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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背对背的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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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艇撞进干扰场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窗外还是那片黑暗的堡垒,紫色的光还在表面流动——是脑子里的变化。像有人往你脑浆里倒了一桶冰水,又搅了几圈,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耳朵里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尖,像指甲刮玻璃。声音在脑子里绕来绕去,越绕越紧,绕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酌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但也就一点。那哭声还在,而且不止一个了,现在是三个,五个,十个,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一群鬼在耳朵里开演唱会。
“林序。”他喊,声音哑得吓人。
“在。”林序的声音还算稳,但也能听出压抑,“同步率在衰减,95%了。”
“阿哲!”
“开了!”阿哲的声音从通讯里炸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音,“增幅器启动!你们撑住!”
一股暖流突然从手腕涌上来。
是手链。那几颗平平无奇的珠子开始发烫,温度不高,但很清晰,像有人在手腕上贴了块温热的膏药。那股暖流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最后钻进脑子里。
哭声弱了一点。
不是消失了,是像隔了一层玻璃,听得见,但不那么刺耳了。
“有效。”林序说,语速很快,“同步率回升到98%。但干扰场强度在增加,衰减速度比预计快。”
“能撑多久?”
“七分钟,最多八分钟。然后增幅器会过载,我们得在那之前穿过干扰场。”
“距离核心还有多远?”
“直线距离八百米,但干扰场内部有空间折叠,实际路程可能是三到五公里。”林序敲键盘的声音很急,“我正在算最佳路径,给我三十秒。”
沈酌没说话,盯着主屏幕。
干扰场内部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探测器只能看到前面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模糊。那些紫色的光流在雾里游走,像蛇,时不时有光屑飘过来,撞在防护罩上炸开,溅起一片火花。
引擎还在运转,但速度很慢,像在泥潭里爬。每往前一米都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能量,防护罩的能量条在往下掉,已经到25%了。
“头儿!”阿哲的声音又炸起来,“干扰场有反应了!它在分析你们的同步频率,准备针对性干扰!”
“针对性干扰是什么?”
“就是专门针对你们俩的弱点来搞你们!”阿哲急得快破音了,“比如林序怕看见你死,就给你放你死的幻觉,你怕林序不要你了,就给你放林序甩了你的幻觉!反正怎么难受怎么来!”
沈酌啧了一声:“够狠。”
“不止!”阿哲说,“它还能扭曲你们的感官,让你们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你们可能会对对方开火!”
林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沈酌转头看他:“你怕这个?”
“不怕。”林序说,手指继续动,“只是觉得麻烦。”
沈酌笑了。
这时林序的屏幕跳出一条绿色的线,弯弯曲曲穿过那片浓雾,在几个地方标了红点:“路径算出来了。避开红点,那些是干扰强度最高的区域。全程预计六分钟,如果能保持98%以上的同步率,可以通过。”
“那就走。”沈酌说。
他推动操纵杆,穿梭艇顺着那条绿线往前滑。
雾更浓了。
窗外的紫色光流越来越密,像在编织一张网。那些哭声又响起来了,而且变了调,现在变成笑声了,是那种尖利的,带着嘲讽的笑声,笑得人心里发毛。
沈酌握紧操纵杆,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干扰在加强。脑子里的暖流还在,但那股寒意也同时在往里面钻,一冷一热在颅腔里打架,打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像要炸开。
“沈酌。”林序突然说。
“嗯?”
“你的心跳在加快。”
“废话,谁被这么搞心跳不快?”
“不是正常加快。”林序盯着监测数据,“是紊乱。干扰场在影响你的生理机能。深呼吸,尽量保持平稳。”
沈酌照做了,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没用,心跳还是乱,而且开始耳鸣了,像有几百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然后幻觉来了。
不是从眼睛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冒出来的画面。他看见林序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很冷,眼神像看陌生人。然后林序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沈酌,我们解绑吧。”
沈酌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是幻觉,干扰场制造的假象,但那个画面太真了,真得他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林序。”他喊。
“在。”林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个调,稳稳的,“我在。”
“你在说话吗?”
“没有。”林序说,“我一直在看数据。”
沈酌松了口气。
但幻觉没停。画面换了,这次是他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林序躺在他面前,胸口一个血洞,眼睛是睁着的,但没光。他在喊林序的名字,但林序没反应,一动不动,像死了。
沈酌的手开始抖。
“沈酌!”林序的声音突然拔高,“呼吸!你在憋气!”
