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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时尽堡垒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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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艇冲出星云的瞬间,警报就响了起来。
不是一道,是三道。
控制面板上跳着刺眼的红光,林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数据流疯狂滚动。沈酌盯着主屏幕,外面是扭曲的时空结构,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光线在那些褶皱里弯折、断裂,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
“能量读数异常。”林序说,声音很稳,但敲键盘的速度更快了,“时间奇点的爆发点不是自然形成的。”
“什么意思?”
“坐标重合度99.8%。”林序调出对比图,两张星图叠在一起,一个紫色光点在正中心闪烁,另一个红点几乎完全覆盖了它,“时间奇点的核心位置,和‘熵增’总部坐标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三百米。”
沈酌眯起眼睛。
三百米,在宇宙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时间奇点就是从熵增总部内部爆发的——或者更准确地说,熵增总部就建在时间奇点上方。
“他们疯了?”沈酌说,“在火山口盖房子?”
“更像是他们想控制火山。”林序敲下最后几个键,把数据打包发回指挥中心,“我传回去了,等回复。”
通讯频道里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局长急促的声音:“收到数据,正在分析——什么?!”
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控制中心那边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片混乱的喊叫。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那边冷静下来。
三十秒后,局长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你们确定坐标没错?”
“确定。”林序说。
“百分之百确定?”
“99.8%的确定度,在现有观测条件下已经是极限了。”林序顿了顿,“除非他们有办法屏蔽我们的探测,但根据能量读数,屏蔽的可能性低于0.1%。”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酌能想象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指挥中心肯定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叠合图,表情像见了鬼。也难怪,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进入时间奇点,在它爆发前做点什么。现在发现奇点就长在敌人老巢里,等于说要想处理奇点,就得先端了熵增总部。
但问题来了:如果摧毁熵增总部,会不会引爆时间奇点?
“我得开个会。”局长说,声音疲惫,“你们原地待命,别靠近,等消息。”
“等多久?”沈酌问。
“十分钟——不,五分钟。给我五分钟。”
通讯切断。
穿梭艇悬在扭曲时空的边缘,引擎保持低速运转,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窗外那些光怪陆离的折线还在蔓延,偶尔有细碎的光屑从裂缝里飘出来,撞在防护罩上,炸成一团紫色的火花。
林序盯着那些火花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着节拍。沈酌知道他在算东西——每次林序思考的时候,手指就会动,有时是敲桌子,有时是转笔,有时是像现在这样,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你在算什么?”沈酌问。
“成功率。”林序说。
“多少?”
“原本的计划是7.3%。”林序调出之前那张图,在上面又叠了一层新的数据,“现在要考虑熵增总部的防御系统、可能的陷阱、以及他们在时间奇点周围布置的装置。综合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
沈酌等着。
“5.2%。”林序说。
又低了两个百分点。
沈酌没说话,只是看着主屏幕。那些紫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某种恶心的星空疹子。他知道那是什么——时间奇点外泄的能量,每一点都足够撕碎一颗行星。而现在他们要闯进这东西的老家,在它炸掉之前做点什么。
“5.2%也好过零。”沈酌说。
“理论上是的。”林序说,“但实际操作上,5%以下的成功率通常被视为自杀行为。”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自杀。”
林序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通讯重新接通了,这次不是局长一个人,背景音里有七八个不同的声音在争吵,有的说要撤退,有的说要强攻,还有个老头在吼“这他妈是送死”。局长大概是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那些争吵声清清楚楚传过来,吵得人头疼。
沈酌啧了一声,伸手把音量调小。
“安静!”局长的声音压过所有人,“林序,沈酌,你们在听吗?”
“在。”林序说。
“方案讨论完了。”局长的声音很沉,“高层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强攻,在时间奇点爆发前摧毁熵增总部,至少能延缓爆发时间,给平民撤离争取机会。另一派认为应该撤退,保存有生力量,等奇点爆发后再想办法重建。”
“你的意见呢?”沈酌问。
“我?”局长苦笑,“我觉得两个都他妈是狗屁。”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强攻的话,你们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加速奇点爆发。撤退的话,奇点一炸,半个宇宙都得完蛋,重建个鬼。”局长顿了顿,“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在现场,看得最清楚。如果让你们选,你们选什么?”
林序和沈酌对视。
三秒。
沈酌先开口:“我们不撤。”
“强攻?”
“不。”林序接上话,“我们不摧毁总部,我们进去。”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沈酌以为信号断了。他检查了一下通讯状态,绿灯亮着,没断。
“你再说一遍?”局长的声音飘过来,像没听懂。
“我们不摧毁总部,我们进去。”林序重复,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实验数据,“时间奇点的爆发源头是熵增总部的核心装置。如果摧毁总部,装置失控,奇点会立刻爆发。但如果进入总部,找到核心装置,用我们的同步率反向入侵控制系统,就有可能改写爆发参数,把它从‘毁灭’模式调成‘稳定’模式。”
“成功率?”局长问。
“7.3%。”林序说,“在100%同步率状态下。”
“现在同步率多少?”
