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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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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峰爻历经轮胎没气,公交晚点,打不到车以及一连躲了三四个绿灯等等炸裂事件,便已经和他们约好的时间相去甚远了。
他深感怀疑今天是不是没查黄历才导致这一系列倒霉事儿,直到他满头黑线地从刚交完房租、水电费的手机上抬起脑袋,环顾四周觥筹交错的环境,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感慨:果然,好事还在后头等、着、他、呢!!
再借他个脑袋都想不出来人怎么能这么和老天爷犯冲?!
“咳,那个,好,好久不见哈。”即便只露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但依据朝夕相处的经验,他还是一秒认出了来者何人。对方穿着正式严谨,一套驼色西装外套修剪妥帖,修身明显。袖口优雅大方地挽起,手肘浅撑着桌角,正低头琢磨菜单,闻声回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温和微笑“好久不见,沈同学。”
“……”他尴尬地恨不得挖个坑跳下去,但依旧强忍着内心汹涌澎湃的冲动,强颜欢笑地端坐到对方面前,勉强展开话题“我,我们,都,都多久没见了,哈哈。”
“不久,也就在现实里一天没见。”对方发型打理地比游戏里精致细腻多了,右角小巧玲珑的美人尖极其夺人眼球。楚闻曦勾着耐人寻味的唇角,慢条斯理地把菜单推到沈峰爻面前,丝滑流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选好了,轮到你了。”
“大哥”沈峰爻欲哭无泪,干脆利落地投降“楚哥我错了,我真的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同学啊。谁知道世界这么小,随便挑个幸运儿就能挑到你啊……”
“所以你原本打算从通讯录里找个不熟的同学陪你吃饭?你没有死党吗,再说万一碰到以前有矛盾的人岂不是会很败兴致。”沈峰爻草草扫了几眼菜单,随手勾了几个合口味且不太贵的菜品,听楚闻曦拖着腮疑惑发问,情绪倒也不显得多么跌宕起伏“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我这个人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熟人。而且就我目前这个半条命搭在生死线上的情况,还是少给别人添麻烦了。”
他捏着菜单感慨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也算处于半失联状态,突然现身去叨扰别人也很不合适吧。”望着对方垂着脑袋,一下一下戳着浅金色的菜单絮絮叨叨地诉说心声“更何况,我这个人也没多少朋友,家里亲人走的走,散的散……”
只见沈峰爻自嘲地抬头冲他笑笑“估计不久就要成孤家寡人啦。”
“不过没关系,说不定今后就有可能去找他们团聚了呢……”他“乐观”地补充道。
楚闻曦望着他故作轻松的神情,正欲要开口,恰巧服务生过来送餐“先生,牛油果沙拉配雪梨好了,请慢用。”
沈峰爻惊奇地瞪着那比脸大的蔚蓝色碟子,放着手心大的蔬菜沙拉,精致地撒上密匝匝、绿油油的牛油果碎,再由服务生捧在手心里的铁皮杯斯文地浇上泛着缕缕热气的蛋黄酱。
“就这么点吃的饱么?”等服务生恭恭敬敬离开,他有些扭捏地向对方发问,单纯是因为不太想被称作乡巴佬。“吃不饱。”对方直截了当给予他最真挚的肯定。“但是很有格调。”光滑流畅的银白刀叉毫不脱泥带水的插进裹满蛋黄酱的牛油果碎上。
“所以说,吃饭要有仪式感。”
这是沈峰爻捧着凭借仅有的淀粉和肉类撑着却依旧如漏气皮球般扁塌的肚子如此感叹。耳畔是悠扬婉转的小提琴独奏,他仿佛穿梭回了维多利亚时代上层阶级浪漫奢靡的生活之中:绘有花纹的厚重红丝绒窗帘,雕刻繁琐、火星闪烁着的温暖壁炉以及种种各式各样家具给予他□□层面的安适以及精神层面的慰藉。
楚闻曦搁下餐刀,兴味盎然地提议“渴不渴,要不要点酒?”沈峰爻正沉醉于天籁之音中,恍然听见这一提议,瞬间被吓到上演变形记。如果他刚刚没记错的话,这家餐厅最令人望而却步的就是它那离奇高昂的陈酒价格“不,不用,我不渴,谢谢你。”
“不用客气,大不了我请好了——”“别!”没曾想竟遭到沈峰爻义正言辞地拒绝,“说好我请客的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讲究诚、信二字!”
