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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杨柳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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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吃了天空。
深蓝色吃了深蓝色,深蓝色又拉出深蓝色。
有着滚滚白边的深蓝色一阵一阵拍在甲板上,晃着卷着时间退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为权贵标配的男孩女孩们还笑得春光灿烂。
“明早要去漠河,早点休息。”穿制服的男人合上窗。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惊喜给你。”穿白衬衫的青年目光明亮。
“听说她爸爸进去了。”“我爸说她爸是个卖屁股的”“嘻嘻,到底是哪个幼女在卖呢”……光鲜亮丽的拥趸们围在一块儿,大声说着话。
“等你高考完,我们去南极度假。”穿黑绸睡袍的男人举止从容。
我……你……她……你……我……我是谁?
大红与深蓝交织在浓稠的夜里,编出畅通的独木桥。
呜哩呜哩呜哩——
“血压四十……瞳孔散大……上起搏器!”
好热闹啊。
“Debe estar soñando, insisten los oficiales, no ha pasado nada en macondo, ahora no hay futuro y no habráfuturo, esta es una pequeña ciudad feliz.(您一定是在做梦,军官们坚持道,马孔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是一座幸福的小城)”*1穿印有MJ舞姿T恤的丈夫念完,摸了摸妻子的头。
“那是什么意思?”妻子问。
“是很恐怖的意思。”丈夫吻了吻妻子的眼。合上书,他目视远方,哀伤地喃喃道:“Toda mi ambición es ser libre toda mi vida(自由一生是我全部的野心).”
妻子看着丈夫。
“一句废话而已。”丈夫将手盖在妻子眼上。
“天黑了,要做祷告了。”“走吧,叔父在等我们。”
“!”“血小板为0!”“她昏厥了。”
“都三天了,怎么还没醒?”
三?星期六,星期七,星期八……八……星期一了?刷的一下,月买茶睁开眼。
右肩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拔了插在手背上的管子,就势翻身下床。
佝偻着背抵御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打在身上的痛楚,她贴在墙壁上,喘着预料之外的虚弱的气,迈着从未想过的微小的步伐,一步一步,像重症患者一样,朝阳光最盛的地方去。
光芒愈来愈盛,她似冲到终点线前的马拉松选手,攒了全身的劲,大步往前一栽——
长征般艰苦的努力给了她鲜妍百花的鼓励。
紫鸢尾红玫瑰白牡丹争奇斗艳,她深吸一口气,呼哧呼哧地半走半爬到一个角落里。
那里猥实花茂密,瀑布一样从高高的枝头上泄下,是天然的屏风。
仰头晒起难得一见的暖阳,她往树干上缩了缩,闭上眼。
昏昏欲睡着,她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
“阿曙,我知道你很难,但是我求你好好想想,谢济倒底给你留了什么话?”
求?不愧是大法官,求人都求得高高在上。
“风吹麦浪绿渐黄,蝉鸣一声夏始忙。六月六芒种日,北省黑土地迎来新一轮耕收……下面紧急插播一条消息:
“青琐公共安全厅,申城公共安全厅,蛇省公共安全厅,最高法,廉良委联合出席磐石集团前董事长不公开审理,
“孟回,男,四十二岁,瑞士籍,非法聚敛资金千亿,私宅八十一栋,罪名攘括走私军火,贿赂议员,强迫幼女卖|淫……最高议院极为重视”
“滋宣判:”
“死刑。”
我居然还记得那天新闻的开头。判词回荡在脑海里,月买茶睁开眼,朝谈话处瞧去。
温不愠穿着便服,弓身站在一驾轮椅后,面色凝重。
“明天的作文一定要写温不愠大法官,”穿红衣的语文老师打开才做好的PPT,“这是时事……”
虚空中看过来许多各异的眼神,月买茶权当没看见,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阳光和煦,她在新一轮的睡意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话语。
“温先生,月小姐不见了。”
“半小时前我还去看过她,怎么会不见了?”温不愠的语气恐怖得不像她在作文里写的他。
“监控显示她跑来花园了。”
温不愠的呼吸急促起来,传话人的声音染上哭意。
想着迟早会被发现,就不牵连别人了,她摁下一条沉沉坠着猥实花的树枝,探出头。
“别哭了,我在这。”
温不愠和护士猛地转过身,他们的表情五味杂陈,而她被他们之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整愣了。
那人半个头是光滑的,剩下半个还有毛发的头,发红发紫发黄,像个劣质的皮球,眉眼还算清秀,依稀可辨得是位女性。
赶在她收回打量前,那人抬眼看向了她。
月买茶:“……”
上次见到那样被剪过的波浪状的唇,还是在一起虐童案件里。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她默默注视着那个盯着她看的人。
那人撑着轮椅缓缓站起来,钉满黄色花朵的上衣下是裹成底裤的纱布。
月买茶只在行过割|阴礼的女孩身上看到过那样的包扎。
那个人张开嘴欲说话,温不愠却抢先一步走向她。
“你跑什么?”温不愠说。
听解琟提起过温不愠,在解琟言简意赅的描述里,温不愠——她生母的至交好友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我监护人常与我说温大法官喜欢《堂吉诃德》。”
“那想必您是懂西语的。”回想着丈夫说过的话,月买茶微微笑道:“我昏迷的时候听到了句话:Toda mi ambición es ser libre toda mi vida(自由一生是我最大的野心)。”
“您可知那是什么意思?”
