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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最后的同步 ...


  •   林序往下掉。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井壁是软的,粘稠的,包裹着他往下沉。他想动,动不了,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捆得死死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他睁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黑暗,纯粹的黑暗,黑得像是把眼睛挖掉之后看见的那种黑。他试着张嘴,喊沈酌的名字,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喉咙像是被堵死了,气都透不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冷。

      不是那种皮肤上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冷,从脚底板开始,顺着腿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肚子,爬到胸口,最后爬到脑子里。冷得他牙关打颤,但连打颤都做不到,就只能那么硬挺着,感觉冷一点点把他冻僵。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沈酌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然后地板裂了,裂缝张开,像张嘴,把他往下吞。沈酌不松手,死都不松,但他抓不住,手从沈酌手里滑出去,滑到最后只剩指尖碰着指尖,然后连指尖都碰不到了。

      他就掉了下去。

      掉进这片黑暗里。

      掉进这片死寂里。

      林序试着动了动眼珠,这是他唯一还能动的地方。但没用,还是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想沈酌,想沈酌的脸,沈酌的声音,沈酌把他背在背上在白光里往前游的样子。

      但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是没法想。这地方像是会把思想也冻住,他刚想起沈酌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但又会在看他时软下来的眼睛,那个画面就在脑子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然后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想沈酌叫他名字的声音。

      “林序。”

      沈酌总是这样叫,连名带姓,有时候不耐烦,有时候着急,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会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他。

      但那个声音也在脑子里碎了。

      林序心里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忘了。怕自己在这儿待久了,会把沈酌忘了,会把一切都忘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冻在这儿,变成这黑暗里的一块石头。

      不行。

      不能忘。

      他咬紧牙——虽然感觉不到牙在哪儿,但他就是咬着,用尽全身力气去咬,像是要把那股冷咬碎。然后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石头上刻字。

      沈、酌。

      沈是沈酌的沈,酌是沈酌的酌。

      沈酌是那个会在任务报告上画小王八的人。

      沈酌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他的人。

      沈酌是那个背着他往光里游的人。

      沈酌是那个……是他的人。

      林序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想,哪怕想起来的画面在下一秒就会碎掉,他还是接着想,接着念。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这地方没有时间,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他不知道。他就那么念着,念到那股冷好像没那么厉害了,念到胸口开始发烫。

      烫?

      林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真的在烫,不是那种发烧的烫,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烫,烫得像是有块炭埋在皮肤底下,烧得他心口发疼。

      是印记。

      双星印记。

      他和沈酌绑定时留下的那个印记,平时不痛不痒,偶尔会发热,但从来没这么烫过,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要把他的胸口烧穿。

      紧接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炸开一样响,震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嗡。

      “林序——!!!”

      是沈酌。

      是沈酌在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像是把命都喊出来了,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冰冷,穿过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直接砸进他脑子里。

      林序张嘴,想应,但还是发不出声音。

      但沈酌好像听见了。

      因为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清楚,像是沈酌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喊。

      “林序!你在哪儿!回答我!”

      我在。

      林序在心里说,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喊。

      我在这儿。

      沈酌,我在这儿。

      胸口更烫了,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感觉有光从胸口透出来,从那块烫得要死的印记里透出来,一点一点,把这黑暗照亮。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很弱,但真的在亮,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亮得像颗星星。

      然后他感觉到了沈酌。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感觉到沈酌就在某个地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黑暗的另一头,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手上全是血,眼睛是红的,血丝爬满眼球,红得吓人。

      沈酌在哭。

      不,不是在哭,是在吼,在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喊得喉咙出血,喊得浑身发抖。

      林序感觉到沈酌的绝望。

      那种绝望像是会传染,顺着那道连接传过来,传到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沈酌在怕,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怕他真的不见了,怕再也找不回来,怕以后就剩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活在这没有林序的世上。

      “不……”

      林序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但在这片死寂里响得清楚。

      不,沈酌,别怕。

      我在这儿。

      我没走。

      我还在。

      他抬手,摸向胸口发光的印记。手能动了,那股捆着他的力量在减弱,随着光一点点亮起来,那力量一点点退去,退到他可以动,可以抬手,可以翻身,可以——站起来。

      林序站起来了。

      站在黑暗里,站在这片没有时间流动的夹缝里,胸口发着光,像是黑暗里唯一的灯。

      他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方向,这地方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上下,但他就是知道,沈酌在那边,在黑暗的另一头,在等着他。

      等着他回去。

      林序抬手,不是真的抬手,是心里那么一想,手就抬起来了。他对着那个方向,对着沈酌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像是撕开一块布。

