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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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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把校服袖口又往里折了两圈,确保那张写了字的纸条不会掉出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咚咚响——就像上周在器材室撞见江驰时,对方手里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抵着墙,发出同样慌乱的闷响。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大概是被风卷进了教学楼后的梧桐叶里。苏砚抬头时,正看见江驰背着书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色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校服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那天在医务室看见的红痕位置重合——那天江驰说自己摔了一跤,苏砚却在他转身拿碘伏时,瞥见他后颈贴着的创可贴,边缘还沾着点草屑。
“喏,你的物理笔记。”江驰把一个蓝色笔记本递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苏砚的手背。苏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笔记本“啪”地落在桌面,摊开的页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上顶着“苏砚”两个字,旁边还有只吐着舌头的小狗,标注着“江驰”。
苏砚的指尖在纸页上摩挲,小人的衣角被画得特别用力,纸都起了毛边。他忽然想起上周三的暴雨,江驰把伞往他怀里塞时,自己拽住了对方的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胎记,像片缩小的枫叶。此刻江驰正弯腰捡笔,袖口滑下去,那片“枫叶”又露了出来,被阳光照得泛着暖黄。
“喂,下午的篮球赛你上不上?”江驰的声音带着点含糊,像是嘴里含着糖。苏砚抬头,看见对方的嘴角沾着点白霜,大概是刚从小卖部买了冰棒。他忽然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的巧克力,是昨天在超市挑的,黑巧,江驰喜欢的牌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和他今天的鞋带一个色。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通知一下,下午第三节课后,篮球场清场检修,篮球赛改到周五下午。”江驰“啧”了一声,踢了踢桌腿:“什么破事,早不通知晚不通知。”
苏砚低头盯着笔记本上的小人,忽然发现小狗的爪子旁边,有行特别小的字,得歪着头才能看清:“上周借你的《星际穿越》碟片,还没看完。”他猛地想起周六晚上,江驰在他家沙发上蜷成一团,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屏幕里的飞船正穿过虫洞——那时候江驰的头发蹭着他的肩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窝,像只刚睡醒的猫。
“对了,”苏砚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妈昨天烤了曲奇,蔓越莓的,你要不要……”
“要!”江驰打断他,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玻璃珠,“放学等我一起走?”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袖口,纸条边缘硌得手心有点痒。他看见江驰的书包上挂着个宇航员挂件,是去年科技展赢的,当时江驰把它塞给了他,说“你比我更像能飞上天的人”,后来却在他生日时偷偷要了回去,挂在自己书包上,一晃就是半年。
走廊尽头的时钟敲了三下,金属的回声里,苏砚听见自己说:“好啊,放学在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等你。”
江驰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小坑,和他画里的小狗一模一样。苏砚看着那道笑纹,忽然觉得袖口的纸条没那么硌了,上面写的“我喜欢你”三个字,像是被体温焐得发了软,每个笔画都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收拾书包时,看见江驰正偷偷往他的笔袋里塞东西——一颗用金色糖纸包着的糖,和去年圣诞节他放在江驰课桌里的那颗,是同一个牌子。糖纸在阳光下闪了闪,像粒缩成小块的星星。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闹。苏砚把书包甩到肩上,故意撞了撞江驰的胳膊:“走了,上课去。”江驰“哎”了一声,跟在他身后,白色运动鞋踩出的步子,和他的影子始终差着半只鞋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苏砚校服后领里露出的纸条角,像片怯生生的树叶。
苏砚摸了摸袖口,纸条被体温浸得有点潮。他想起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的样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而手里的笔却抖得写不成字。直到后半夜,他才敢把“我喜欢你”三个字写得稍微工整些,每个字都描了三遍,生怕江驰看不清。
现在他走在走廊里,能听见江驰哼着不成调的歌,调子和他手机里循环的那首一样。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拼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他故意踩在亮处,看着江驰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挪进他的影子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对了,”江驰忽然说,“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纪录片,我找着资源了,晚上发你?”
苏砚的脚步顿了顿,后背的汗突然就凉了。他转过身,看见江驰正仰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像撒了把碎星星。“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放学路上说。”
江驰的笑又出来了,小坑在左边嘴角陷得更深。苏砚别过脸,快步往教室走,袖口的纸条仿佛活了过来,那三个字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每跳一下,就把“喜欢”两个字往空气里播撒一点——混着蝉鸣,混着阳光,混着江驰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像杯泡得太浓的柠檬水,酸得人舌尖发颤,却又舍不得放下。
他推开教室门时,故意让书包带子滑下去一点,江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烫得苏砚差点把“我喜欢你”说出声。他低头说了句“谢了”,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时才发现,江驰刚才塞给他的那颗糖,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桌肚里,金色糖纸闪着光,和他袖口的纸条,在课桌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击掌。
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苏砚偷偷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苦,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怕被看穿的慌,一半是藏不住的甜。他看见江驰在对面座位上冲他眨眼睛,手里转着的笔,笔帽上的宇航员挂件,正对着他的方向。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数着时间。离放学还有三节课,离老槐树下的等待还有三个小时,离那句藏在袖口的“我喜欢你”,还有一场夕阳要等。苏砚摸了摸袖口,纸条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腕,像条胆小的鱼,正等着跃出水面的那一刻。
他低头翻开物理笔记,在空白处画了只小狗,这次没画舌头,而是画了颗怦怦跳的心脏,旁边写着“还有180分钟”。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里,他听见江驰的笔也在动,抬头时,正对上对方的目光——像有两束光,在课桌之间撞了一下,又慌忙弹开,留下满教室的蝉鸣和心跳,像首没写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