但沈峰爻似乎犹豫了片刻,挺着那张微妙流露出肉痛的脸颊,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不过如果你有想喝的酒水的话,直说就好,反正出去聚餐也就图个尽兴。”
“呵。”不知为何,对方突然就笑了,搭配上精心打造出来如星尘般耀眼的形象,那不夹杂分毫虚情假意、明晃晃的笑容莫名引发了他一阵目眩神迷。“你倒是有趣的很。”
“那我也不喝了,来,给这位先生买单。”楚闻曦懒洋洋一抬下巴,挥手示意一旁歇着的服务生过来结账。沈峰爻正准备起身跟随服务生前往前台的那一刹那,就听到对方满是认同的评价“你说的很对,不管是出去聚餐还是约会,要是全都是一副哭丧着脸像是要给谁看的样子,那可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买完单,沈峰爻简直身轻如燕,不光精神状态轻松忻悦,甚至连钱包都空荡荡的,一点给予给他的压力都没有。能有幸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沈峰爻站在恬静的夜色下,沐浴着流转的月光,忍不住慨叹道。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晚风轻轻拂起他的风衣外套,沈峰爻转过身,认真地捏着下巴颏思考“有啊,我想去电玩城。”
“电玩城?你选择消遣的方式倒是挺特别。”“不是”沈峰爻连连摆手,显得莫名有些尴尬“主要是感觉我们两个去看电影或者唱K之类的实在没啥意思……”直面着对方火辣辣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他硬着头皮仰头,眼神躲闪,抱歉地笑笑“其实是我想去玩……之前一直没能有机会去,总想着能去一回,也算是为了却小时候没达成的心愿。”
兴许是刚才的餐厅菜量过于精致,导致两人风卷残云过后甚至连渣都不剩。“咕噜噜”沈峰爻抿着唇,恨不得扣出个地下城堡,他轻咳一声巧妙地转移话题“对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之前就定好了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你正巧有约被我赶上了吧,那那真的很———”
“嗯?”楚闻曦正闷头走路,闻言轻飘飘地瞟了一眼他瘪下去的肚子“不是。今天本来有一单生意要谈,投资方昨晚好巧不巧去世了,就没谈上。”“等等!!”沈峰爻一时之间甚至无法抉择是先询问你在现实里是干啥的,不会是什么身价几十个亿的大总裁吧云云还是震惊于对方投资方命如此之薄,竟然同秋风扫落叶般就这么落叶归根了…….
望着沈峰爻百感交集的眼神,楚闻曦有些哭笑不得地扶额“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方无奈地向他解释“我在现实里单纯只是被我外公摆在明面上的‘继承人’,不过是个花花架子。外公年事已高,也需要唯一的孙子坐镇公司,防止暗地里有窥间伺隙之辈,别有用心之人。”
“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整个家族着想,所以我虽然懒得和那帮人虚与委蛇,也不理解,更不认同他那套老掉牙的观念。但是在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装模作样演给他看还是无伤大雅的。”楚闻曦边往前走边耐心地补充。“看来你们家情况还挺复杂。”沈峰爻紧追其后,摸着鼻子讪讪开口,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是否过于八卦了,毕竟这有关对方家事,他还是不要掺上一脚好———
“吃吗?”就在他走神的一会儿工夫,对方举起了捏在手里冒着腾腾热气的孜然羊肉串“现在人空,可以先吃一点垫肚子。”
“哦谢谢你。”沈峰爻感激涕零,忙不迭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烤串,美滋滋地一口咬下去。那刚从烤炉里取出,滚烫炽热地滋滋冒起丰盛醇厚的油脂的羊肉串,简直就给人带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滋味,并恰好充盈了他由于空虚正窝囊地嘟嚷着的肠胃。至此,羊肉串的魅力不言而喻!
楚闻曦颇为惊讶地盯着看他炫了一把羊肉串“你胃口挺大。”“还好。”沈峰爻餍足地一抹嘴,两眼放光“我们接下来去电玩厅玩吧……”
乘坐升降梯辗转爬上商场的三楼,五光十色的彩光差点就让沈峰爻“乱花渐欲迷人”,从此踏上新的征程一去不复返。
“你说这个是干什么的?”等他迫不及待汇完游戏币,就拉着双手插兜斜靠在游戏机旁的楚闻曦,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般兴致勃勃地研究各式各样的游戏机研究个不停。
“好像叫‘推币机’来着?我没玩过,只要十个币,你要不要试试看。”“行啊。”沈峰爻摩拳擦掌地扑上来,从筐里掏了十个币塞进去,最后充满干劲地摁下“开始”的红色按钮“这样就可以了吧!”