沈酌猛地吸了口气,空气冲进肺里,辣得他咳嗽起来。幻觉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像一层薄纱蒙在现实上面,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干扰在针对你。”林序说,语气很急,“它在利用你对失去我的恐惧。你必须集中注意力,别信那些画面。”
“我知道。”沈酌咬着牙说,“但它太他妈真了。”
“那就看我。”林序说,“看现实里的我,别信脑子里的。”
沈酌转头。
林序坐在副驾驶上,侧对着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阳光从舷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下巴上那道很浅的疤——是上次任务留下的,还没完全好。
很真实。
比幻觉真实多了。
沈酌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心跳慢慢稳下来。
“好点了?”林序问。
“嗯。”沈酌说,“你继续带路。”
穿梭艇在雾里穿行,绿线在屏幕上一点点缩短。已经过去三分钟了,距离核心还有一半路程。
但干扰又变了。
这次不是幻觉,是现实里的变化——舷窗外的堡垒表面,那些紫色的光流突然聚拢,拧成一股,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躲开!”林序喊。
沈酌猛拉操纵杆,穿梭艇侧翻,光鞭擦着船体过去,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但第二鞭紧接着来了,更快,更狠。
“左转20度,爬升!”
沈酌照做。光鞭追着他扫过来,但慢了一步,抽空了。
“干扰场在物理化。”林序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它在用能量模拟实体攻击。我们得加速,否则会被困死。”
“加速需要更多能量,防护罩撑不住。”
“那就赌一把。”林序调出新的数据,“前方三百米有个薄弱点,干扰强度只有周围的60%。冲过去,然后全速突破最后一段。”
“成功率?”
“不知道。没时间算了。”
沈酌笑了:“行,那就赌。”
他按下推进器,穿梭艇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速度猛地往上窜。防护罩的能量条往下掉,20%,15%,10%——
光鞭又来了,这次是三条,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别管,冲!”林序说。
沈酌没躲,直线往前冲。光鞭抽在防护罩上,炸开一片火花,防护罩能量掉到5%,警报响得像救护车。
但薄弱点到了。
像撞进一层肥皂泡,周围的雾突然散了,干扰强度骤降。沈酌抓住机会,把推进器推到最大,穿梭艇像离弦的箭,射向核心。
最后一段路,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干扰场反应过来,疯狂反扑。雾重新聚拢,光鞭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抽得船体哐哐作响,外壳开始变形,有的地方已经裂了,能看到里面的线路在冒火花。
两百米。
防护罩破了。
能量归零的瞬间,船体直接暴露在干扰里。那些哭声笑声尖叫声像洪水一样冲进脑子,撞得沈酌眼前发黑,差点昏过去。
他咬破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序。”他喊。
“在。”林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
一百米。
船体开始解体。一块碎片从舱顶剥落,砸在控制台上,屏幕炸了,碎片飞溅。沈酌脸上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五十米。
引擎熄火了一台,速度慢下来。但惯性还在,船还在往前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穿梭艇撞进核心区的瞬间,干扰场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关了开关一样,“啪”一声,全没了。哭声停了,笑声停了,幻觉没了,脑子里的寒意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还有手腕上手链的温热。
沈酌瘫在椅子上,喘得像个破风箱。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滴在控制台上,啪嗒啪嗒响。
他转头看林序。
林序也在喘,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他手腕上的手链也在发光,珠子的光平稳流动,同步率显示:100%。
“过了?”沈酌问。
“过了。”林序说,“干扰场边缘就在我们后面,没追上来。”
沈酌往后看了一眼。
舷窗外,那片浓雾停在十米外的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不再往前蔓延。雾里那些紫色的光流还在游走,但不再攻击,只是在原地打转。
“核心区有屏障。”林序调出扫描结果,“干扰场进不来。我们安全了——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得看总部的人什么时候发现我们闯进来了。”
沈酌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那赶紧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该干的干了。”
林序点头,开始检查设备。
穿梭艇损伤严重,外壳破了三分之一,引擎坏了一台,控制系统有一半失灵,防护罩彻底报废。但还能动,至少悬停和低速移动没问题。
林序花了五分钟做了个快速诊断,然后把还能用的设备列出来:“主电脑还能用,但速度慢了40%。扫描系统完好,能探测周围五百米范围。通讯系统坏了,联系不上阿哲和指挥中心。武器系统……只剩一把手枪的能量了。”
“一把手枪?”沈酌挑眉,“打蚂蚁呢?”
