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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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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漫过胸口时,温萤时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白紫色渐变的娃娃裙缀着细碎的修褶,裙摆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朵被浸在水里的鸢尾花,紫得愈发温润,白得愈发剔透。
“别愣着。”临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一手牵着温糯,一手举着手机,光柱在水里折射出扭曲的光带,“流萤路快散了。”
温萤时赶紧跟上,裙摆扫过水草,带起串细小的气泡。奇怪的是,湖水并没有灌入鼻腔,反而像层温润的膜,轻轻裹着身体,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胸前的贝壳胸针,蓝光在水中晕开,竟引着周围的流萤绕着她的裙摆飞,把白紫色的褶子染成了星星点点的蓝。
“姐姐的裙子会发光!”温糯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银锁在她颈间上下浮动,锁身的鸢尾花纹与温萤时裙摆的颜色隐隐呼应。
艾酌跟在最后,《缘物考》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护得滴水未沾,书页在水中依然能自由翻动。他指着前方渐渐清晰的轮廓:“水下城快到了,注意那些石兽,它们是守城门的‘缘卫’,只认缘物不认人。”
果然,城门口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眼睛是用黑曜石做的,在流萤光下闪着幽光。临漾刚想往前走,石狮子突然动了,前爪抬起,挡住了去路,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在审视。
温萤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贝壳胸针的蓝光骤然变亮。石狮子的黑曜石眼睛闪了闪,竟缓缓低下了头,像在行礼。她这才发现,自己裙摆的紫色褶皱,竟和石狮子基座上刻的鸢尾花纹颜色一模一样,连褶子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艾酌翻到《缘物考》的某一页,“书上说,花仙当年最喜欢穿紫白渐变的鸢尾裙,石兽认的是这裙子的纹路。”
穿过城门,水下城的全貌渐渐展现在眼前。房屋是用白玉砌成的,屋顶覆盖着淡紫色的蚌壳,街道两旁的灯柱上,挂着会发光的水母,像一串串透明的灯笼。最奇特的是,城里的水流是向上走的,顺着街道往城主府的方向汇聚,形成一道道银色的水幕。
“这里一点都不像沉了三百年的样子。”临漾伸手碰了碰路边的玉石栏杆,触手光滑,没有一点青苔,“倒像是……昨天还有人住。”
话音刚落,街角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人影探出头来。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像用水做的,看见他们时,突然吓得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是残魂。”艾酌的声音压得很低,“锁魂阵没破,他们都被困在这里,不能离开自己生前住的地方。”他指着《缘物考》上的插图,“书生当年就住在城主府旁边的铜匠铺,我们得先去那里找他说的‘破阵之物’。”
铜匠铺的门虚掩着,流萤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临漾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铜腥味扑面而来,和他自己工作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铺子里摆着个生锈的铜炉,炉边放着把锤子,锤头还沾着点铜屑。墙上挂着些半成品的铜器,有戒指,有簪子,还有个没完成的流萤摆件,翅膀的弧度和他们在礼品店找到的那个如出一辙。
“他果然在这里。”温萤时走到工作台前,上面放着个铜制的模具,里面嵌着半块玉佩,正是刻着“时”字的那一半。她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半块,拼在一起放进模具,严丝合缝,模具边缘突然亮起金色的光,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幅地图,标注着城主府的位置。
临漾的目光落在工作台的抽屉上,抽屉没锁,他轻轻一拉,里面掉出个小小的木盒,和老槐树下找到的那个很像,只是盒盖上刻的是朵盛开的鸢尾花。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枚铜丝戒指,比他给温萤时做的那枚更精致,戒面是用银丝缠绕的鸢尾花,花心嵌着颗细小的蓝宝石,在流萤光下闪着光。戒指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给萤时的新裙子配的。”
温萤时的脸颊瞬间发烫,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紫色娃娃裙,又看了看戒指,突然明白过来——三百年前的书生,早就为她此刻的穿着,准备好了这枚戒指。
就在这时,整个水下城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街道上的水幕开始倒流,水母灯笼纷纷熄灭。艾酌迅速翻开《缘物考》,最新的一页上浮现出红色的字迹:“锁魂阵提前发动,城主府的石台在崩塌!”