“律法范围里的自由很重要。”温不愠说,他说着皱起眉头,“你自己不是会西语?”
自己默了半晌,他在她的注视下顿了顿,问:“那话是谁讲给你的?”
“谢济?还是你妈妈?你想起什么了?”
目的达到,月买茶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塞德里克.里奇。”
“我的第一任丈夫。”张开双臂,仰在猥实花瀑布里,她扬着下巴看温不愠。
温不愠显然知道那桩由大人操办的童|婚,当即转头招呼护士把她带回病房。
可月买茶终究是月买茶。时过境迁,她掀自己伤疤来伤害爱她的人的本性依旧稳如太行山,不被任何一个努力的愚公感化。
“不知七年前姚麟性|侵我一案,判得怎么样了?”她坐起来,伸腿勾住温不愠裹在牛仔裤里的腿,勾得他不得不往后退和她保持距离。
“温大法官这是什么表情?”月买茶佯装疑惑,旋即又恍然大悟,“啊,是我不对。”
她眼含歉疚直视温不愠已有皱纹的眼,“温大法官日理万机,那种小事自然不会过问。”
“是我不懂事了。”
温不愠一脸痛苦地闭上了眼。
月买茶又仰回花丛里。
瀑布一样的花影和明黄的阳光一起洒在温不愠的面庞上,与他的儒雅气度一起升华了他的痛苦。
他该去演圣殇里的那个妈。把手扣在脑后,月买茶自得其乐地哼起小曲。
“你就不能放下吗?一定要死抓着痛苦不放吗?”叔父质问她,“外面的世界多美好你不知道吗?”
“如果一辈子只能生活在货架上,那么超市什么档次与我何干?”
“您被剥脱人格被当做玩具的时候,您不难过吗?”
“他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掀我的裙子。”
见温不愠嗫嚅起唇,她暂停哼歌,笑道:
“那天我穿的裙子是绝版,要二百万呢。”
“大法官不是改写了经济罪非罪的历史吗?那么那样恶意损坏他人财物的罪,要怎么判呢?”
温不愠摇摇头,他张开嘴要说些什么时,泄了一地的猥实花瀑布被人掀开一角。
来人一身干净皂香,柔软发丝在阳光充盈的微风里飞扬,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学生时代穿白衬衫的学神学长。
才长好的玫瑰花砸开战争时代的雕花玻璃窗,琴屿一百二十架钢琴齐声演奏,惊醒鸡山路野魂。
啊,完美的十三岁与十四岁。
若不是阳光融化孤魂时,十四岁的将收起琴弦前往苏黎世与爱因斯坦相会,十三岁的将换上短裙赶至申城赴最后一场生日会,那可真就是一个完美的初见了。
“你来啦。”她揽住李惨绿的腰,吸着他身上干净的皂香笑,以遗忘再见监护人那天“我爱你,但我更爱自己”的告白的轻松姿态,扬起脸索吻。
抬指轻轻碰了下她的唇,李惨绿问好道:
“温叔叔。”
温不愠直接推着轮椅和“阿曙”走了。
“好没礼貌。”伸手勾住李惨绿的脖子,她压下他在他的薄唇上烙下一个吻。
她本想来个水声潺潺的法式热吻的,但李惨绿死守牙关,她只好作罢。
描述了下刚刚被温不愠问话的女人,月买茶问那是谁?
