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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暴雨将至 ...

  •   省调研组的行程紧凑而充实。陈晨作为项目核心汇报人,其专业、严谨又不失创新的阐述,赢得了调研组各位领导和专家的一致好评。李振邦大多时候沉默地跟在队伍后方,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时刻捕捉着陈晨的身影。看他从容应答,看他与专家交流时眼中闪烁的光彩,看他偶尔因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次,李振邦的心都会随之轻轻一揪。

      那种“为他骄傲”的情绪,在检查组风波后,发酵得愈发醇厚,也愈发沉重。他知道,王静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份被当众揭穿的数据问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掉的不仅仅是她的颜面,更是她在省里经营多年的部分威信。暂时的风平浪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能量。

      调研的最后一天,目的地是位于本省最偏远山区——云雾县的一个示范点。那里地形复杂,通信信号常年不稳定,加上近期连续降雨,路途艰险。

      出发前,李振邦特意召集调研组和本地陪同人员开了个短会,强调了行车安全和注意事项。他的目光几次掠过陈晨,最终定格在他略显单薄的外套上。

      “陈晨,”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时,李振邦状似无意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山里气温低,雨具带了吗?”

      陈晨正低头检查随身背包里的资料,闻声抬头,对上李振邦隐含关切的眸子,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带了,处长。”

      “嗯。”李振邦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陆续上车的人,最终只化为一句简短的叮嘱,“跟紧车队,注意安全。”

      车队在清晨的薄雾中驶离市区,向着层峦叠嶂的山区进发。起初,道路还算平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水泥森林逐渐过渡为郊区的田园风光,再到郁郁葱葱的山林。陈晨坐在中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情有些复杂。这次调研的成功,让他暂时摆脱了困境,也让他和李振邦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深了一层。但王静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像一根刺,隐隐扎在心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道路开始变得崎岖颠簸。天空也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巅,空气潮湿而闷热。车载电台里偶尔传来头车向导的路况通报,声音在电流的干扰下有些失真。

      李振邦坐在前面的越野车里,眉头微锁,不时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他拿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山路拐弯处的临时休息点停下稍作休整。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在车窗和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泥晕。

      陈晨下车透气,冰冷的山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猛地回头,李振邦就站在他身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神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处长,我不冷……”陈晨下意识想推拒。

      “穿着。”李振邦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在陈晨肩头轻轻按了一下,那短暂而有力的触碰,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山里天气变幻莫测,别着凉。”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正在和向导交谈的调研组组长,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陈晨裹紧了带着李振邦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外套,感觉一股暖流从肩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李振邦挺拔的背影穿梭在雨丝中,与组长和向导严肃地讨论着什么,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暖很快就被突发的变故打破。

      休息结束后,车队继续前行。雨势逐渐加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滂沱大雨。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车身,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前方能见度依然极低。山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坑洼处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头车向导急促的声音:“注意!注意!前方发生小型塌方,有落石和树木阻断道路!无法通行!重复,无法通行!”

      整个车队猛地停了下来。

      李振邦立刻抓起对讲机:“收到。全体人员待在车上,保持警惕!头车,确认塌方规模和人员安全情况!”

      “头车安全!塌方规模不大,但彻底阻断了路面,而且上方山体看起来不太稳定,有继续滑坡的风险!”

      坏消息接踵而至。调研组长尝试用卫星电话与外界联系,却发现在这暴雨和深山峡谷的双重影响下,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他们被困住了。

      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却因为乌云和暴雨而迅速暗沉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山风裹挟着雨水,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刮得车辆微微晃动。气温也在急剧下降。

      “不能原地等待,风险太大。”李振邦在短暂的紧急磋商后,果断提出建议,“向导熟悉本地情况,询问附近是否有可以避险的场所。”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山民,他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往后退两三公里,好像有一条废弃的护林公路,顺着那条路往上走一段,记得有个早年护林员用的小屋,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就去那里!”调研组组长当机立断。

      车队艰难地在狭窄泥泞的山路上倒车、调头,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好不容易退到向导所说的岔路口,那所谓的“路”早已被荒草和灌木淹没大半,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车辆开不进去了,只能步行。”向导无奈道。

      此时,外面已是暴雨如注,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狂风暴雨的声音几乎要淹没一切。

      “所有人,带上必备物资和资料,穿上雨具,跟紧向导!互相照应,注意脚下!”李振邦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沉稳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

      陈晨深吸一口气,将李振邦的外套紧紧裹在雨衣里面,抓起装有核心资料的防水背包,跟着同事们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几乎让他窒息。脚下的泥地又滑又粘,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李振邦站在车边,大声指挥着人员,确保一个都不少。当陈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他身边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陈晨的胳膊。

      “跟紧我。”他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乎是贴着陈晨的耳朵说道。

      那一刻,陈晨所有的不安和慌乱都奇异地平息了。他点了点头,借着李振邦手臂传来的力量,踏入了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风雨之中。

      队伍在泥泞和暴雨中艰难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密集的雨帘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是漆黑的山林,风雨刮过树林的声音,如同万千鬼魅在咆哮。不时有被风刮断的树枝掉落下来,引起一阵惊呼。

      陈晨体力消耗极大,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雨水不断顺着领口往里灌,牙齿开始忍不住打颤。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地跟着前面的李振邦。李振邦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高大,他时不时回头,用手电照一下陈晨,确认他跟上了。

      “坚持住,就快到了!”向导在前方大声鼓励。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跨越一条因雨水而暴涨的溪流时,陈晨脚下踩着的石头突然一松,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湍急浑浊的水流倒去!

      “陈晨!”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揽住了他的腰,用尽全力将他拽了回来!陈晨重重地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惊魂未定地喘息着,雨水和泥浆糊了满脸。

      “没事吧?”李振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绷,搂在他腰间的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没……没事……”陈晨的声音还在发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振邦胸腔里传来的剧烈心跳,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抓紧我!”李振邦没有松开手,就这样半扶半抱着他,几乎是拖着他,艰难地涉过齐膝深的冰冷溪水。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跋涉后,向导兴奋地喊道:“到了!就是那里!”

      在手电光柱的照射下,一座黑黢黢的、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木屋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在此刻,无疑是风雨中唯一的希望港湾。

      木屋不大,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散发着一股霉味。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众人狼狈不堪地挤进去,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弥漫开来。

      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抵达后,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有人尝试点燃带来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陈晨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不停地发抖。寒冷、疲惫、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一件湿透的衬衫被递到他面前,李振邦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把湿外套脱了,擦擦脸。”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未褪的惊悸却无法掩饰。

      “处长,您……”陈晨看着他同样湿透、沾满泥浆的衬衫,心里堵得难受。

      “我没事。”李振邦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他拿出自己的手帕——一块干净得与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纯棉手帕,塞到陈晨手里,“快擦擦,别感冒。”

      这时,调研组组长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振邦,情况不太妙。卫星电话彻底没信号了,我们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如果山体滑坡范围扩大,我们退回去的路也可能被堵死。”

      屋内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李振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如同黑色幕布般的暴雨,沉声道:“现在只能等。希望市里发现我们失联后,能尽快组织救援。”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救援工作难度极大,何时能到来完全是未知数。他们必须做好在这里过夜,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

      他回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脸色苍白的年轻身影上。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牢笼的冲动在他心中翻涌——他必须确保他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一种远超上下级关怀的情感,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雨深山,在这生死未卜的困境中,如同被困已久的野兽,猛烈地撞击着心房。

      暴雨仍在肆虐,敲打着脆弱的木屋,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彻底吞噬。

      黑夜漫长,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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