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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秋千架的两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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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下，成年的林序和沈酌，像两尊雕塑，盯着喷泉池边即将爆发的冲突。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
高个子男孩被小沈酌那副“来打我啊”的嚣张样子激怒了，脸上横肉一抖，骂了句脏话，挥拳就朝小沈酌脸上砸去！
拳头带着风，又快又狠。换成普通孩子，这一下非得鼻血长流不可。
但小沈酌不是普通孩子。他脑袋一偏，拳头擦着他耳边的短发挥空。他动作快得像只小豹子，在对方拳头落空的瞬间，脚下一绊，同时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高个子男孩“哎哟”一声，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周围几个跟班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他们矮一头的愣小子下手这么黑，这么快。
“操！给我揍他！”坐在地上的高个子男孩恼羞成怒，指着小沈酌大吼。
几个跟班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小沈酌脸上没了那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冷了下来，像头被激怒的小狼。他身体一矮，躲开一个男孩的飞扑，同时一脚踹在另一个男孩小腿迎面骨上，那男孩惨叫一声，抱着腿倒了下去。但对方人多，很快又有拳头和脚朝他招呼过来。
小沈酌虽然凶狠，但毕竟年纪小，身体也没长开，一对多很快落了下风。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反而更凶了，抓住一个男孩的胳膊，低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那男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甩手。
但这也给了其他人机会，一个男孩绕到他身后，用力踹在他腿弯。小沈酌腿一软，单膝跪地，立刻有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肩膀上。
“别打了！”小林序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和急切。他一直抱着书站在小沈酌身后，此刻看到小沈酌被打，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还试图上前去拉架，但他力气太小，立刻被一个男孩推搡开，差点摔倒。
“滚开，书呆子！不然连你一起打！”推他的男孩恶狠狠地威胁。
小沈酌虽然被打得蜷缩起身子，但听到小林序的声音，还是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个推搡小林序的男孩吼：“你敢动他试试！”
吼完，他硬是挨了两下，猛地挣开一点空隙，手脚并用，像头发疯的小兽，连滚带爬地撞开一个挡路的男孩，扑到小林序身边，把他护在自己和喷泉池边的矮墙之间，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些追打过来的男孩。
“妈的，还挺能扛！”高个子男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胸口，眼神怨毒，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狞笑着走过来，“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他扬起手，石头朝着小沈酌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树荫下，成年的沈酌和林序，瞳孔同时收缩！即使知道这只是记忆，即使知道“自己”后来肯定没事，但看到这一幕，心脏还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沈酌甚至下意识地想冲过去，但身体被无形的规则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石块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一个威严、带着怒气的成年男人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公园入口炸响！
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僵住。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挂着警棍和通讯器的社区警卫，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穿着工作服的成年人。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警卫厉声呵斥，手指着高个子男孩和他那几个跟班，“聚众斗殴？欺负小孩？跟我去警卫室！”
那几个大孩子一看真把警卫招来了，顿时慌了神，扔掉手里的石头，转身就想跑。
“站住！一个都别想跑！”警卫几步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两个跑得慢的。其他成年人也围了上来，把剩下几个男孩都控制住了。
“还有你们两个，”警卫的目光转向被护在矮墙边的小沈酌和小林序，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厉，“没事吧？伤着没有？”
小沈酌松开护着小林序的手臂，慢慢站起来。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流着血，衣服上也沾满了灰尘和草屑，但他腰板挺得笔直，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林序也从矮墙边走出来，衣服也有些乱，但没受伤。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书，看了一眼小沈酌，又看了一眼警卫，小声说：“他……帮我。”
警卫看了看小沈酌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小林序手里的书，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叹了口气：“行了，你们先回家。这里的事交给大人处理。以后看到这种事，要第一时间找大人，知道吗？”
小林序点了点头。小沈酌则撇了撇嘴，没应声。
警卫又训斥了那几个大孩子几句，然后押着他们，和几个成年人一起离开了公园。看热闹的其他孩子也慢慢散了，公园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喷泉池水轻微的荡漾声。
小沈酌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疼得“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破了几处的衣服，又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小林序。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小沈酌先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角肿了：“喂，书呆子，吓傻啦？”
小林序没回答，只是走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格子手帕，递给小沈酌。
小沈酌愣了一下，看看手帕，又看看小林序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接：“干嘛？”
“血。”小林序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哦。”小沈酌这才反应过来，接过手帕，胡乱在嘴角擦了擦，雪白的手帕立刻染上一块暗红。他擦了两下，觉得不顺手，干脆把手帕团成一团，按在嘴角伤口上。
“谢了。”他瓮声瓮气地说，然后把手帕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脏了，洗了还你？”
小林序摇摇头：“不用。”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小沈酌脸上的伤，低声问：“疼吗？”
“小意思。”小沈酌咧了咧嘴，又扯到伤口，笑容扭曲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老子打架就没输过……虽然这次人多了点。”
小林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沈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短得扎手的头发，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落在小林序怀里的书上：“你看的什么书？这么厚？”
