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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失而复得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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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医疗部给两人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医生拿着检测报告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酌靠在检查床上,等得不耐烦:“有什么问题直说。”
医生推了推眼镜:“沈队,林分析员,你们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强大。但是……”
“但是什么?”林序问。
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但是你们的大脑活动模式很奇怪。按理说,在奇点里修复时间线时,你们割舍了大量记忆,这部分记忆应该永久消失了才对。但现在检测显示,那些记忆正在缓慢恢复,不是一点一点想起来,而是像碎片一样无序涌入,直接从潜意识深处涌出来。”
沈酌和林序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沈酌问,“说人话。”
“意思是,你们失去的记忆可能会回来,但回来的方式很痛苦。”医生说,“记忆碎片会随机出现,不受控制,可能会在你们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甚至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而且因为是碎片,所以画面和感觉都是断断续续的,会带来强烈的情绪冲击。”
林序沉默了一会儿,问:“能阻止吗?”
医生摇头:“不能。这是大脑自愈的本能,就像伤口会长出新的肉一样,记忆也会自己找回来。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你们开一些镇定剂,如果觉得太难受,可以吃一点缓解。”
沈酌从床上跳下来:“不用了,疼就疼点,记起来是好事。”
医生还想说什么,沈酌已经拉着林序往外走了。
出院后的头几天,一切正常。
他们搬回了时空局分配的宿舍——现在升级了,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比原来宽敞不少。沈酌把行李扔在客厅,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户和门锁,确认安全后才让林序进来。
“至于吗?”林序放下背包,“这儿是时空局总部,最安全的地方。”
“小心点总没错。”沈酌说,眼睛扫过房间每个角落,“谁知道还有没有‘熵增’的余孽。”
林序没再说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时空局内部的绿化带,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远处还有个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酌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喜欢这儿吗?”
“还行。”林序说,“比以前那间大。”
“那就住这儿。”沈酌说,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想换个地方,也行。我们可以申请调去别的分局,或者干脆——”
“不用。”林序打断他,“这儿挺好的。”
沈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景色。
平静的日子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沈酌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猛得把林序也惊醒了。
林序睁开眼,看见沈酌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死紧,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沈酌?”林序坐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沈酌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背弓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序绕到他面前,看见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东西。
“沈酌。”林序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脸。
沈酌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林序吃痛,但没抽手,由他抓着。
“沈酌,看着我。”林序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儿。”
沈酌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林序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林序?”
“是我。”林序说,“你做噩梦了?”
沈酌摇头,又点头,最后哑着嗓子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沈酌喉结动了动,“你在控制室里……躺在那儿……浑身是血……我叫你……你不应……”
林序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段记忆——应该是时间奇点里,他在控制室濒死的画面。
“那是过去的事了。”林序说,“我现在好好的,你看。”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沈酌眼前晃了晃。沈酌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然后猛地把他拽进怀里,抱得死紧。
“别死。”沈酌在他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林序,你别死。”
“我不死。”林序拍着他的背,“我保证。”
沈酌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开始泛白,久到林序感觉肩膀都麻了,他才慢慢松开。
“几点了?”沈酌问,声音恢复正常了,但眼神还有点恍惚。
“快六点了。”林序说,“你再睡会儿?”
沈酌摇头,下床去浴室冲了个澡。林序躺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有点沉。
记忆真的开始恢复了。
而且看沈酌刚才的样子,恢复的过程确实很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糟。
沈酌的噩梦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晚上能惊醒三四次,每次都是满头冷汗,眼神空洞,要缓很久才能认出林序。林序的睡眠本来就不深,被他一折腾,基本也睡不好,两人眼圈都黑了。
然后轮到林序。
那天早上,林序在厨房煮咖啡。水烧开了,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刚碰到杯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沈酌胸口被贯穿,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林序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酌从客厅冲进来:“怎么了?”
林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手还在抖。
“林序?”沈酌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没事吧?”
林序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摸他的胸口,隔着衣服,摸那道贯穿伤留下的疤痕。
“还疼吗?”林序问,声音有点哑。
沈酌愣了下,反应过来:“你想起来了?”
“嗯。”林序说,“你为了保护我,被亚伯贯穿胸口……血流了很多,我以为你要死了。”
沈酌握住他的手:“早不疼了,疤都快没了。”
林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沈酌把他拉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能跑能跳,还能抱你。”
林序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
但事情没完。
从那以后,记忆碎片开始频繁出现,不受控制,不分场合。
吃饭的时候,林序会突然想起沈酌在冰河世纪把最后一块能量棒让给他的画面,然后手里的叉子就掉在盘子里,发出叮当一声。
走路的时候,沈酌会突然想起林序在镜像时空里被自己掐住脖子的画面,然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最糟糕的是睡觉。
两人都开始害怕睡觉。
沈酌怕梦见林序死,林序怕梦见沈酌死。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闪过各种画面——鲜血、伤口、破碎的身体、空洞的眼神。有时候是真实的记忆,有时候是扭曲的噩梦,分不清哪个更可怕。
他们开始熬夜,整夜整夜不睡,开着灯坐在客厅里,一个看书,一个发呆,熬到天亮才敢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医疗部给开了安眠药,但他们不敢吃。安眠药会让人睡得更沉,万一做噩梦醒不过来怎么办?