“快走!”临漾一把将戒指塞给温萤时,抓起她的手就往门外跑。
跑出铜匠铺,他们发现街道上的石兽开始暴走,眼睛变成了红色,见人就撞。温糯的银锁突然发出强烈的紫光,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保护罩,石兽的攻击撞在罩子上,都被弹了回去。
“银锁在护着我们!”温糯又惊又喜,却没注意到银锁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城主府的大门已经裂开,里面传来阵阵轰鸣声。他们冲进大门,只见中央的石台上,一个青灰色的人影正站在阵眼中央,双手结印,正是县令的残魂。
“你们来得正好!”人影狂笑起来,“用你们的魂魄献祭,这锁魂阵就能永远困住沉月湖的所有缘物,包括你们!”
石台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黑色的锁链从符文里钻出,像蛇一样往他们身上缠。临漾掏出铜丝刀砍向锁链,却被弹了回来,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
“用缘物!”艾酌大喊,“把玉佩、戒指、银锁都放在阵眼上!”
温萤时立刻将拼好的玉佩放在石台中央,温糯解下银锁放上去,临漾抓起那枚新的铜丝戒指,刚要放下,却发现阵眼中央还缺了样东西——一朵新鲜的鸢尾花。
“还差花仙的心头血!”艾酌的声音带着焦急,“琥珀戒指里的!”
温萤时这才想起自己的琥珀戒指,她赶紧取下戒指,刚要放在石台上,县令的残魂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休想!”人影的指甲像爪子一样掐进她的皮肤,“这心头血是我的!”
温萤时疼得皱眉,却死死攥着戒指不放。就在这时,她胸前的贝壳胸针突然炸开,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钻进县令残魂的身体里。
“啊——!”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是花仙的力量……你果然是她的转世……”
趁着人影分神的瞬间,温萤时挣脱他的手,将琥珀戒指放在了阵眼上。
五样缘物——玉佩、银锁、铜戒、戒指、琥珀,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阵,将整个石台笼罩。黑色的锁链纷纷碎裂,县令的残魂在光阵中痛苦地挣扎,最后化作点点黑灰,彻底消散了。
锁魂阵破了,水下城的摇晃渐渐停止,街道上的水幕恢复了流动,水母灯笼重新亮起。石台上的五样缘物开始融合,化作一道白光,射向天空,冲破了湖水,消失在夜色中。
温萤时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突然有点失落,却被临漾的手轻轻握住。他把自己做的那枚铜丝戒指重新套在她的食指上:“这个才是我给你的。”
温糯的银锁飞回她的脖子上,光纹变得比以前更柔和。艾酌合上《缘物考》,暗紫色的眸子里带着释然:“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谢谢你们。”
他们回头,只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不远处,眉眼温润,正是铜镜里的模样。他对着温萤时笑了笑:“三百年了,总算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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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温萤时想说什么,却被书生打断。
“我要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书生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忘了告诉你,你的裙子很好看,比三百年前的那件还好看。”
他化作无数流萤,飞出城主府,往湖面飞去。水下城的房屋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块,渐渐消失在水中。
“我们该上去了。”临漾看向湖面,那里有一道光柱直通水面,像是流萤为他们铺的归途。
温萤时最后看了眼自己的白紫色娃娃裙,裙摆的褶皱里还沾着几颗流萤的光点,像谁悄悄缀上的星星。她突然想起那枚精致的铜丝戒指,不知道它随着白光飞向了哪里,或许,是去等三百年后的下一次相遇。
他们跟着光柱往水面游去,身后的水下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平静的湖水,和天边渐渐升起的月亮。
浮出水面时,晨雾正漫过沉月湖的堤岸,带着鸢尾花的淡香。温萤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紫色娃娃裙,裙摆的褶皱里还沾着细碎的蓝光,像把揉碎的星星藏在了布纹里。那些光触到空气,便化作流萤飞走了,在她脚边绕了三圈,才恋恋不舍地汇入湖心的微光中。
“快看!”温糯突然指着岸边,芽绿色的裙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我们的店!”
