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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第 410 章 ...

  •   时间,在序理之庭的永恒静滞中失去了意义。希让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与那个虚无之点构成了一个绝望的平衡。她不再离开,不再尝试,甚至不再“思考”。她只是“存在”于此,作为“望序已死”这个终极事实的活体证明。

      何初在静滞力场中,意识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清晰地感受着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看着希让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多元宇宙的重量,每一寸线条都刻满了无法言说的荒凉。她试图在心底呼唤,试图用眼神传递一丝微弱的慰藉,但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希让的感知似乎已经完全封闭,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反应。

      偶尔,会有来自万象系统或其他势力的通讯请求,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序理之庭外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彻底沉寂。系统似乎默认了这片区域的“封闭”,不再发布任何与此相关的任务或通告。这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埋葬着一位序理之主和一位疯狂邪神的悲伤禁区。

      岚依旧沉睡,圣光在他体内缓慢流转,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却无法唤醒他的意识。谢言的数据火种凝聚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那点微弱的蓝光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日子(如果还能称之为日子的话)就这样在绝对的静止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流向虚无的黑色河流。

      直到某一天——或许是一年后,或许是千万年后——那永恒的静寂被打破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一直如同石像般伫立的希让,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死寂的殿堂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何初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拼命凝聚起几乎冻结的意识,死死地“盯”着希让。

      希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曾经缠绕过一缕银色灵魂之光、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指尖。

      然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进化后的“悖论之种”印记依旧存在,散发着内敛而深邃的微光。但此刻,那印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波动。

      那不是力量的波动,也不是封印的松动。

      那是一种……情感的涟漪。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冰冷的、却无比清晰的 “疑惑”,如同沉睡火山深处的第一次脉动,从她那冰封的意识核心深处,艰难地渗透了出来。

      她在“疑惑”。

      疑惑什么?

      疑惑这片永恒的死寂。
      疑惑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
      疑惑……自己为何还“存在”于此。

      这个“疑惑”的出现,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了她封闭已久的心门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了不知多久的紫罗兰色眼眸,第一次,重新“聚焦”了。

      她的目光,不再是散漫地笼罩着整个殿堂,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刚从万古长梦中醒来的茫然,一寸寸地扫过周围的景象——被静滞的何初,昏迷的岚,微弱的数据火种,完美修复却冰冷无比的殿堂,以及……那个刺眼的虚无之点。

      她的目光在虚无之点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何初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看守”,而是带着一丝极其陌生的、几乎被她遗忘的……“辨认”。

      何初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她无法动弹,却感觉灵魂都在颤抖。

      希让看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一个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希让苍白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为……什么……还在……”

      她在问何初,为什么还在这里。
      或许,也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还“存在”。

      何初无法回答,只能用尽全力,试图通过眼神传递自己的存在,传递那份从未熄灭的、混杂着悲伤与忠诚的意念。

      希让似乎接收到了。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何初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对着笼罩殿堂的“永恒静滞力场”,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闪耀,没有能量爆发。
      那由她亲手编织、坚固无比的力场,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时间的流动感瞬间回归!
      因果的链条重新接续!
      何初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身体的控制权回归,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岚的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谢言的数据火种也猛地亮了一下。

      希让……解除了静滞。

      她看着重新“活”过来的殿堂,看着能够自由行动的何初,眼神中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茫然,但那茫然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探究。

      她像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结果。

      “老大!”何初终于能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希让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个虚无之点上。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的平静:

      “他……”
      “……不喜欢……这里……太安静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虚无之点说话。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第一次,她背对着那个虚无之点。

      她面向着序理之庭的大门,面向着外面那片无垠的、依旧存在着无数生灵、无数故事、无数喧嚣与色彩的多元宇宙。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影依旧挺直,却不再像一座只为证明“失去”而存在的丰碑。

      那背影里,多了一丝……无法形容的疲惫,和一种……认命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知道了。
      她无法逆转他的死亡。
      她无法让自己成为他的墓碑。
      她甚至无法让自己彻底疯狂或毁灭。

      那么,剩下的唯一的路,就是……带着这份永恒的失去,继续“存在”下去。

      作为“希让”存在下去。
      作为那个……永远失去了望序的希让,存在下去。

      这或许,才是对他那份“守护”意念……最残忍,也最无奈的……回应。

      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却仿佛踏碎了万千星辰。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序理之庭的大门,走向那个没有了他的、广阔而空洞的世界。

      何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老大这一次离开,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她不再是去复仇,不再是去追寻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他已彻底湮灭的事实。
      接受了自己将永远活在失去他的痛苦中的命运。

      她成了自己永恒的囚徒。
      而那个虚无之点,成了她心中……一座永不磨灭的、无声的墓碑。

      当希让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序理之庭的大门之外,何初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这一次,她是为那份彻底死去的希望而哭。
      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温柔的序理之主而哭。
      也为那个……被迫带着永恒伤痕、独自走向无尽未来的邪神而哭。

      希让的脚步,踏出了序理之庭。并非空间意义上的移动,而是存在层面的转移。她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远离那个凝结了她所有痛苦与绝望的“原点”。她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域,周围是缓慢旋转的星云,散发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这里的规则平和而稳定,与她内心那片死寂的荒原形成尖锐的对比。

      她悬浮在真空之中,周身流淌的“混沌原色”力量自然内敛,不再有丝毫外泄,却让附近几颗路过的小行星轨道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仿佛连无意识的物质都在本能地敬畏、避让这尊行走的“悲伤本身”。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这片陌生的星空。紫罗兰色的眼眸倒映着亿万星辰,却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她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完美容器,只剩下一个名为“希让”的冰冷外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意义。可能过去了几天,也可能过去了几个世纪。

