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庭审 人工呼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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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三，是孙薇诉孙强民间借贷纠纷案的开庭日，万序铮在这一周里带人仔细做了庭前调查，掌握了一些证据。
孙强那边声称找了律师和证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还是独自应诉了。
案子适用简易程序，所以由万序铮独任审判，除了他之外，书记员小沈和法助小苏都已经在他们的位置落座了。
小沈在开庭前最后再检查了一遍录音录像设备，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才叫万序铮入席。
盛弈坐在原告席上一直安慰着有些紧张的孙薇，轻轻拍拍她的胳膊说着：“孙姐，别害怕，一会儿你就把事实说清楚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万序铮穿着法袍，周身的空气都庄严肃穆，在敲响法槌之后说道：“锦城市东江区人民法院第三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庭审按流程走到举证质证阶段，盛弈一连出示了好几份证据，2018年4月的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孙薇和孙强在2019年至2021年期间的部分微信聊天记录。
他又补充道：“在聊天记录里，原告多次询问‘房子的事情怎么处理’、‘钱什么时候能周转开’，被告对此的回复都是‘再等等’、‘最近有些困难’、‘等有了一定不会少了你的’。这说明原告持续在主张权利，被告也从未否认债务，只是要求原告宽限。”
万序铮说：“被告，对真实性、证明目的发表意见。”
孙强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慌乱地喊道：“这、这是断章取义！这就是家里聊天随便说的！”
万序铮问他：“被告，六年前，也就是2018年4月，你为什么需要这80万？”
孙强警惕地回答：“买房啊。”
“你当时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账户支付，或者通过银行贷款？”
“我……我当时不方便，贷款也不好办。”
“所以你需要这笔钱来完成购房交易是吗？”
“是……”
这时候盛弈举起手，万序铮便问他：“原告代理律师，有问题需要向被告发问吗？”
盛弈向万序铮点头示意：“有，审判长。请问被告，你刚才承认了需要这笔钱去完成购房交易，那么你当时购买的那套房产现在登记在谁的名下？”
孙强下意识就答道：“我的啊。”
盛弈又问：“购房合同是谁签的？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都是我……”
“那既然是你买房，钱是你姐出的，房本写的却是你的名字。那当时你姐在这笔交易中，除了出钱，还提供了什么吗？比如，购房资格什么的？”
孙强已经被他的引导带偏了，没多思考就回答：“她当时有资格啊，我没有才会用她的……”
他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猛然住了口，但明显已经晚了。
盛弈立刻转向了审判席：“审判长，被告已经当庭自认：第一，他需要这笔钱完成购房行为；第二，他自身并不具备购房资格，而原告具备。这正说明，原告的出资是基于特定目的和自身特定资源的付出，绝非无缘无故的赠予。这是一种典型的、附有隐形条件的家庭内部资金安排，当这个安排因为被告意图独占资产而破裂时，原告要求返还出资款，于法有据，于理应当。询问完毕。”
万序铮面无表情地将盛弈提到的关键信息都记录在案，转头看向孙强：“被告，你对原告律师的总结有无异议？”
孙强憋得面红耳赤，盛弈后面总结的部分他大概多半都没听懂，半天就只说了个：“不是……法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孙强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万序铮叹口气，敲下法槌：“法庭调查结束，下面进行法庭辩论。焦点在于：案涉80万元的性质是借贷还是赠予。原告方发表辩论意见。”
盛弈站起身，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审判长，我方坚持主张案涉80万元系借贷关系。目前的证据链条与被告的自认足以形成借贷合意的内心确信。法律不强人所难，但保护诚信。在家庭内部大额资金往来中，出资方已完成初步举证后，主张赠予的一方必须承担严格的举证责任。被告无法举证，应当承担败诉后果。”
“最后也提请法庭注意，本案不仅关乎一笔钱，更关乎诚信与亲情的底线，法律无法判决亲情回暖，但应当对背信行为作出评价，让守信者不失望，让善意不被辜负。原告所求，不过是一个公平，和正义。”
万序铮点点头：“被告发表辩论意见。”
孙强还是支支吾吾的车轱辘话来回说：“就是送的……她当时就是自愿的，现在反悔了……”
万序铮见他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了，最后询问了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在他们都表示坚决不接受调解之后，再一次敲下法槌：“由于双方调解意愿差距过大，本院不再组织当庭调解，现在休庭十分钟，复庭后进行宣判。休庭！”
不出意外地，复庭后万序铮判了孙薇胜诉，闭庭之后孙薇流着眼泪对盛弈和万序铮道谢，万序铮和她交代了几句上诉风险，把她和盛弈送到法院大厅，又接着回去处理下一个案子。
这个案子的后续执行比万序铮料想的要顺利，虽然孙强败诉时叫嚷着要上诉，但直到上诉期届满也没有中院的通知下来，他和盛弈的回避义务也随之解除了。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锦城的天气，闷热得要命，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一直叫着，要不是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怕是天天都要听着知了叫声办公了。
一个寻常的周五，万序铮下班回家，到楼下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盛弈家的阳台，却发现亮灯的竟是自己家。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心跳也快了些，加快脚步去按电梯，在要开门的前几秒，竟然生出了些胆怯。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打开家门，门一开，盛弈就举着小棋大喊一声：“万大法官结案快乐！”