推币机启动后爆发出缤纷火花,喧嚣吵闹的游戏鼓点稀里哗啦地乱珠般在耳膜上鼓动,弹跳;缤纷多彩的彩灯刹时波点般乱窜。这极其亢奋了他本来衰弱的神经,“这么按对嘛?”望着堆的满当夯实的游戏币海洋,他激动地一把拍下停止键“?”
不对,他目瞪口呆地紧盯着推币机敷衍地搡了几下,只见玻璃窗里面一大坨小山似的层层叠起来的游戏币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随波逐流,紧接着,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出口里“噼里啪啦”返还给他零零落落,少的可怜的那么一小撮游戏币。
“我是不是被骗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推币机吐出来的那小撮游戏币扫进筐里,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不是,玩这个需要技巧的,我来试试。”对方作壁上观许久,按耐不住恨铁不成钢的冲动,跃跃欲试。
片刻后。
“技巧在哪?”沈峰爻学着对方的样子斜靠着椅背,顺带便火上浇油,添油加醋地把刚才对方信誓旦旦打包票的话重复了一遍“玩这个需要技巧的,你看,要‘少量多次’,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像我这样,从底部轻投,然后,推!!……”
楚闻曦双手交握,默不作声地端坐在推币机前。沈峰爻瞧他面色不善的样子,赶忙找补“又没关系,别生气嘛,你看我刚刚还没你推的多呢。”“呵呵,多一个也算多,是么。”
“我发现你这人特没劲。”沈峰爻忿忿不平地反驳,“还玩不玩?”他顺手牵羊地把筐子提起,还悬在半空中就被头也不回的楚闻曦止住“再玩一局。”
事实证明,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冤大头外有更冤的大头……“算了,咱就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去玩点别的吧。”他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这望着对方把筐里的游戏币耗尽“我看那边投篮就挺好玩的。”
“好啊。”没曾想对方竟毫不拖泥带水的答应了,他心下一喜,终于可以向对方展示自己精湛高超的投篮技术,哦不,或许应当称之为“诡术”了……
“十进三,不错。”身后传来对方由衷地赞叹以及稀稀落落的掌声。“还有二十五发,加油!”
沈峰爻咬着牙,强忍着脸上凸起的青筋,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的个头啊。“不错,至少一半的球进筐了,已经很不容易了———”
“爸爸,快看啊,我进了20个球哦!”一旁的小胖墩挥舞着双手,昂起厚厚的双下巴,嘟着嘴,一副求表扬的天真烂漫状。“田田真厉害!”低头玩手机的男孩父亲推着眼镜抬头,毫不吝啬对自己儿子的欣赏赞扬之情,他用劲拍了拍儿子快抵他小腿粗的结实的臂膀。
“……”这个世界难道就没人在意我的感受了么。沈峰爻莫名悲从中来,手里抱着的篮球悄无声息地重重砸地。下一瞬就被候在身后的楚闻曦安安稳稳拣起来,“轮到我了。”
一套行云流水地抬肘,勾手,球稳稳当当被扣进篮筐,甚至于在之后的难度飙升,上下移动的球筐就差直接被当作活靶子,一切都自然到顺理成章地进行着,对方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专心如一。也是沈峰爻第一次发现原来球也是可以住在球筐里面的……
就在他紧握着拳头恨不得给对方摇旗助威之际,眼角余光瞟到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等等,怎么这么熟悉……不对,他就是袁荥!!
一瞬间记数盘上红色的“29”有没有变成“30”已经不再重要了,沈峰爻瞳孔骤缩,三步迈作两步上前,恨不得揪着袁荥的领子问清楚,之前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他离开游戏后到底是生,还是,死?……
毫无预兆的,袁荥一头撞上面前的玩具摩托车旁边锋利的排气管,这明显很不符合常理,就例如玩具摩托车哪来的排气管,以及袁荥就像个瘪了气的球般转瞬即逝,就从形同一坨烂肉,到彻底消弭,不复相见。
唯独,地上覆盖了一层轻浅的寒霜,如同昭昭苍天之下,怜悯施舍给魂归故里的怨灵最后避体御寒的一条薄衾。
袁荥的嘴一开一合,死不瞑目的身体还在完成最后来自肌肉记忆的使命“我……”
沈峰爻匆忙凑近,蹲下,满心悲哀地倾听他展露遗言“找…..玄,玄……萱……”
他最终化作了染上艳丽血色的雕塑作品,被摆放在与之格格不入,布满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热闹纷呈的电玩城中。
就如他可笑,荒诞且短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