      一艘隶属于某个中级文明的探索舰,误入了这片原本标记为“虚无带”的星域。舰桥上的探测员惊恐地发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星图坐标上,出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能量读数——并非强大到令人战栗,而是 “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令所有探测仪器逻辑混乱、让生灵灵魂本能战栗的 “绝对寂静”。

      他们试图扫描,信号如泥牛入海。
      他们试图通讯,只有一片仿佛连真空噪音都被吞噬的绝对死寂反馈回来。
      他们放大光学影像,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着看似普通服饰的女性身影,悬浮在星空中,背对着他们,长发在真空中无风自动,散发着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

      “那……那是什么?”舰长声音干涩,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不知道……所有读数都……无法定义……她……她好像……在‘看’着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探测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希让确实在“看”。
      她在“看”着这片星空,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能够触动她如今这潭死水般内心的东西。任何东西。
      一片星云的诞生?一颗恒星的死亡?一个文明的兴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褪去了色彩,变成了单调的、毫无意义的规则运行轨迹。就像看着一本写满了注定结局的、枯燥无比的说明书。

      探索舰在巨大的恐惧和未知压力下,选择了仓皇逃离,甚至不敢留下任何标记。这片星域在他们的数据库中,被永久标记为了 “寂静女皇之庭”,一个连至高存在都可能绕道而行的禁忌传说。

      希让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她的“存在”。

      她开始无意识地、随机地在多元宇宙中“漫步”。
      她出现在过一个刚刚经历战火、满目疮痍的世界。幸存者们跪在废墟中祈祷,哭泣,为了失去的亲人和家园。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希让站在废墟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能理解那些情感,逻辑上。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悲伤”早已在序理之庭被压缩、冻结成了她存在的基石,再也无法为外物所动。她像一个站在暴雨中却浑身干燥的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最终,她无声地离开,留下那片废墟和其中哭泣的生灵,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她也曾踏足过一个生机勃勃、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初生乐园世界。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恋人在花丛中低语,艺术家在描绘着美丽的夕阳。浓郁的生命力与喜悦几乎要溢出世界屏障。希让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喧闹的一切。那笑容,那色彩,那声音……像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她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触碰一片飘落的花瓣,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缓缓收回。那花瓣带来的短暂、脆弱的“美好”,反而让她心口那永恒的、冰冷的“缺失感”更加尖锐。她再次无声地离开,像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带走了一片更深的寂寥。

      她成了多元宇宙中一个飘荡的 “幽灵”,一个活着的 “悖论”——拥有着凌驾于绝大多数存在之上的力量,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承载着足以压垮星辰的悲伤,却表现得如同绝对零度般平静。

      她不再主动使用力量,除非必要。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 “信息扰动”。她所到之处,规则的运行会变得异常“顺滑”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她的“寂静”,不敢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她的“噪音”。一些感知敏锐的至高存在,会在她途经其势力范围时,选择沉默地“注视”,然后在她离开后,长久地陷入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敬畏与悲哀的沉寂。

      她就像一个行走的 “失语症患者”,无法表达,也无法接收。外界的一切喧嚣、悲喜、色彩,都无法穿透她内心那层厚厚的、由“失去”构筑的冰壳。

      偶尔,在极其罕见的、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瞬间,当她途经某个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片段相似的场景时——或许是一阵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或许是一段破碎的、不成调的歌谣,或许仅仅是某种光线的角度——她的脚步会微微一顿。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 “波动”。

      那波动并非回忆,也并非情感。
      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痉挛。
      是那被冰封的、名为“希让”的“程序”,在接收到某个无法处理的、早已失效的“旧指令” 时,产生的 “系统错误”。

      这“错误”转瞬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
      然后,一切恢复死寂。
      她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再返回序理之庭。
      那里对她而言,已经和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没有望序的地方”。

      何初、岚、谢言,在逐渐恢复后,也曾试图寻找她。他们凭借着微弱的灵魂链接或数据感应,跨越无数世界,追踪着她留下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存在痕迹”。他们看到过她驻足过的废墟,看到过她凝视过的星云,甚至在一些世界的古老壁画或口耳相传的怪谈中,听到了关于“寂静女神”或“悲伤星痕”的模糊传说。

      但每一次,当他们快要接近时,希让总会如同提前感知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去往下一个随机的坐标。

      她不是在躲避他们。
      她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联系”。
      她唯一还维持着的“联系”,就是与那份“失去”本身的、永恒的、牢不可破的共生。

      最终,何初他们明白了。
      他们永远也“找不回”以前的那个老大了。
      那个会冷着脸却纵容她胡闹、会专注研究有趣规则、会在望序面前流露出罕见温柔的希让,已经和望序一起,死在了序理之庭的那个下午。

      现在存在的,只是一个名为“希让”的 “概念遗骸”,一个承载着永恒悲伤的 “规则实体”,一颗……在无垠宇宙中默默燃烧着自己所有温度、直至彻底冷却的……失语星辰。

      他们停止了无望的追寻,回到了序理之庭,守着那个虚无之点,守着那份沉重的记忆,继续着望序和曾经的希让未能完成的“守护”。

      而希让,依旧在漫无目的地行走。
      穿过生,穿过死,穿过繁华,穿过废墟。
      像一个永恒的囚徒,被囚禁在名为“失去”的、没有围墙的监狱里。
      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为自己那段早已逝去的、拥有望序的时光,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孤独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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