他脸上笑容灿烂，小棋被他举到和脸齐平的位置，这一人一猫长得还有点儿像。
“嗯。”万序铮点了点头，放下公文包换好鞋，说，“同乐，盛大律师。”
盛弈把猫放到沙发上，拉着万序铮的胳膊往餐桌边去：“我点了外卖，一起快乐快乐。还有酒，我的特调，外面买不到的。”
“等等我先去洗手换衣服。”万序铮说。
站在洗手台前面，万序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直微微向上扬着，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盛弈，就总忍不住想笑。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盛弈已经坐在餐桌一边，两手托着脸笑着看他：“铮铮，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这些日子你想我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想，还是不想？”
万序铮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样直白地说出这样表达情感的话，对他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盛弈又追问了一遍之后，他才小声说：“想的。”
盛弈满意了，把酒杯递到他手上，很认真地回应：“我也想你。”
桌上盛弈点的烧烤炸鸡什么的香气扑鼻，换做平常，万序铮是几乎不吃这些东西的，一个是他觉得不健康，另一个，他觉得如果是一个人吃的话，显得有点太孤独了。
所以上一次吃这些，还是研究生要毕业时和盛弈吃的散伙饭。
差不多的食物，这一次却是庆祝重逢。
桌上还有个蛋糕，被做成了一本厚书的形状，封面是万序铮再熟悉不过的《民法典》。
“你这又是什么东西？”万序铮问他。
“《民法典》啊，吃掉这个‘民法典’蛋糕，就是吃透《民法典》，祝我们的万大法官永远不被发回重审，永远不被当事人找麻烦，早日当上庭长！”
万序铮被他整笑了，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蓬蓬的，还残留着发胶的手感。
盛弈愣了神，立刻躲开，起身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坐回他对面，一边啃着炸鸡，一边看着他的脸，眼里一直含着笑。
万序铮问他盯着自己干什么，他说：“你长得实在是有几分姿色，我很喜欢。”
“哈？”
“那天开庭，你穿法袍的样子简直帅得无与伦比，我差点都没控制住我的眼睛。”盛弈毫不吝啬对他的夸奖，眼睛里亮着星星，开始了就不打算停下来似的，“判决书写得也好，逻辑严密，事实清楚，还引用了我的观点，我好感动……”
万序铮最后无奈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炸鸡堵住他的嘴，说：“好了，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快吃。”
盛弈眯起眼睛笑笑，含糊不清地说：“总要把这些日子攒的话都告诉你嘛！”
“那就等吃完了再说，别把自己呛到了，我可不会急救。”
“人工呼吸也不会吗？”
“……你可以闭嘴了。”
万序铮看似冷淡的话落在盛弈耳朵里，却是明晃晃的害羞，他注意到万序铮耳尖的一抹红色，会心一笑，不再说话。
吃过饭也收拾完，盛弈提出让万序铮去他家，说：“每次都是我来你家，你还没怎么去过我那儿呢，我有些好东西想给你看！”
拗不过他的盛情，万序铮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盛弈这样有意思的人，很难让人有拒绝他的分享的想法。
“你别这么紧张，我收拾过，不会很乱的。”盛弈开门的时候说。
万序铮迈进门环顾一周，确实比他上次来时要好一点，不过也只是好一点而已。
餐桌上的快递盒子清理掉了，但是又摆着一排不知道是什么的盒子罐子，沙发上的衣服都挂起来了，但原本在沙发背上的毛绒玩偶又出现在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了些看起来像是案件材料的东西，还有两个可乐罐子，不知道是空的还是满的。
“这真的是你收拾过的吗？”万序铮站在沙发旁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坐，挪走了一只大兔子，坐在了兔子原来的位置上。
盛弈笑着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鸡尾酒，递给他一罐：“当然收拾过了，我提前回来一个多小时收拾的！”
“嗯……挺好的。”万序铮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问他，“你想给我看什么好东西？”
“嗷！对！”他急匆匆跑进卧室，听声音似乎在翻箱倒柜，不一会就抱出来一个粉色盖子的收纳箱，神神秘秘地说，“这可是我多年的珍藏。”
一听到他说是珍藏，万序铮心里暗道不妙，盛弈的收藏，多半又是些奇形怪状意义不明的小玩意儿，说不定还有路边捡的石头，树上扣的树皮什么的。
他挤开一只毛绒熊，坐到万序铮身边，打开箱子给他看：“其实都是你以前给我的东西了，我也没舍得丢掉，都还留着。”
“喏，这个你还记得吗？”他拿起一个旧MP3递给万序铮，“我保护得可好了，现在还能用呢。”
万序铮当然记得，那还是他刚上大学的时候用第一份兼职的工资买的，后来为什么给了盛弈来着？
好像是因为……
“当时我可是缠了你好久你才借给我的，没想到后来这东西被淘汰得那么快，我忘记还你，你也一直没问我要。”他打开开关，用箱子里的一条已经缠在一起的有线耳机插进接口，“哇哦，真的还能用。”
万序铮接过他递来的一只耳机，塞进右耳里，耳机里的不是什么音乐，而是八九年前的法治新闻。
“这是你下载的？”万序铮问他，“我记得我给你的时候里面只有音乐。”
“是啊，学习嘛。”盛弈得意地摘掉耳机，又递给他下一个东西，“看，是你《刑法学》的笔记。”
如果人类的情感都能够具象化的话，万序铮的头顶现在一定已经插满了问号。
“你连这个都留着？”
“为什么不能留着？你的笔记简直是艺术品，我出于对艺术的欣赏才留下来的，我不但要留下，还要让它永垂不朽。”
盛弈说着，又把笔记抢过来翻翻翻，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下面的角落，那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万序铮最好了！！！”
万序铮的眼睛眯了起来，想起来这行字是某天在图书馆里，盛弈缠着他非要他答应期末周带着他一起复习的时候写上去的。
想到这儿，万序铮伸手按住他还要再翻东西出来的手：“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不只是为了见到我给我看的吧？”
盛弈的眼里闪过了好几种情绪，最后停在了一个淡淡的笑上：“因为，有了这些，我才能撑过来那些日子。”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