小林序把书递过去一点，让他能看到封面。那是一本很旧的、硬壳精装的《基础量子物理与时空结构浅析》，书角都磨毛了。
小沈酌看了一眼封面，上面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术语让他头大，他立刻移开目光，啧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你看得懂？”
“嗯。”小林序应了一声，把书收回怀里。
“怪人。”小沈酌嘀咕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评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公园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喂，天不早了，你还不回家？”
小林序也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准备离开。
“哎！”小沈酌突然叫住他。
小林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小沈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卡住了。他抓了抓头发，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明天还来这儿吗？”
小林序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小沈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般地移开视线，摆摆手：“行吧，那……明天见。记得……躲着点刚才那几个傻逼。”
“嗯。”小林序又应了一声，转身，抱着书，慢慢朝着公园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
小沈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拐角，这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沾了血和灰尘的格子手帕。他把它展开，又团起来，塞进自己脏兮兮的工装短裤口袋里。然后，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沾了灰和血的脸上，给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初现棱角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树荫下，成年的林序和沈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小林序说出“他帮我”时，成年的林序感到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当小沈酌接过手帕，别扭地道谢时，成年的沈酌觉得耳朵有点发热。当小林序点头说“明天还来”，当小沈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微笑时……某种更加柔软、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两人胸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原来，他们的“初见”，并非成年后在训练营的针锋相对，也并非任务中的生死相托。
而是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洒满夕阳的街心公园里。
一个安静的、爱看书的孩子。
一个桀骜的、爱打架的孩子。
一次算不上美好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相遇。
一次简单的、甚至没有交换名字的对话。
一个关于“明天”的，模糊的约定。
然后，记忆的“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闪烁，扭曲，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周围的景象——喷泉池，攀爬架，滑梯，秋千，草坪——都开始变得透明，像褪色的油画。夕阳的余晖也变得稀薄，光线黯淡下去。
小沈酌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小林序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周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朝着小林序离开的公园出口方向，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嘴巴开合，似乎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
而在公园出口的拐角，那即将完全淡去的光影中，成年的林序和沈酌依稀看到，那个抱着书的小小身影，似乎停顿了一下，抱着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手肘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手臂，也挥一下手，或者做点什么回应。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书，没有抬起。
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和消散的光影中。
挥手的沈酌，也化作了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余烬，悄然湮灭。
街心公园的景象，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
白光再次充斥视野。
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但比之前温和许多。
等两人重新站稳，视线恢复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记忆存档中心的圆形空间。周围是粗大的、散发着稳定柔和光芒的晶体柱，空气中飘浮着零星的、平静流动的记忆光影。
他们身上的儿童服装消失了，换回了之前的深灰色探索服。身体也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和感知。
沈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块沾了血的格子手帕粗糙的布料，和嘴角伤口火辣辣的痛。
林序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本厚重旧书坚硬的封面，和怀抱着它时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墨香的安全感。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那不是“看”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了一次被遗忘的、属于自己的过去。
一段从未在清醒意识中被记起，却被深深刻在灵魂某处，直到今日才被意外唤醒的……初遇。
原来，缘分开始的那么早。
早到他们都还只是两个懵懂、孤独、用各自方式对抗世界的孩子。
早到一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交集，就足以在彼此的生命轨迹上，留下哪怕被遗忘、也永不磨灭的印记。
“林序。”沈酌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林序抬起头，看向他。
沈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记忆中那个小霸王有些神似、但多了太多复杂意味的笑容：“原来……老子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上你了啊。”
林序的心脏，因为这句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话，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看着沈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的认真。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承认了那段被找回的初遇。
也承认了，那份从那么早开始，就悄然埋下的、跨越了漫长时光和无数生死，最终破土而出的……宿命般的吸引。
圆形的空间里，记忆的光影缓缓流淌，如同静谧的星河。
而在星河中央，他们望着彼此，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再次看到了那个街心公园的午后，看到了那个挥手的少年，和那个抱着书、最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挥手，也不再需要迟疑。
他们就在这里。
在彼此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