓝色的火焰,没有烟,但很暖和。
沈酌靠着石头坐下,解开衣服检查伤口。右肩的绷带又渗血了,左臂的夹板也有点松动。他咬着牙重新固定,疼得直抽气。
林序走过来,蹲下帮他。
“明天我自己去。”他说,手上动作没停,“你留在这休息,等我回来。”
“不行。”沈酌想也不想就拒绝。
“你的伤——”
“死不了。”沈酌打断他,“我说了,要一起。你别想甩下我。”
林序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沈酌脸上,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现在因为疼痛和疲惫显得有些脆弱,但眼神很坚定,像烧着的炭。
“随你。”林序说,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处理好伤口,两人分吃了压缩干粮和水。味道很糟糕,但能填肚子。
夜里很冷。这个世界没有月亮,但天空中有无数发光的星点,像散落的钻石。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
沈酌靠坐在帐篷口,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黑暗。
“你睡。”他说,“我守夜。”
“你伤没好,需要休息。”林序说。
“那你睡。”沈酌说,“我撑得住。”
林序没再争。他躺下,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能听见沈酌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血腥和药膏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帐篷布传过来。
过了很久,沈酌突然开口。
“林序。”
“嗯。”
“你说,那个球说的‘必然之线’是什么?”
“可能是命运,或者因果,在这个世界的具象化。”林序说,“卡俄斯说过,在高魔世界,抽象概念会实体化。命运可能真的是一条线,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那我们身上的线……真的不够‘必然’?”
“可能。”林序顿了顿,“因为我们还有选择。那个疯子安排的剧本,我们还没走完,结局还没定。所以线是乱的,不确定的。”
沈酌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把剑,”他问,“斩断了线,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序说,“可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可能会让我们摆脱那个疯子的控制,也可能……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那个大魔导师说,剑会斩断持剑者最珍视的羁绊。”林序的声音很低,“可能是我们之间的连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帐篷里陷入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远处野兽的嚎叫时远时近。
“我不怕。”沈酌突然说。
林序睁开眼,转头看他。
沈酌看着火堆,侧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
“如果代价是我们之间的连接,那就不斩。”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用别的路子。但如果代价是别的……比如一条胳膊,一只眼睛,或者半条命,那就给。只要能活,能在一起,能去那个院子,什么代价我都付。”
林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天中午,他们终于到了天空之城的下方。
从下面看,这座城更壮观。浮空岛底部刻满了发光的符文,像电路板一样复杂。锁链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石桥连接着各个岛屿,上面有行人来来往往——都是长耳朵、尖下巴、皮肤白皙的类人生物,穿着长袍或轻甲,有的手里拿着法杖。
林序和沈酌的出现引起了注意。
他们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能量手枪,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路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看,没有魔力波动……”
“是异界来客?”
“他们怎么上来的?浮空梯今天没开啊。”
林序无视那些目光,直接走向中央岛屿最大的建筑——那是一座塔,高耸入云,塔顶有光芒流转,像在呼吸。
塔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着银甲,手持长矛。看见林序和沈酌,他们抬起长矛,交叉挡住门。
“站住。”左边的守卫说,声音很冷,“图书馆重地,闲人免进。”
“我们找大魔导师。”林序说。
“大魔导师不见外客。”右边的守卫说,“请回。”
沈酌啧了一声,想上前,被林序按住。
林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在“渡鸦”号上整理的资料,上面有他从卡俄斯那里拍下来的公式和图形。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守卫。
“把这个给他看。”他说,“如果他看了还不愿意见,我们立刻离开。”
守卫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眉头皱起。上面的符号和图形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规律,那种规律让他本能地觉得……重要。
他和另一个守卫对视一眼,点点头。
“等着。”他说,转身走进塔内。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古怪。
“大魔导师请你们进去。”他说,侧身让开。
林序接过本子,和沈酌走进塔内。
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大厅是圆形的,穹顶很高,上面画着星图。四周是螺旋上升的楼梯,每一层都有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墨水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一个老人站在大厅中央。
他很老,头发胡子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手里拿着根木杖。他的眼睛是银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面镜子,能映出人影。
“异界来客。”老人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们带来的图案……很特别。我从没见过这种魔法阵,但能感觉到其中的力量。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叫卡俄斯的人给的。”林序说。
“卡俄斯……”老人重复这个名字,银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个悖论学者。他还活着?”
“你认识他?”沈酌问。
“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老人说,“那时候他还年轻,和他的妻子一起。他们想研究时间魔法,想找到逆转因果的方法。我警告过他们,那是禁忌,会付出代价。但他们不听。”
他顿了顿,看着林序。
“你们也是来找逆转因果的方法的?”
“是。”林序承认,“我们需要找到‘斩断命运之剑’。”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把剑……”他缓缓说,“在时光龙克罗诺斯的巢穴里。千年了,无数人去寻找,没人能取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剑会自己选择持剑者。而持剑者,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沈酌问。
“剑会斩断持剑者最珍视的羁绊。”老人说,银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可能是亲情,可能是爱情,可能是友谊,可能是信仰。总之,是你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割舍的东西。这就是因果的等价交换——你要改变命运,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林序和沈酌都没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呢?”林序突然问,“如果剑要斩断的羁绊,是我们之间的连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两个人一起拿剑,代价就会分摊,或者……抵消?”
