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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暴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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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木屋内摇曳,将每个人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劫后余生的神情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屋外,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倾泻,狂风卷过山林,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巨手在猛烈摇晃着这座孤零零的木屋,随时可能将它撕成碎片。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陈晨蜷缩在角落里,裹紧了那件已经半湿、却依然残留着李振邦体温的西装外套,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试着活动了一下之前险些扭到的脚踝,一阵钝痛传来,让他轻轻吸了口冷气。
这细微的声响却被一直留意着他的李振邦捕捉到了。他正和调研组组长低声讨论着应对方案,闻声立刻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陈晨身上。
“怎么了?”李振邦迈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没……没什么,处长。”陈晨下意识地想掩饰,把脚往里缩了缩。
李振邦没有理会他的否认,直接伸手,隔着湿透的裤管,轻轻按在陈晨的脚踝上。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是这里?”他低声问,指尖在关节处试探性地按压。
陈晨疼得身体一僵,倒抽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个同事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扭到了?”李振邦的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仿佛陈晨的伤是他的责任。
“可能……只是轻微的。”陈晨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给大家添麻烦。
李振邦没再说话,他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同样湿透的公文包侧袋里,摸索出一小卷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备用绷带和一小瓶喷雾式消肿止痛药——这是他常年伏案工作,偶尔肌肉酸痛时备着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动作熟练地挽起陈晨的裤脚,露出已经微微红肿的脚踝。冰凉的药雾喷洒在皮肤上,激得陈晨微微一颤。随即,李振邦用那双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稳定而有力的大手,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仿佛在处理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绷带一圈圈缠绕,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地提供了支撑和保护。陈晨低头看着李振邦的发顶,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深黑的头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又胀痛。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脚踝处传来的、他指尖清晰的触感,和彼此交融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好了,暂时固定一下,别用力。”李振邦打好结,抬起头,正好撞进陈晨那双映着灯光、情绪翻涌的眸子里。那里面有依赖,有感动,还有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炽热的情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屋外的风雨声似乎也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直到调研组组长的一声咳嗽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振邦,我们商量一下守夜顺序吧,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李振邦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好。”
安排很快确定下来。年纪稍长和体力消耗过大的人员先休息,李振邦主动要求值守前半夜。陈晨因为脚伤,被安排和李振邦同一班,负责相对轻松地留意屋内情况和照顾应急灯。
后半夜,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大。大部分人都倚着墙壁或彼此靠坐着,陷入了不安的浅眠。鼾声、梦呓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
陈晨和李振邦并肩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这里能最先感知到外面的情况,但也最冷。应急灯放在他们中间,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依偎在一起,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冷吗?”李振邦低声问,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晨摇了摇头,裹紧了外套。其实他很冷,脚踝的疼痛和湿衣服带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但比起这个,此刻能和身边这个人并肩坐在这里,共同面对这未知的黑夜,让他心里奇异地充满了一种踏实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交流。
“今天……”陈晨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您,处长。”
李振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无边的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不用总说谢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看到你滑倒的时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陈晨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只瞬间抓住他的、坚定有力的手,和那双当时充满了惊惧与后怕的眼睛。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关切,那是一种更深、更本能的情感流露。
一股巨大的勇气,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雨之夜,在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突然涌了上来。陈晨轻轻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声问:“处长,您……您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李振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依旧没有转头,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木屋里只有风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良久,久到陈晨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个官方的理由搪塞过去时,李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尝试直面自己的内心,“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将自己深沉如海、却又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目光,彻底地、完全地投注在陈晨脸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后怕,有挣扎,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控制的、赤裸裸的情感。
“我不能失去你。”
简单至极的六个字,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陈晨。又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怔怔地看着李振邦,看着这个一向沉稳如山、克制内敛的男人,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深情。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不确定,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里那些甜蜜又痛苦的思量,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畔轰鸣。
“处长……”陈晨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在半空中犹豫地停下。
就在他手指即将蜷缩回去的瞬间,李振邦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紧紧攥住了他冰凉的手指。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但那份坚定和灼热的温度,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不安。
他的手心因为之前的跋涉和紧张而布满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陈晨微颤的手。
“陈晨……”李振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像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裂口,“我……”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后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陈晨回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冲击和确认带来的释然与激动。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李振邦的手,用尽了他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勇气和力量。
这一个细微的回应,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李振邦心中那扇紧锁的门。
他不再犹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陈晨额前被雨水打湿、凌乱贴着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捧住了陈晨的半边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陈晨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像两只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他能感觉到李振邦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决绝而又珍视的气息。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最终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嘴唇,而是额头。这个充满了克制、守护与无比珍重的吻,却比任何激烈的接触都更具冲击力,更直击灵魂。
仿佛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艰难与坚守,都凝聚在了这一个吻里。
“对不起……”李振邦的额头抵着陈晨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带着一丝痛苦的沙哑,“我不该……但我控制不了……”
陈晨睁开眼,透过模糊的水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挣扎与深情的脸庞。他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没有不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心亦然。”
简短的四个字,是回应,是确认,是跨越了所有身份鸿沟与现实阻碍的、最直白的告白。
李振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陈晨轻轻地、却又无比牢固地拥入怀中。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拥抱,更像是在无边风暴中,两个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港湾,紧紧相依,汲取着对抗整个世界的温暖和力量。
陈晨将脸埋在他同样湿冷却无比坚实的肩头,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李振邦的衬衫。
窗外,暴风雨依旧在肆虐,试图摧毁一切。
窗内,两颗饱经压抑与克制的心,却在风暴眼中,冲破了所有枷锁,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天亮之后将要面对何等严峻的现实。
但在此刻,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他们拥有了彼此。
风暴之眼,一片混乱中的短暂宁静,却见证了最真实、最汹涌的情感爆发。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屋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又渐渐大了起来,预示着黎明前的黑暗,或许最为浓重。
李振邦依然紧紧握着陈晨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