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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雷鸣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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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乌云压下来,天阴得厉害。
方洄看着门牌的数字,在手机里确认了一遍,才按下门铃。
来的时候他在街上转了两圈,还是买了点东西,毕竟大家都到了要懂点礼貌的年纪了,空着手上门总归不合适。
门铃响起,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一开,方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后退一步,抬头又看了看门牌。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眉眼一弯,温柔好看。她笑道:“你就是方洄吧?常听齐敏提起你,快进来坐。”
齐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上端着口好大的锅,哈哈一笑:“怎么样,第一次见你嫂子,惊不惊喜?”
方洄慢慢才回想起来,怪不得齐敏这几次都没跟着他出去鬼混,原来是家里有人在等他。
方洄握着茶杯,坐在沙发上,默默望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也是,大家都会找到稳定的伴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饭桌上,三个人有说有笑。方洄特地拣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聊,之后又问起他们办婚礼的计划。
“暂时还不急,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等有时间回家再补办一次。”齐敏说。
他身边的女人微笑看着他,挽着他手臂点点头。
方洄说:“上次你好像说要年底回家?还问我回不回去。”
他虽然不太愿意回家,但一想,如果齐敏办婚礼,他还是要回去的。
齐敏顿了顿,说:“计划有变,今年应该是回不去了。”
方洄有点惊讶:“我记得你每年都回家的,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齐敏缓缓移开目光,含糊道:“还不是工作上的事...”
方洄眼神一黯,陷入沉思,不自觉拎了支烟出来。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女人,局促道:“...可以抽烟吗?”
“去外面抽,”齐敏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烟,嘴唇轻轻一抿,笑着说,“她怀孕了。”
才过晚饭时分,天彻底黑了,空气粘腻潮湿,沉闷得呼吸困难。
两个人站在漆黑一片的后巷,久久没有言语。
方洄背靠巷子尽头的红砖墙,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不止要和我说这件事吧?”
齐敏吸了一口烟,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到底在监狱做什么?”方洄追问道,“是不是和陈魄有关?”
齐敏嘲弄地说:“你不会是同情那家伙吧?他和他哥哥流着相同的血,一样的残忍暴戾,阴险狡诈。”
方洄定定看着齐敏,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他有什么罪?”
齐敏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些失望:“罪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为定义的。谁都可以有罪,谁都可以无罪。你呢?扪心自问,你就毫无罪过吗?”
方洄闻他此言,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地下监牢的情景。
他暗下动摇,但还是稳住了心神:“人有罪行,所以有相应的惩罚。不受法律、道德、个人原则的约束,就不能称之为人。”
齐敏听罢,无声冷笑道:“亏你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权力本身就可以和罪名对冲,用正当的立场洗刷也好,用时代的局限辩驳也罢。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有罪,只有长居上位,才是脱罪的唯一途径。”
齐敏眸中的深沉的黑色似乎正在缓缓转动,将周围稀薄的光亮卷入其中,好像黑洞一般。
他继续说道:“陈魄的罪是什么,我现在回答你,身处劣势,就是他的原罪。”
听他这番话,方洄此前的猜想已被证实得确凿无疑。
震惊和恐惧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攥紧的手指骨节泛白,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齐敏,这种事你都敢牵扯进去,你他妈活够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齐敏揪着方洄的领口一把将他推到墙上。
方洄也不甘示弱,咬紧了牙,高扬起拳头,但最终也没有落下。
“我们回家去吧。”方洄心中一阵酸涩,说道,“我们一起回去吧?”
远处的云层煞白一片,一道闪光将两人的脸映得惨白。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齐敏说,“要下雨了,你快走吧。”
方洄心里焦躁,有很多话他现在还不能说,他不能告诉齐敏有人正等着抓路修斯犯罪的证据,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越陷越深。
他不敢想象有一天,齐敏会像那些囚犯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铁牢里,再没办法和家人团聚。
就在方洄踌躇间,齐敏已经转过身踏上了楼梯。
他俯视方洄的头顶,语气缓和,但听不出一丝情绪:“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监狱现在很危险,你继续待着这里,很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快走吧,方洄,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轰的一声,惊雷滚滚。方洄的心猛地一跳,接着耳边泛起凄厉的嗡鸣,硕大的雨滴径直拍打下来。
方洄望着齐敏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想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又被吞回进肚子里,最终消弭在那记雷声中。
方洄浑身湿透,感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流淌,很快混在雨水里流下。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还是只是个懦弱胆怯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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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翻过一页手里的书,书页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这是陈魄的住所。这幢房子从外面看和S区的其他住所没什么不同,但里面简陋得像样板间,除了几样必要的生活用品什么也没有。
“艾德蒙,过来一下。”书房里遥遥传来陈魄的声音。
艾德蒙进门,见他坐在桌前,头埋进一堆书本和纸页里,两条长腿斜斜一叠。
陈魄将手里的一张报纸掀起来抖了抖,递给艾德蒙。
艾德蒙伸手去接,瞥见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灰暗的痕迹,皱眉道:“你刚出来没多久,多休息一下吧。”
陈魄斜了他一眼,语气冷冽沉稳,带着不容商榷的味道,“时间不多了,要抓住这次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艾德蒙扫视一遍那段文字,说道:“R国内部爆发大规模暴力械斗,黑|道帮派新旧更迭…是不是和查尔斯给我们的情报有关联?”
“在这场争斗中,原第一大黑|道组织’银蛇’几乎全军覆没,另一个帮派’热雾’取而代之。R国警方抓捕到一个’银蛇’的干部,冲突中,十几个敌人在他手下丧命。根据情报,这个囚犯会转到我们这里来,由路修斯亲自监管。”
“不远万里把他弄过来,路修斯可要打通不少关系。这个人也许掌握一些内情。”
陈魄点点头,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我亲自来做。你给我看好那些小子,现在局势紧张,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艾德蒙目光一沉,“他们几个也就算了,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陈魄盯着他,“艾德蒙,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你哥哥离世的真相,等调查局带走路修斯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明白,可我没办法就这样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艾德蒙沉声道,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让我帮你吧,要是你像他一样,一去不回,我永远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不会失手的。必要的时候我会牺牲你们任何一个人。”陈魄神色淡漠,说道,“你别犯糊涂了,我不是他。我从不信什么在天有灵,如果有,他一定希望你活下去。”
艾德蒙还要说什么,陈魄已经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书桌上,冷冷道:“好了,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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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淋场雨回来,整整发了三天高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睡得昏天黑地,差点烧死过去。
虽然现在还没大好,但因为前些天偷懒装病把病假请完了,只能爬起来上班。
半梦半醒间,他反复思量齐敏的话,终于下定决心,一拿到签证就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细想这个决定,就越觉得心神悲沮,难以承受。
他在食堂门边站岗的时候,还是感觉头重脚轻,脑仁抽痛。深秋的风毫不留情,吹得他直打冷战。
“方洄警官,听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埃文从食堂走出来,愉快地朝方洄打招呼。
“早好了。你看起来倒是气色不错。”方洄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心说真是哪都能遇到你。
“当然了。”埃文还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但眼里精光四射更胜从前。他语气阴恻恻的,自言自语一般笑着说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呢。”
方洄眉头一皱,但没接话,只看着他转身走了。
在方洄眼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以狱警看待囚犯的视角,那更是捉摸不透,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嘈杂的餐厅骤然鸦雀无声,方洄心里奇怪,接而警觉起来。
他回身撑开了餐厅的门,望向餐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