      黑暗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酌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林序的眼镜,攥得镜腿都嵌进掌心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别的地方。

      是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割得血肉模糊,割得他喘不过气。他盯着那块地板,盯着林序消失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眨一下都觉得是背叛。

      林序就在这儿没的。

      就在他眼前。

      他抓住了,又没抓住。

      沈酌张嘴,想再喊一声,但没喊出来,嗓子哑了,哑得发不出声音,就喉咙里咯咯响,像破风箱。他低头,看手里的眼镜,镜片碎了,碎成蜘蛛网,但还能看见他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在烫。

      烫得他一激灵,烫得他差点把眼镜扔了。

      是印记。

      双星印记在发烫,烫得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胸口那块皮肤都快熟了。沈酌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头,盯着那块地板,眼睛瞪得老大。

      印记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从他领口透出来,亮得晃眼。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上。

      “沈酌……”

      是林序。

      是林序在叫他。

      沈酌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就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两个字,听着那声音里带着的,他这辈子都没听林序有过的,那种快要碎掉的颤抖。

      “我在……”

      林序说,声音更清楚了,像是近了一点。

      “我在这儿……”

      沈酌猛地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但他没倒,撑着控制台站稳了。他盯着那块地板,盯着那什么也没有的地板,然后抬手,不是真的抬手,是心里那么一想,手就抬起来了。

      他对着那块地板,对着林序消失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像是撕开一块布。

      现实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是黑的,和他撕开的地方不一样,那是另一种黑,黑得纯粹,黑得死寂,黑得像是连光都能吞掉。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那黑暗里,有一点光。

      淡金色的光,很弱,但亮着,亮得像星星。

      光在动,在往这边来,一点一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沈酌盯着那光,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光就灭了,就没了,就又是黑暗了。

      但光没灭。

      光在靠近,靠近到他能看见光里的人影了。

      是林序。

      林序站在黑暗里,胸口发着光,那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他碎掉的眼镜,照亮他还在流血的手。

      他也在撕。

      对着沈酌撕开的这道口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两道口子撞在一起。

      撞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沈酌被那光刺得闭了眼,再睁开时,看见林序从口子里跌出来,直直朝他跌过来,跌进他怀里。

      他伸手,接住了。

      接得稳稳的,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像是他生来就是为了接住这个人。

      林序跌进他怀里,浑身是血,脸上是血,手上是血,衣服都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但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在呼吸,眼睛睁着,看着他,一眨不眨。

      “沈酌。”林序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酌没说话,他说不出话,就抱着他,抱得死紧,紧得林序骨头都在响。他把脸埋进林序颈窝,埋进那还带着血腥味的皮肤里,深深吸了口气,吸进肺里,吸进脑子里,吸进每一个细胞里。

      是林序。

      真的是林序。

      他回来了。

      沈酌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抖得很轻,然后越来越厉害,抖得整个人都在颤。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但牙关在打颤,咯咯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在嘴里,碎了一嘴的血腥味。

      林序抬手,抱住他,抱住他颤抖的肩膀,抱住他紧绷的背,抱住他整个人。

      “我回来了。”林序说,声音还是很哑,但稳了,稳得像块石头,稳稳地砸在沈酌心上。

      沈酌还是不说话,就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控制室里的仪器又开始滴滴响,久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久到有人冲进来,看见他们,愣在门口。

      是救援的人来了。

      沈酌没抬头,没理,就抱着林序,抱到林序轻轻推了推他,他才松开一点,但手还抓着林序的胳膊,抓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沈队,林分析员,你们——”冲进来的人话说一半,停住了,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浑身是血,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眼里只有彼此的样子,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酌这才抬眼,看了门口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看林序。

      “能走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序点头,点了一下,又摇头。

      “腿软。”他说,很坦然,一点没不好意思。

      沈酌弯腰,把他抱起来,公主抱,抱得稳稳的,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那个冲进来的人让开路,让得很快,像是怕挡了道。

      沈酌抱着林序,走出控制室,走出走廊,走出那栋楼,走到外面。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出来,金黄金黄的,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酌停下,低头看怀里的林序。

      林序也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看进骨头里。

      “沈酌。”林序又叫了一声。

      “嗯。”沈酌应。

      “我不会再走了。”林序说。

      沈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

      “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哑,但稳了,稳得像山。

      然后他抱着林序,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他们身上,把血照得发亮,把伤口照得清楚,也把胸口那个还在发光的印记,照得像是两颗星星,挨在一起,亮成一片。

      同步率100%。

      永久稳定。

      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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