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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本能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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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刺眼。
林序闭眼,感觉身体往下坠,不是真的坠,是那种失重感,脚踩不到地,手抓不到东西,整个人在往下掉。
他睁眼,看见沈酌在左边,也在往下掉,但手还拽着他,拽得死紧。
周围全是光,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边,看不见底,就他们俩往下掉,像掉进牛奶里。
“这是哪儿?”林序喊,声音在光里传不远,闷闷的。
“不知道!”沈酌吼回来,吼完扭头看四周,“凯文说跳出来就能回现实——这他妈哪儿像现实了?!”
确实不像。
现实有重力,有地面,有天花板,有东西。这儿什么都没有,就光,无穷无尽的光,他们像掉进光海里,一直在下坠,不停。
林序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实的,没再透明。他又看沈酌,沈酌也是实的,胸口在起伏,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至少还活着。
但活着能活多久,不知道。
“一分钟。”沈酌突然说,语气发紧,“凯文说锚点只有一分钟。”
林序心里一沉,猛地抬头看四周——还是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从跳出来开始算,过去多久了?”他问。
沈酌没回答,但林序看见他嘴唇在动,在默数。沈酌在数秒,从跳出来那刻开始数,数心跳,数呼吸,数下坠的时间。
“三十秒。”沈酌说,声音更紧了,“最多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
林序脑子飞快转,但转不起来。修复时间线的时候,他把脑子里的东西掏空了,公式没了,模型没了,计算能力没了,就剩个壳。他试着想战术,想策略,想怎么出去,但想不出来,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洗过。
“我算不出来。”林序说,声音有点哑,“我……我忘了怎么算。”
沈酌愣了下,转头看他,看了两秒,笑了,笑得很难看。
“巧了。”沈酌说,“我他妈的也忘了怎么打架了。”
忘了。
全忘了。
林序忘了怎么分析,沈酌忘了怎么战斗。他们俩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连普通人都不如,普通人至少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怎么走路说话吃饭睡觉。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就记得要抓住对方的手,死也不能松。
二十秒。
下坠在加快。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加快。白光在往后流,像瀑布,他们就是瀑布里的两粒石子,一直往下掉,一直掉,看不见底。
“沈酌。”林序叫了一声。
沈酌转头看他。
“要是……”林序说,话说一半,停了。
“没有要是。”沈酌打断他,手上使劲,把他拽近点,“凯文用命换的一分钟,不能浪费。”
“但——”
“没有但是。”沈酌又打断,眼睛盯着他,“林序,听着,我现在脑子是空的,啥战术都想不起来,啥策略都没有。我就记得一件事——不能让你死在这儿。你也是,对吧?”
林序看着他,看了两秒,点头。
“对。”他说。
“那行。”沈酌说,深吸口气,另一只手松开林序的胳膊,绕到他背后,搂住他腰,“抱紧。”
林序没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快,手已经抱上沈酌的脖子,抱得死死的。
沈酌把他往上托,托到背上,然后弯腰,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背上。
“你——”林序话没说完,沈酌已经背着他,往一个方向冲。
不是跑,是游。
白光里有阻力,像水,沈酌背着他,手脚并用,在白光里游,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往上游。动作很笨,姿势很难看,但沈酌不管,就死命游,往一个方向游。
“去哪儿?”林序趴在他背上,问。
“不知道!”沈酌吼,吼完喘气,喘得厉害,“就……感觉那边有东西!”
感觉。
林序往沈酌游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白。但他信沈酌,没理由,就是信。沈酌说那边有东西,那边就一定有东西。
十五秒。
沈酌游不动了。
背个人游泳,本来就费劲,更何况他还忘了怎么游泳,动作全是错的,手脚不协调,光在扑腾,没往前动多少。他停了一下,喘气,喘得像要断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放我下来。”林序说,“我自己能——”
“闭嘴!”沈酌吼,吼完又往前冲,这次更拼,手脚在水一样的光里乱划,像条垂死挣扎的鱼。
林序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飞快,像要炸开。也能感觉到他体温,很高,烫人,汗湿透了衣服,黏糊糊的。
十秒。
沈酌又停了。
这次是真没力气了,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在抖。他背不动了,林序能感觉到他在往下沉,一点点往下沉,像背了座山。
“放我下来。”林序又说,这次声音很平,没起伏。
沈酌没吭声,但手松了点。
林序从他背上滑下来,滑到旁边,站稳。光里有浮力,能站,但站不稳,得互相扶着。沈酌扶着他胳膊,他扶着沈酌的肩膀,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在喘。
“还有十秒。”沈酌说,声音哑了。
林序没说话,抬头看四周。
还是白,但白得不一样了。刚才的白是死的,是静止的,现在的白在动,在流动,像牛奶在搅,一圈一圈,往一个方向流。
那边。
林序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他说,语气很肯定,“那边有光。”
沈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见了——确实有光,不是白光是金光,很淡,在流动的白光里若隐若现,像远处有盏灯。
“走!”沈酌说,拽着他往那边冲。
这次是林序拽他。林序冲在前面,沈酌在后面跟着,两人手拉手,在白光里跑——不是真的跑,是蹬腿,像在泳池里蹬水,往金光的方向蹬。
五秒。
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林序看清了,那不是灯,是个口,圆形的口,边缘发着金光,口外面是黑的,纯黑,像夜空。
是出口。
一定是出口。
三秒。
林序加速,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沈酌也跟着冲,两人像两条鱼,拼命往那个口游。口在变大,在靠近,能看见口外面的景象了——是现实,是控制室,是他们跳进奇点前待的那个控制室,仪器还在,屏幕还在,地上的血还在。
两秒。
林序伸手,去够那个口。手指碰到口的边缘,冰凉,金属的触感。他抓住,用力一拉,身体往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去。
看见现实了。
控制室的地面,碎裂的屏幕,倒地的仪器,还有远处躺着的亚伯——不,是墨菲斯,墨菲斯躺在那里,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干了。