李惨绿说是从试毒厂救回来的缉毒警。
新享乐时代,毒贩们需要许多人来做实验好生产出能抢占制药市场的毒品。
那位缉毒警就是通过伪装成被卖到试毒厂的药人枪杀了加西亚.加西亚贩毒集团的三把手——毒品史上大名鼎鼎的“雪人”埃尔文。
想着那位女士明亮而坚毅的眼神,月买茶沉默了两秒,权当致敬。
“他们提到谢济了。”她说出生父的名字。
李惨绿抱起她,边走边说:“禁毒委查获两种新型毒品,一种叫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希腊神话里的第二代神王,杀父亲乌拉诺斯上位。
“那个傻逼复活了?”她的心脏飞速跳起来。
往前追溯半世纪,以一心搞科技发展和资金否定任何慢节奏生活以及从生活中获取乐趣的断碳时代结束后,经过一段过渡期,原始时代到来。
以像祖先一样正常吃喝日落而息为Slogan的原始时代搞出了一个影响深远至今的问题,即要学习万年来百千亿个祖宗里的谁,学什么,怎么学。
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人都在呼嚎自己pick的时代,其中最出名的是一个古希腊文化的疯狂爱好者。
为了重返哲学家频出的奴隶制社会,那个爱好者做出的努力不可谓不多,宣传同性恋至上,男权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号召剥夺女性才享受了不到百年的正当权利和平民才享受了不到二百年的与上流阶层平等的权利……
为了加快重建古希腊,那人还以希腊神话的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为名制作出一款能在短时间内提高智商但成瘾性和副作用极强的药来控制精英。
乌拉诺斯诞生十年之内,罄竹难书的社会问题频出,惨绝人寰到历史课专门开辟出一堂课来批判。
一直到十五年前,疯狂希腊团体才正式被铲除,而乌拉诺斯也销声匿迹在成瘾药物史中。
从那以后,世界范围内的乌拉诺斯服用者和受害者就她一个了。
“新型毒品,不及乌拉诺斯,只是打着乌拉诺斯二代的旗号在市场上流通。”
“这样啊。”月买茶摁住左胸。
乌拉诺斯的副作用发作起来比生产还疼,还把她搞瘫痪过,要是来个副作用更猛的,她不如死了算了。
“诶对了。”右肩的隐隐作痛里,她问起是谁在齐燕华挣脱她的挟持后给她放了暗枪。
“枪里绝对加了料。”她恨恨说。
“是他爸爸。”李惨绿说。
月买茶沉默了。她对那位第二议席长还挺有好感,因为国际班里有关夏洲政史文化介绍的教材是他编的。
厚厚三本像绘本一样的精装大册子,无关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只有生动活泼的介绍。
“行吧。”她低落地低下头。
确认可以出院后,她由着李惨绿抱她回了竹园。
傍晚,家里空荡荡的。
修奶奶被送去陪大元帅陈嫣然的胞妹了,李惨绿说,“怕你们相处得尴尬。”
“反代|孕集|会延期到儿童节,一些决策我帮你定了,新的样书已经寄到,放在你房间里。”
“复试结果出了,安排了人陪易慧玩。你要是没精力的话我就跟她说让她先回鹭岛。”
“怎么会没精力。”月买茶笑道,“我好着呢。”
带李惨绿进卧室,换上家居服,窝在小客厅的地毯上,李惨绿看起期刊,而她翻阅起李惨绿替她审核过的样书。
那本书是为了把基金会里的人跟外面的人隔开而写的,名为《爱男,您配吗?》
以乌云踏雪猫smile为原型做的异形钟表摆啊摆,看累了,靠在李惨绿身上,李惨绿说:“另一种毒品的英文名是阿纳托里,中文名是细水长流。”
阿纳托里起源于希腊语,意为天的断裂。
希腊人就叫阿纳托里。
不知道是该作为正常人生出毒|贩要统治世界的恐慌还是生出药商遇上竞争对手的烦闷,月买茶点点头。
抱住她,李惨绿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劫后余生一样呢喃,“是凉的。”
月买茶垂下眼皮。
每年春夏之交她都会发一场高烧,那病封建迷信和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唯一的治疗方式是等待。
四年来发烧时间已经固定在了解琟消失那天,六月六日,李惨绿的生日,高考的前一天。
现在贴过来是因为提前了吗?削减实验室经费后她就不被允许看体检报告了。
一个月昏迷了两次,他们却告诉她一切都好。
“提前了吗。”她后知后觉地沮丧起来,“今天周一,你不上班?”
“我请假了。”李惨绿把她抱到腿上,那时他们坐在齐燕华曾坐过的那把面对卧床的安乐椅上——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房间。
细密的吻热热地落在脸上,是鹭岛短暂春季里才会有的湿热。
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睫毛上,浓硫酸一样在心的窗台上灼出一个个冒着烟气的疤。
傍晚的卧室昏昧,被玫瑰花窗破碎又重新上色的天光虚虚拢在垂着湿睫的男人面上,染红他的泪。
像被人遗忘到泛黄了才会翻出来的老照片,那个下午。
我只有在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才会去清理相册,你呢?
如果我知道我的下半生会无所事事到能去回想每张照片是为何而定格的,我想我甚至不会敢在周末昏迷。
继续我疲劳的前半生吧。
我高中的十六岁,他博士的十七岁。
你在教堂穹顶下拉大提琴,我是你唯一的观众。
我翻墙进去,我们一起翻墙出来。
“你受苦了。”我很轻很轻地摸他的脸颊。
最好的自|杀方式是把枪塞到嘴里打爆整个脑子。
我想过死,经常到偶尔会提醒自己那是不健康的,但我绝不会把能让我联想到Penis的东西塞进嘴里。
“我爱你。”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