“100%。”沈酌说,“而且能保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老头的声音又吼起来:“7.3%?!这他妈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那您有更好的方案吗?”局长的声音冷下来。
老头不说话了。
“进入总部,找到核心,反向入侵,改写参数。”局长慢慢重复林序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从突破防御到找到核心,预计四十分钟。”林序说,“入侵控制系统,预计二十分钟。改写参数,时间不定,取决于系统复杂程度。总用时不超过两小时。”
“时间奇点预计三小时后爆发。”
“所以我们有两小时的缓冲期。”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奇点会提前爆发,我们和总部一起炸成灰。”沈酌说,“但反正三小时后它也要炸,提前两小时和拖后两小时,结果都一样。”
局长没说话。
沈酌能听见那边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风箱。
“7.3%的成功率,”局长说,“太低了。”
“但总比零高。”林序说,“而且这是唯一不牺牲任何时间线的方法。强攻会加速爆发,撤退等于放弃。只有这个方案,有机会保住所有东西。”
“机会很小。”
“再小也是机会。”
通讯那头又传来争吵声,这次更激烈。沈酌听见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吼“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还有人在说“至少试试”。乱七八糟的,像菜市场。
最后局长吼了一声:“都他妈闭嘴!”
安静了。
“林序,沈酌,”局长的声音疲惫到极点,“你们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沈酌说。
“7.3%也好过零。”林序说,“而且我们现在是100%。”
局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那就这么办。”
命令传下去,指挥中心开始运转。全息投影上跳出新的作战计划,代号“黄昏”。资源调配,人员部署,应急预案——虽然这情况基本没什么预案可做,但流程还是要走。
沈酌检查穿梭艇的武器系统,能量炮充能,防护罩调到最大。林序在计算最佳突破路线,避开时空扭曲最严重的区域,找防御薄弱点。
通讯频道里传来阿哲的声音,有点喘,像刚跑完步:“头儿!林序!能听见吗?”
“能。”沈酌说,“你那边怎么样?”
“我刚黑进他们的外围监控,看到你们了。”阿哲的声音很急,“总部外围有三层防御,最外层是时空乱流,中层是自动炮台,内层是精神干扰场。乱流我能帮你们导航,炮台我能黑掉一部分,但干扰场我进不去,得你们自己扛。”
“干扰场强度?”林序问。
“最高级,能让人产生幻觉,严重的话会直接脑死亡。”阿哲顿了一下,“但你们有同步,应该能抗住。我看了数据,100%同步率下,干扰场效果会衰减70%以上。”
“那就行。”沈酌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改装了个东西,”阿哲说,声音低下去,“精神共鸣增幅器。理论上能把你们的同步率再往上推一点,但没测试过,不知道实际效果。可能能让7.3%变成……7.5%吧。”
沈酌笑了:“就多0.2%?”
“0.2%也是多。”阿哲说,“而且……而且万一有用呢。”
“东西在哪儿?”
“我传过去了,接一下。”
控制面板上弹出接收请求,林序点了确认。一份设计图传过来,还有一串代码。林序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时间安装,我们没时间了。”
“不用安装,”阿哲说,“我直接远程启动。你们进干扰场的时候告诉我,我这边开。但只有一次机会,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过了就会过载。”
“够了。”沈酌说。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哲说:“我在这等你们回来喝酒。”
声音有点哑。
沈酌顿了顿,说:“行。这次我要喝最好的。”
“必须的。”阿哲笑了,但笑声很短,很快又收住,“那……我开始了。三分钟后,我会黑掉外层乱流的导航信标,给你们开一条路。路很窄,只能维持三十秒,你们得抓紧。”
“明白。”
“还有,中层炮台的黑入程序我已经写好了,你们接近的时候自动触发,能瘫痪80%的炮台。剩下的20%你们自己解决。”
“行。”
“干扰场我帮不上忙,你们自己小心。”阿哲顿了顿,“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沈酌说,“挂吧。”
通讯切断。
穿梭艇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系统提示音。林序在最后检查路线,沈酌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导航屏幕突然闪烁,原本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区里,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绿色通道,弯弯曲曲,像羊肠小道,但确实能走。
“路开了。”林序说。
“走。”
沈酌推动操纵杆,穿梭艇引擎轰鸣,从悬停状态猛地加速,冲进那条绿色通道。
窗外的一切开始扭曲。时空乱流像有生命一样涌过来,撞在防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些紫色的光点变成细长的线,在通道两侧疯狂舞动,偶尔有流弹一样的光屑擦过船体,留下一道道焦痕。
林序盯着导航,语速很快:“左转15度,避开漩涡。三秒后右转7度,有能量聚集。加速,前面有缺口,穿过去。”
沈酌的手很稳,操纵杆在他手里像有生命,每一个指令都执行得分毫不差。穿梭艇在乱流里穿行,像刀尖上跳舞,每次都是擦着危险边缘过去,但每次都没碰到。
二十秒。
绿色通道开始闪烁,不稳定了。
“阿哲!”沈酌在通讯里喊。
“我在搞!”阿哲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防御系统在反扑,我撑不了多久!你们还得再快!”
