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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心照不宣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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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空间里,记忆光影安静流淌,像无声的河流。
林序和沈酌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刚才那段“经历”留下的余韵还在胸腔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感觉。不是任务结束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悸动。
通讯器里传来阿哲紧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林首席?沈老大?你们在里面怎么样?刚才检测到核心区有剧烈的能量和精神波动,然后突然恢复了正常!你们没事吧?”
林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一下头盔侧面的通讯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还有点低哑:“没事。记忆重叠节点已全部分离,阵列稳定。任务完成。准备撤离。”
“太好了!”阿哲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我马上接应!”
沈酌也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盔侧面,表示通讯正常,但没说话。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粗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体柱。其中有两根,似乎比周围的颜色更温润一些,光芒的流转也更……亲切?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也许,那里面就封存着刚刚被他们“唤醒”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那段街心公园的记忆。
林序也收回了看向沈酌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边的控制终端上。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整个记忆阵列的状态,确认所有数据流都回归了预设的稳定轨道,重叠风险彻底解除。然后,他调出任务日志,开始记录最后的操作步骤和结果。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精准,逻辑清晰,和以往完成任何一次数据分析任务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沉了一点。
几分钟后,两人沿着来时的通道,沉默地回到了入口处的大厅。大厅里那些闪烁的、不正常的能量纹路已经消失了,地面只剩下普通的灰尘和杂物。穿过半开的合金气密门,他们回到了小行星表面冰冷的真空中。
头顶,穿梭艇的探照灯打过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舷梯放下,阿哲穿着轻型装甲,站在舱门口等着。
“快上来!”阿哲招呼。
两人登上穿梭艇。气密舱门关闭,内部循环系统启动,温暖干燥的空气涌来,驱散了体表的寒意。他们脱下沉重的头盔,露出各自的脸。
阿哲仔细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林序还好,只是比平时更白一点,眼神很平静。沈酌则有点不对劲,他没像往常那样一上船就找地方瘫着或者抱怨,而是靠坐在座椅里,侧脸看着舷窗外黑暗的小行星带,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们……真没事?”阿哲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刚才里面动静可不小。”
“能有什么事。”沈酌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懒,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阿哲脸上,“就是修了几个破烂记忆泡。行了,赶紧开船,这鬼地方待着晦气。”
阿哲被他不耐烦的语气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没再多问,转身回到驾驶位,启动引擎。
穿梭艇缓缓升空,离开小行星表面,调整航向,朝着跃迁点驶去。
回程的路上,和来时一样安静,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是一种准备处理任务的、带着点例行公事意味的平静。而现在,船舱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充斥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轻易打破。
林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休息。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那些刚刚“经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意识里反复回放。小沈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脸上带着伤却依旧凶狠的眼神,接过手帕时别扭的表情,问“明天还来吗”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亮光,还有最后……用力挥手告别的剪影。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在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人群之外一个安静的、孤独的观察者时,曾经有那样一束光,蛮横地、不讲道理地照进来过。哪怕只有短短一刻,哪怕后来被漫长的时光和纷杂的经历彻底掩埋。
他想起来了。那天之后,他确实又去了几次那个街心公园。带着一种自己当时都无法理解的、隐约的期待。他依旧坐在喷泉池边看书,但目光会不自觉地扫过攀爬架,扫过秋千,扫过公园的每一个入口。他等了好几个下午,直到那个殖民地因为一次常规的居民点轮换调整,他们一家被调往另一个星区。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像小太阳一样耀眼、又像小刺猬一样扎人的男孩。
他甚至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不记得他的样子(直到今天才“看”清),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一个很能打架、有点凶但好像不坏”的剪影,和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最终也被繁重的学业和后来进入时空局后高压的训练生活彻底挤压到了记忆的最底层。
原来,那不是他童年无数个平淡下午中毫无意义的一个。