就这么熬了一周,两人都瘦了一圈,眼底乌青,脸色苍白,走路都飘。
局长来看他们,吓了一跳:“你们俩怎么回事?伤还没好?”
“好了。”沈酌说,“就是睡不好。”
“睡不好?怎么回事?”
林序简单说了一下记忆恢复的事。
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样不行,得想办法。局里有心理疏导,要不——”
“不用。”沈酌打断他,“我们没事。”
“这叫没事?”局长指着他们的黑眼圈,“你看看你们俩,跟鬼似的。”
“真的没事。”沈酌说,语气很坚持。
局长叹了口气,没再劝,走了。
那天晚上,两人又坐在客厅里熬。
沈酌在玩一个解压玩具,捏了又捏,捏得手指发白。林序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林序放下书,揉了揉眉心:“沈酌。”
“嗯。”
“我困了。”
沈酌手里的玩具停了一下:“那……睡?”
“嗯。”
两人起身回卧室,躺下,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林序闭上眼,没过多久,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沈酌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他的眼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林序——!!!”
声音在脑子里炸开,林序猛地睁开眼,心跳得飞快,呼吸急促。
旁边,沈酌也同时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你也……”林序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沈酌说,“梦见你消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林序伸手,摸到沈酌的手,握住。
沈酌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沈酌。”林序说。
“嗯。”
“这次……你真的在。”
沈酌愣了下,然后用力握紧他的手:“你也在。”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里静静躺着。心跳慢慢平复,呼吸慢慢平稳,脑子里的画面也慢慢淡去。
“还怕吗?”沈酌问。
“怕。”林序老实说,“但你在,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沈酌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是。”
他侧过身,把林序揽进怀里,手臂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
“睡吧。”沈酌说,“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嗯。”
林序闭上眼睛,这次脑子里没有出现可怕的画面,只有沈酌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沈酌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睡着了,这才敢闭上眼睛。
这次他也没做噩梦。
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林序在厨房煮咖啡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头发染成金色,很暖,很安静。
沈酌嘴角弯了弯,也睡着了。
那晚之后,噩梦开始减少。
不是完全消失,还是会做,但没那么频繁了,而且每次惊醒,只要看见对方在身边,就能很快平静下来。
记忆还在恢复,碎片还在涌入,但两人慢慢学会了应对。
画面出现的时候,就握住对方的手。情绪冲击太强的时候,就抱在一起。害怕的时候,就说出来。
“沈酌,我有点怕。”
“我在。”
“林序,我又想起来了。”
“我在这儿。”
简单的对话,重复的保证,却比什么镇定剂都管用。
一周后,医疗部又做了一次检查。
医生看着报告,眉头松开了:“奇怪,你们的记忆恢复速度变慢了,但情绪波动也稳定了很多。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沈酌和林序对视一眼。
“没什么。”沈酌说,“就是习惯了。”
医生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叮嘱他们如果觉得难受,随时可以过来。
走出医疗部,沈酌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天气不错。”沈酌说,“出去走走?”
“去哪儿?”林序问。
“随便。”沈酌牵起他的手,“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在时空局的大院里漫无目的地走。路过训练场,看见新兵在操练,口号喊得震天响。路过食堂,闻见饭菜的香味。路过人工湖,看见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游。
很平常的景象,但两人看得很认真。
走到湖边的一棵大树下,沈酌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林序也挨着他坐下。
“沈酌。”林序突然开口。
“嗯?”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在南宋,你为了救一个小孩,差点被时空乱流卷走。”林序说,“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你太冲动。”
沈酌笑了:“我记得,你事后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个人英雄主义’,‘不顾大局’。”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林序顿了顿,“我当时很怕。”
沈酌转头看他。
“怕你真的被卷走,怕你出事,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林序说,“只是那时候我不懂,那种感觉叫害怕,我以为只是任务失败的挫败感。”
沈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现在懂了?”沈酌问。
“懂了。”林序说,“所以以后别那么冲动。”
沈酌笑了:“行,听你的。”
风吹过来,湖面荡起涟漪。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树干坐着,看水鸟在湖上游,看云在天上飘,看时间一点点流过。
记忆还在恢复,痛苦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在身边。
因为知道,无论想起什么,无论多痛苦,都有人陪着,有人握着你的手,有人跟你说“我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