老人愣了一下。
他盯着林序,看了很久,然后看向沈酌。
“你们之间的连接……”他低声说,“很特别。我能看见,两条线缠绕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但这绳子还不够紧,还有空隙。如果你们真的想用这种方法,那就要让这两条线完全融合,变成一条。那样的话,剑要斩,就只能把你们一起斩了——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一起死也算代价?”沈酌挑眉。
“算。”老人点头,“死亡是最大的代价。但如果你们真的能完全融合,那剑可能斩不断——因为你们的连接会比剑的‘斩断’更强大。但这只是理论,没人试过。”
“那我们就试。”沈酌说。
老人看着他,又看向林序。
“你们确定?”他问,“这条路很危险。就算你们找到了克罗诺斯的巢穴,拿到了剑,也可能在融合的过程中失败。一旦失败,你们会失去自我,变成两个空洞的躯壳,比死还惨。”
“我们有选择吗?”林序问。
老人沉默。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没有。”他说,“如果你们真的是被‘必然’盯上的人,那确实没有选择。要么按剧本走,要么自己改剧本。而改剧本,就要付出代价。”
他转身,走向楼梯。
“跟我来。”他说,“图书馆里有关于克罗诺斯巢穴的记载。但我要提醒你们——时光龙是时间的守护者,它的巢穴不在这个空间,也不在这个时间。要进去,你们可能会经历时间错乱,看到过去,看到未来,甚至看到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如果心智不够坚定,会疯。”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人带他们上到塔的第七层。这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魔法灯漂浮在空中,发出柔和的白光。四周的书架更古老,有些书甚至不是纸做的,是石板、骨片、或者某种发光的晶体。
老人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书皮是黑色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微微跳动。
“这是《时光龙编年史》。”老人说,把书放在中间的桌子上,“记录了克罗诺斯出现过的所有时间和地点。但它的巢穴只有一个——在‘时间的缝隙’里,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空间。”
他翻开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图。有些插图是动态的,会自己变化,展示着不同的场景。
“要找巢穴,你们需要三样东西。”老人说,手指在书页上滑动,“第一,时间信标——能稳定你们在时间乱流中的坐标,不让你们迷失。第二,心灵锚点——一个足够强大的、能把你们从混乱中拉回来的记忆或情感。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他们。
“第三,同步的呼吸。”他说,“你们必须在进入巢穴的瞬间,心跳、呼吸、思维完全同步。只有这样,巢穴的门才会为你们打开。”
“同步的呼吸?”沈酌皱眉,“怎么同步?”
“呼吸是生命的节奏,心跳是时间的节拍。”老人说,“当两个人的生命节奏完全一致,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人’。而克罗诺斯的巢穴,只对‘完整的存在’开放。碎片化的、分裂的、不协调的灵魂,进不去。”
林序盯着书页上的插图。那上面画着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发光的漩涡前,他们的身体轮廓在模糊,在融合。
“如果我们做到了,”他问,“进去之后呢?怎么拿到剑?”
“巢穴内部是克罗诺斯制造的幻境。”老人说,“它会根据你们的记忆和恐惧,制造出最真实的场景。你们必须看穿幻境,找到剑的本体。但记住——在幻境里,你们可能会看到彼此死亡,看到最可怕的未来。如果你们被幻境影响,产生了分歧,或者对彼此产生怀疑,那你们就输了。剑不会选择分裂的灵魂。”
沈酌啧了一声:“听起来像心理测试。”
“比那残酷得多。”老人说,“幻境会挖掘你们内心最深的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事实。很多人不是被幻境杀死,是被自己逼疯的。”
他合上书,看着他们。
“我给你们时间信标。”他说,从袍子里掏出两个银色的小珠子,递给林序和沈酌,“把它们含在嘴里,能稳定你们的时间感。但心灵锚点和同步呼吸,要靠你们自己。”
林序接过珠子,冰凉,光滑,像玻璃珠。
“克罗诺斯的巢穴在哪儿?”他问。
“在永恒之巅的山顶。”老人说,“但不是在‘现在’的山顶,是在‘所有时间’的山顶。你们要爬到山顶,在日出和日落交汇的瞬间,用同步的呼吸打开门。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你们会被抛进时间乱流,可能永远回不来。”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
“明白了。”林序说。
“谢谢。”沈酌补充。
老人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给了你们工具,路要你们自己走。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在幻境里,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相信你们之间的连接。那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赶紧出发。永恒之巅的路不好走,而且……黑潮越来越近了。”
“黑潮是什么?”沈酌问。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时间的瘟疫。”他说,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影,“一种能吞噬存在本身的东西。被黑潮吞没的人,会从所有时间线上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它最近在蔓延,已经吞掉了好几个村庄。我怀疑……和你们要找的剑有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克罗诺斯是时间的守护者,它的巢穴出现问题,可能会引发时间结构的不稳定。黑潮可能就是征兆。如果你们真的拿到了剑,改变了什么……那黑潮可能会扩散,甚至吞掉整个世界。”
林序和沈酌都没说话。
“所以,”老人说,“你们的选择,不仅关系到你们自己,还关系到这个世界。想清楚再行动。”
说完,他走下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林序收起时间信标,看向沈酌。
“走吗?”他问。
沈酌咧嘴笑。
“走。”他说,“反正老子这辈子没怕过。”
两人转身,走出图书馆,走出高塔,走进外面淡紫色的天空下。
永恒之巅在远处闪耀,像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