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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燃希望 芮香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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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香被一种极其轻微的簌簌声惊醒。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后背的伤口经过药物作用和休息,疼痛减轻了许多,动作也利索了些。
她悄悄走到老者身后不远处,低声道:“前辈,外面……”
“是‘沙行子’。”老者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一种栖息在附近岩缝里的毒虫,喜阴惧光,通常只在深夜极静时活动。但今日……”他顿了顿,“它们有些过于‘活跃’了,而且似乎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
“它们会进来吗?”芮香看向那些藤蔓。
“暂时不会。老朽在入口处撒了驱虫避蛇的药粉,寻常毒物不敢靠近。但‘沙行子’不同,它们对某些特殊的气味异常执着,且能钻过极细的缝隙。药粉的气味,恐怕拦不住它们太久。”老者缓缓转过身,“除非,那气味的源头消失,或者被更强的、让它们厌恶的气味掩盖。”
芮香立刻明白了老者的意思。“需要我做什么?去找更厉害的驱虫药草吗?”
老者摇摇头:“寻常药草,此时去寻已来不及。而且,此地特殊,许多草木本身也带微毒,吸引而非驱逐虫豸。”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旁,打开封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药味都更难闻。
“这是‘秽土’,”老者用小木勺挖出一些黑乎乎、黏腻如泥的东西,“取沼泽深处百年腐泥,混合七种毒虫尸粉、陈年艾灰及几味至阳至燥的草药封坛炼制三年而成。气味浓烈持久,可驱避绝大多数毒虫蛇蚁,对‘沙行子’这类嗅觉灵敏的虫豸,尤其有效。但此物气息霸道,对人体也有微刺激,不可多用,更不可靠近口鼻。”
他将“秽土”涂抹在几块扁平的石片上,示意芮香帮忙,分别放置在石室入口内侧、通风口下方以及望熙所在的石床周围几步外。石室入口外原本清晰的“簌簌”声,果然迅速减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那些“沙行子”瞬间逃之夭夭。
然而,这气味也确实让芮香感到有些胸闷头晕,连昏睡中的望熙似乎也不安地动了动眉头。
“开一会儿通风口,散一散,只需留一丝气息在即可。”老者走到高处那个隐秘的通风口,用一根长杆稍稍拨开遮掩的藤叶。
“好了,虫患暂解。”老者重新封好陶罐,走回火塘边,添了根柴,让火光稍亮一些,“你既醒了,精神可好些?下午的练习,可以开始。”
芮香精神一振,连忙点头:“我休息好了,前辈。”
老者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长短不一的金属针,并非她想象中的银针。“这是老朽惯用的‘乌金针’,性韧而微磁,更易导引药力与内息。你先用这个。”他又从一旁拿过一块质地松软的木头,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小陶碗。
“第一步,静心。针灸之道,首重心手合一。你心绪不宁,手指便会不稳。过来,坐下,看着这碗水。”
芮香依言在老者对面盘膝坐下,目光落在眼前那碗清澈的水上。
“平复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碗水的水面上。想象你的气息,你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水面,却不能惊起一丝涟漪。直到你眼中、心中,只剩下这一碗水的平静,再无外物。”
她依言。
起初,芮香很难集中精神。水面在她的注视下,似乎总在微微晃动。
她回忆着大学时在实验室里,为了完成一个精细的细胞操作,必须全神贯注的状态。
她调整着呼吸,慢慢地,吸气,吐气,将杂念一点点排出。渐渐地,耳边那些干扰的声音淡去了,眼中的水面似乎真的平静下来。
“不错,定力尚可。”老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现在,取一枚短针。用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持针,如拈花。力不在于指尖,而在于腕,在于臂,在于全身的协调沉稳。目标是这块木头上的这个纹路节点。”
芮香依言,小心翼翼地从木盒中拈起一枚约一寸半长的乌金短针。入手微凉,比她想象的要沉一些。
她学着老者的示范,调整手指的位置和力度。
“放松肩,沉下肘。手腕要活,手指要稳。对,就是这样。现在,看着那个木纹节点,把它想象成‘百会穴’。调整呼吸,在你呼气将尽未尽的那一瞬间,手腕自然下沉,手指发力,将针稳稳刺入节点之中。要快、准、稳,入木三分,针身不偏不倚,不摇不颤。”
芮香凝神,目光锁定那块松木上一个清晰的圆形木疤。
“嗤”的一声轻响,乌金针大约刺入了木头三分之一深度,针身微微颤动了几下,才静止下来。
“方向偏了三分,力道过猛,失了‘拈’的巧劲,多了‘戳’的蛮力。指法生涩,腕劲僵硬。”老者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但第一次,能中目标,已算难能可贵。拔出来,继续。今天下午,你只需练这一针。练到十次之中,有七次能正中木心、入木深度一致、针身垂直不颤为止。”
她拔针,凝神,再次调整呼吸和姿势,然后出针。
“嗤!”
“嗤!”
“嗤!”
汗水渐渐从她的额角渗出,后背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持针的手指因为反复的精细动作而有些酸麻。
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芮香的手臂已经酸沉,手指也有些僵硬。终于……
“嗤!”
乌金短针笔直地没入木疤中心,深度与之前老者示范的几乎一致,针身入木后,只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随即稳稳立住,垂直如尺。
“就是这个感觉!”芮香心中一喜,脱口而出。
老者一直微阖的眼睛睁开了,仔细看了看那枚针,又看了看芮香因为兴奋和疲惫而微微发红的脸,缓缓点了点头:“十之六七,已达标。今日就到这里。过犹不及,你手指已乏,再练无益,反而养成坏习惯。去用温水净手,活动一下手腕手指。”
芮香如释重负,这才感到全身的疲惫和手指的酸痛如潮水般涌来。
她小心地拔下针,用清水洗净,擦干,恭敬地放回木盒,然后才去洗手,慢慢活动着僵硬的手指。
这时,石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望熙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映着跳动的火光,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没有焦点。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似乎想看清周围,但视线无法凝聚。
“望熙?”芮香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因激动和小心而微微发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望熙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芮香靠近的轮廓,停留了一瞬,像是挣扎着想要确认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这短暂的的反应,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气力。眼皮沉重地垂下,再次昏睡过去之前,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松开了。
“是地心莲心的药效,配合之前的治疗,暂时压制了最凶险的那部分毒性,让他恢复了一丝神志。”老者走过来,再次为望熙把脉,脸上也有一丝松缓,“虽然只是片刻,但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的身体,还在努力抗争,没有完全放弃。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好转,只是短暂的喘息。下一次毒发,恐怕会更为猛烈。”
芮香的喜悦被后半句话冲淡了些。她看着望熙重新陷入沉睡的脸庞,说:“至少,他醒来过。这就够了。前辈,我明天可以继续练习,直到您允许我在您身上试针。”
老者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道:“明天,老朽会教你认准他身上具体的下针穴位,与木上练习不同,活人身躯,有温热起伏,有经脉气血运行,感觉截然不同。你需要先用手指按压,熟悉骨肉筋膜之间的穴位确切位置与深浅,做到闭目也能摸准,方可谈下针。”
“是!我一定认真练习!”芮香用力点头。
芮香守在望熙床边,手指仍在无意识地、轻轻比划着持针下针的姿势,目光却落在望熙脸上。
石室之外,某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似兽非兽、似鸟非鸟的唳叫,随风飘来,又迅速消散,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盘坐在火塘边的老者,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昏暗中,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