“多快?”
“能多快就多快!”
沈酌把推进器推到最大,穿梭艇像被踹了一脚,猛地往前窜。过载警报响起来,但他没管,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乱流最密集的区域。
十秒。
通道变得更窄了,两侧的紫色光流几乎贴到船体。
五秒。
林序突然说:“低头!”
沈酌想都没想就低头,一道紫色的光流擦着他头顶过去,在舱顶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如果刚才慢零点一秒,他的脑袋就没了。
三秒。
二秒。
一秒。
穿梭艇冲出乱流区,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诡异的平静空间,像个巨大的气泡,把外面的乱流全挡在外面。气泡中央,悬浮着一座堡垒。
黑色的金属结构,棱角分明,像某种巨兽的骸骨。表面流淌着暗紫色的光,那些光是活的,在堡垒表面游走,像血管。堡垒很大,大得看不见边界,在视野里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就是熵增总部。
时间尽头的堡垒。
“中层防御到了。”林序说。
话音刚落,堡垒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些红点是炮台,自动瞄准,能量在炮口聚集,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阿哲的程序触发。
堡垒表面的红点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掐灭的烟头。但还有零星几个亮着,大概占总数20%,炮口转向,锁定穿梭艇。
“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沈酌说,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滑过,“林序,给我路线。”
“三号炮台,五号,七号,九号,优先打掉。”林序语速飞快,“它们能形成交叉火力,别的炮台打不到我们。”
“行。”
沈酌按下发射键。
能量炮射出蓝色的光束,精准命中三号炮台。炮台炸开,碎片四溅。但其他炮台已经开火,紫色的能量束像雨一样泼过来。
沈酌猛推操纵杆,穿梭艇侧翻,躲过第一波。但第二波紧接着来了,更密,更快。
“左转,30度,然后爬升!”林序喊。
沈酌照做。穿梭艇在能量束的缝隙里穿行,偶尔有擦过船体的,防护罩的能量条往下掉一截,但没破。
“五号炮台,现在!”
又一发能量炮,五号炮台炸了。
“七号!”
“九号!”
一个个炮台被点掉,但穿梭艇也挨了好几下。防护罩能量掉到40%,警报响个不停。
“还剩最后一个。”林序说,“十二号炮台,在堡垒顶端。但它有死角,从下面打不到,得绕到上面去。”
“绕上去要多久?”
“二十秒。但二十秒内,它会朝我们开火至少三轮。”
“三轮能抗住吗?”
“防护罩最多抗一轮。”
沈酌啧了一声。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炮台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绕上去不行,正面冲也不行,等于是个死局。
然后他想到个办法。
“林序,”他说,“如果我们不绕呢?”
“什么意思?”
“直接从下面打上去。”
林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要用主炮蓄能,从下往上轰?但那个角度,炮台会被堡垒本体挡住,除非——”
“除非我们让堡垒动一下。”沈酌说,“让那个炮台露出来。”
“怎么让堡垒动?”
沈酌没回答,直接推动操纵杆,朝堡垒底部冲过去。
“你疯了?!”林序盯着快速接近的金属外壳,“会撞上!”
“不会。”沈酌说,眼睛盯着距离读数,“坐稳。”
穿梭艇在即将撞上堡垒的瞬间,沈酌猛拉操纵杆,同时启动所有姿态调整推进器。船体几乎贴着堡垒表面擦过去,带起一串火花。
然后他开火了。
不是打炮台,是打堡垒底部的支撑结构。能量炮轰在金属上,炸开一个洞。不大,但足够让堡垒失去平衡,微微倾斜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倾斜,堡垒顶端的十二号炮台,露出来了。
“林序!”沈酌喊。
“锁定!”林序已经完成了计算,“开火!”
主炮蓄能完毕,蓝色的光束像一柄巨剑,从下往上,劈开黑暗,精准命中十二号炮台。
爆炸。
紫色的火光在堡垒顶端炸开,像放了个烟花。
最后一个红点熄灭。
中层防御,突破。
穿梭艇冲进堡垒的阴影里,悬停在内层防御的边缘。那是一片看不见的墙,但探测器上显示着恐怖的能量读数——精神干扰场,最高强度。
“要进去了。”沈酌说。
“嗯。”林序检查同步率,还是100%,“阿哲,准备增幅器。”
“准备好了。”阿哲的声音传过来,很紧张,“你们一进去我就开,记住,只有十分钟。”
“知道。”
沈酌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穿梭艇缓缓向前,撞进那片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