原来,那一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交集,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留下过如此清晰的印记。
舷窗边,沈酌也没有真的在看外面的星空。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脑子里也在翻江倒海。
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池边看书的小身影,递过来手帕时平静的眼神,点头说“明天还来”时轻软的语调……妈的,原来那小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冷冷清清,又他妈勾人得紧。
他也模糊地记起了一些片段。公园事件后,他好像有段时间,去那个公园溜达的次数确实多了。倒不是特意去找谁,就是……觉得那地方待着还行。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在孩子们里找那个安静看书的“瓷娃娃”,但再也没见到。后来,他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爹不知道又接了哪个玩命的活儿,把他塞进了某个全封闭的、号称能“锻炼意志”的青少年集训营。再后来,就是一路打打杀杀,靠着不要命的狠劲和天生的战斗直觉,跌跌撞撞混进了时空局的外勤部队。
那个给他手帕的、安静的、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小男孩,就像童年一个模糊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梦,早就被血、汗、硝烟和背叛冲刷得干干净净。
直到今天。
直到他被强行拖进那段记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甚至能“感觉”到当时自己那颗砰砰乱跳、混杂着保护欲、炫耀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靠近又怕吓到对方的小小雀跃的心。
原来,在老子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的时候,就已经本能地想护着某个人,想跟他说话,想……明天还能见到他。
这感觉太他妈奇妙了。比干翻一打“熵增”的杀手还让他心跳加速,血脉偾张。一种混合着宿命般的笃定,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转头对林序说“你看,我们早就认识了”,或者“你小时候就那么招人”,又或者干脆更混账一点,“怪不得老子第一次在训练营见你就想揍你,合着是上辈子……不对,是上上辈子就结下的梁子”。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林序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是林序陷入深度思考或者情绪波动时的惯有表情。沈酌知道,林序此刻肯定也在消化那段记忆,而且,以他那颗精密过头的大脑,感受到的冲击和复杂心绪,恐怕只多不少。
这个时候开口,说什么都显得轻浮。破坏了那份刚刚被找回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穿越了二十年时光的静谧。
于是沈酌也闭上了嘴,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黑暗。只是,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阿哲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后座两人好几眼。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看风景,谁也不说话。气氛古怪得要命。说他们吵架了吧,不像,没那种火药味。说他们累了吧,可刚完成任务(还是这种技术活)不该这么死气沉沉。而且沈老大那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荡漾?
阿哲打了个寒颤,赶紧移开目光,专心驾驶。大佬们的心思,他还是别猜了。
航程在沉默中结束。穿梭艇返回医疗空间站,停靠在泊位。
舱门打开,林序率先站起身,动作依旧利落平稳。沈酌也伸了个懒腰,跟着站起来,胸口的伤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任务报告我回去写。”林序对阿哲说,语气如常,“你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林首席。”阿哲点头。
两人离开穿梭艇,走进空间站内部通道。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他们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向临时分配给他们休整的宿舍区。
谁也没提刚才在记忆存档中心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插曲,已经随着任务结束而被翻页。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他们走过明亮的通道,穿过自动门,进入相对私密的宿舍区走廊。灯光变得柔和,环境也安静下来。
走到林序的宿舍门口,林序停下脚步,拿出身份卡刷开门。他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沈酌。
沈酌也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林序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沈酌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能看清他平静眼眸深处,那不易察觉的、还未完全平息的微澜。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空气里静静流淌。比之前船舱里的沉默更加厚重,也更加……亲密。
沈酌看着林序,忽然抬起手,不是碰他,而是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林序,挑了下眉。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动作。
林序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也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下头。
沈酌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或嚣张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仿佛阳光破开云层,温暖而明亮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很随意地拍了一下林序没受伤的那边胳膊,然后转身,朝着几步之外自己的宿舍走去。
林序看着他刷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也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寂静。
但两扇紧闭的门后,两颗同样不平静的心脏,却在为同一段被时光掩埋、如今重见天日的记忆,为那份跨越漫长岁月、兜兜转转最终仍旧指向彼此的宿命般的吸引,而清晰、有力地跳动着。
无需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