一秒。
林序回头,拽沈酌。
沈酌也在往外爬,但慢了点,腿还在白光里。林序抓住他手腕,使劲拽,把他往外拽。沈酌的手也抓住口的边缘,用力,往上爬。
半个身子出来了。
头出来了。
肩膀出来了。
林序拽着他,死命拽,把他整个人往外拽。沈酌的腿也出来了,脚也出来了,整个人从口里爬出来,跌在地上,跌在控制室的地面上。
出来了。
林序松口气,跟着往外爬。
但就在他整个人要爬出那个口的瞬间,口突然动了。
不是口动,是口外面的现实动了。控制室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黑色的缝,缝里是虚空,是时间裂缝。裂缝像张嘴,猛地张开,朝林序咬过来。
林序没看见,他正低头,准备往外跳。
沈酌看见了。
沈酌刚爬起来,一抬头,看见裂缝张开,朝林序背后咬。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扑过去,伸手去抓林序。
抓到了。
抓住林序的手腕,死死抓住。
但裂缝也到了。
裂缝咬住林序的脚,不是真的咬,是吞噬,像黑洞,把林序的脚吞进去,往深处拖。林序整个人被往后拽,拽向裂缝,拽向虚空。
“沈酌!”林序喊,手抓住口的边缘,指甲抠进去,抠出血。
沈酌不松手,拽着他,用全身力气往外拽。但裂缝的吸力太大,林序一点点往下滑,脚踝,小腿,膝盖,一点点被吞进黑暗里。
“别松!”沈酌吼,吼得嗓子劈了,“抓紧!我拉你上来!”
林序抓紧,指甲全翻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另一只手也去抓沈酌,两只手抓住沈酌一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但裂缝还在吸,吸力越来越大,像有只手在底下拽他,死命拽。
“沈酌——”林序又喊,这次声音发颤。
“我在!”沈酌吼,吼完咬牙,脚蹬地,用全身力气往后拽。他肌肉绷紧了,青筋暴起来,汗顺着脸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但他不松手,死也不松。
林序被拽出来一点,膝盖出来了,但小腿还在裂缝里。
裂缝不干了,猛地一缩,像咬住猎物的蛇,往后一扯。
林序整个人往后仰,手从沈酌手里滑出去。
不是他想松,是抓不住。手指被血浸湿了,滑,抓不住沈酌的手,一点点滑出去,从掌心滑到指尖,从指尖滑到虚无。
沈酌眼睁睁看着林序的手从他手里滑走。
眼睁睁看着林序往后倒,倒进裂缝里。
眼睁睁看着裂缝合上,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序没了。
就在他眼前,没了。
沈酌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伸向裂缝合上的地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地板,普通的地板,连条缝都没有,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序不在。
林序不见了。
沈酌盯着那块地板,盯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血,林序的血,从他手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握了握手,握成拳,握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就空,像被人拿锤子砸了,砸了个大洞,风呼呼往里灌,灌得他浑身发冷。
他张嘴,想喊,但没声音出来,就喉咙里咯咯响,像破风箱在抽。
他又张嘴,这次喊出来了。
“林序——!!!”
声音在控制室里炸开,炸得回声嗡嗡响。但没人应,没人回答,就他自己,跪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地板喊。
他又喊,一遍一遍喊。
“林序!”
“林序!”
“林序——!!!”
没人应。
沈酌不喊了,他盯着地板,盯着林序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抖得很轻,像在忍,但忍不住,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筛糠。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但牙关在打颤,咯咯响。
手还握成拳,还滴着血。
血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红得刺眼。
控制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喘得粗,像要断气。也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跳得飞快,像要炸开。
但听不见林序的声音。
听不见林序的呼吸。
听不见林序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沈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血丝爬满眼球,红得吓人。他盯着地板,盯着那块林序消失的地方,看了又看,然后抬手,一拳砸下去。
砸在金属地板上,砸出闷响。
手骨裂了,他能感觉到,但他不停,又砸,一拳,一拳,往死里砸,砸得地板凹下去,砸得拳头血肉模糊。
“出来……”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地板没反应。
他又砸,砸到手没知觉,砸到骨头露出来,砸到血溅得到处都是。
还是没反应。
沈酌停了,跪在那儿,喘气,喘得像条死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已经烂了,皮开肉绽,骨头碎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点都感觉不到。
疼的是别的地方。
是胸口,是心口,是脑子里,是每个细胞都在疼,疼得他想把自己撕了,撕成碎片,撕成粉末,撕成什么都不剩。
他抬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血,也不知道是谁的血,林序的,还是他自己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序……”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偶尔的滴滴声,像在嘲笑他。
沈酌跪在那儿,跪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晃了一下,但他没倒,撑着控制台,站稳了。
他转头,看四周。
控制室还是那个控制室,和他跳进奇点前一模一样,除了地上多了一滩血,除了他自己满手是血,除了林序不见了。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沈酌盯着控制室的门,盯着门外的走廊,盯着走廊尽头的光。光很亮,是现实的光,是活人世界的光。
但他不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
林序不在了,出去有什么意义?
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是林序的眼镜。
刚才打斗的时候掉的,镜片碎了,镜腿歪了,但还在,躺在地上,沾了血。
沈酌捡起来,握在手里,握得死紧。
然后他抬头,盯着林序消失的那块地板,盯着,盯着,最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等我。”
他说。
“我一定……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