“总比没有强。”林序把手枪从武器槽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夹,还剩三发,“省着点用。”
沈酌接过枪,别在腰上。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像生锈的机器。刚才那一路冲过来,身体绷得太紧,现在一放松,浑身上下都在疼。
“先修通讯。”他说,“得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林序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拆开控制台的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有些断了,有些烧焦了,还有些在冒烟。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焊枪和备用线,开始一根一根接。
沈酌在旁边看着。
林序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手里的活,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像在手术。焊枪的火花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沈酌看了会儿,突然开口:“还记得第一次出任务吗?”
林序手上的动作没停:“记得。”
“你连数据分析都不肯分享。”沈酌说,“我找你要资料,你给了我一堆加密文件,密码还得我自己猜。”
“因为你的操作失误率高达37%。”林序说,“我不想让你用我的数据去做危险的事。”
“现在呢?”
林序停了手,从控制台下面抽出一块屏幕,调出数据。上面是沈酌最近三个月的任务记录,失误率那一栏标着红色数字:2.1%。
“进步显著。”林序说。
沈凑过去看屏幕。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血,汗,还有一点机油味。林序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热的,有点痒。
“如果这次活下来——”林序突然开口。
“没有如果。”沈酌打断他,声音很低,“是你说的,要一起活。”
林序顿了顿,点头:“嗯。”
然后他转身,从储物格里拿出两罐东西。
一罐咖啡,一罐啤酒。
沈酌愣住了。
罐子上的标签很旧,是他们在安全屋喝的那种牌子。咖啡是林序常喝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啤酒是沈酌喜欢的,很苦,但清爽。
“你什么时候带的?”沈酌问。
“出发前。”林序说,“想着万一用得上。”
“在时间尽头喝最后一杯,”林序把啤酒递过去,“听起来很浪漫。”
沈酌盯着那罐啤酒看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震得残破的船体都在抖。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你居然学会浪漫了。”他说。
“跟你学的。”林序也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两人碰杯。
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酌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得他喉咙发紧,但很爽。林序只抿了一小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停。
窗外是扭曲的时空乱流,紫色的光在黑暗里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窗内是两人安静的呼吸,还有罐子放下时轻微的碰撞声。
手链上的光还在流动,平稳得像心跳。
同步率:100%。
“修好了。”林序放下咖啡罐,把焊枪关掉,“通讯系统恢复,但信号很弱,只能维持短时通话。”
“试试联系阿哲。”
林序打开通讯频道,电流杂音炸了一下,然后传来阿哲焦急的声音:“头儿?!林序?!你们还活着吗?!”
“活着。”沈酌说,“刚进核心区。”
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抽气声,像憋了很久的气突然吐出来:“我操!你们真进去了!干扰场突然停了,我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死了?”沈酌笑,“没那么容易。”
“现在什么情况?”林序问。
“指挥中心那边乱了套。”阿哲语速很快,“你们冲进去之后,干扰场把整个总部都包裹起来了,现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扫描信号全断了。局长在组织强攻队,但估计得半小时才能准备好。”
“半小时够我们找到核心装置了。”林序说。
“还有,”阿哲顿了顿,“时间奇点的能量读数又上升了。爆发时间可能提前到两小时以内。”
沈酌和林序对视一眼。
“知道了。”沈酌说,“你们那边别轻举妄动,等我们信号。”
“明白。你们——”阿哲的声音哽了一下,“小心点。”
“会的。”
通讯切断。
沈酌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回收箱。林序的咖啡还剩半罐,但他不喝了,放在控制台上。
“走吧。”沈酌站起来,“该干活了。”
林序点头,检查了一下手枪的能量弹夹,还剩三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驾驶舱。
舱门外是一条金属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黑色的,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股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塑料,很难闻。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黑色的金属门,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就光秃秃一片。
林序走过去,把手放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沈酌眯起眼睛。
那东西像一颗心脏,但又不是心脏。它大概有三米高,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像血液。它没有规律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就是时间奇点的核心装置。
也是熵增总部的心脏。
“找到了。”林序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酌握紧了腰上的枪。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