礼品店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玻璃门的裂缝已经被新的玻璃补上,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去,在柜台边投下明亮的光斑。临漾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上显示着早上六点,日期却比他们入水时多了一天,像被谁悄悄拨快了指针。
“时间过得好快。”温萤时踩着露水往回走,脚踝处还留着被芦苇缠过的淡红印记,“好像做了场很长的梦。”
临漾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水的凉意:“不是梦。”他晃了晃她食指上的铜丝戒指,“这戒指还在呢。”
回到礼品店时,张叔正站在门口摆包子笼,看见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吓了一跳:“你们昨晚去哪了?我来送包子,门都锁着。”他指了指柜台,“对了,昨天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来送东西,说是给小温老板的,我放那儿了。”
柜台上放着个素面的木盒,和水下城铜匠铺里的那个一模一样。温萤时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枚铜丝戒指——正是那枚嵌着蓝宝石的鸢尾戒,戒面沾着点湿润的水汽,像刚从湖底捞出来的。
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清隽,是书生的笔迹:“裙子好看,戒指合手,此缘已了,各自安好。”
温萤时把戒指套在中指上,与临漾做的铜戒、原本的琥珀戒并排,三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流萤振翅的尾音。
艾酌抱着《缘物考》从里屋出来,暗紫色的眸子里带着点疲惫,却难掩笑意:“书上最后一页有新内容了。”
书页上画着沉月湖的全景,湖边的礼品店门口站着四个人影,临漾在修玻璃门,温萤时在整理缘物,温糯抱着鱼豆腐追红薯,艾酌靠在柜台边翻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着层温暖的金边。画的右下角写着:“缘物会老,人心会长,流萤飞过的地方,总有未完的故事。”
“故事还没结束?”临漾擦着玻璃上的水汽,指腹划过崭新的玻璃,“锁魂阵破了,县令的残魂也散了,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叮铃”一声,风铃被推开的门撞响。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泛着黄,是个穿旗袍的女子,胸前挂着块眼熟的贝壳胸针。
“请问……你们收旧物件吗?”女生的声音带着点紧张,“这是我太奶奶的相框,背面刻着字,我看不懂。”
温萤时接过相框,背面果然刻着行小字:“沉月湖畔,缘物为证,待吾孙辈,再来相认。”字迹的末尾,画着朵小小的鸢尾花,和《沉月记》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女生指着相框里的贝壳胸针:“太奶奶说,这胸针能找到命定的人,可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温萤时的琥珀戒指突然发烫,与相框里的胸针遥遥相对,泛起柔和的绿光。她想起书生纸条上的话——“此缘已了”,可眼前的贝壳胸针,分明在说“新缘正来”。
临漾凑过来看了看相框,突然指着女生校服上的校徽:“你是第三中学的?我表妹也在那儿上学,说最近学校的老钟楼总在半夜响,是不是真的?”
女生的脸色白了白:“是真的!而且……”她压低声音,“有人在钟楼里看到过穿旗袍的影子,手里还拿着个发光的胸针。”
艾酌的《缘物考》突然无风自动,翻到一页新的空白页,上面慢慢浮现出几个字:“钟楼藏影,旧物寻踪。”
温糯抱着鱼豆腐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钟楼尖顶,银锁上的鸢尾花纹轻轻颤动:“姐姐,那里是不是也有流萤?”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整条小吃街。张叔的包子笼冒着白汽,隔壁花店的玫瑰开得正艳,礼品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临漾看了看温萤时,她中指上的三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拿起工具箱里的铜丝刀,在指尖转了个圈:“看来,咱们得去钟楼看看。”
温萤时把相框轻轻放在柜台上,与那些等待被修复的缘物摆在一起。她想起水下城消失前的最后一眼,流萤聚成的光带通向未知的远方,原来有些缘分,从来不是结束,而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长。
红薯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往门口跑,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引路。
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