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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咚—— ...

  •   当太阳的轨迹终于慢悠悠地晃到北回归线,菲尔克里亚正式迎来了它的永昼。
      这一天,科考站举行了小型聚会。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喧嚣的音乐,所谓“聚会”不过是晚餐多加两道罐头菜,再把平时散坐在各处的队员们聚到一张拼起的长桌上。
      可就是这份简单,反倒让气氛格外真实。
      餐桌中央摆着一盘用罐头水果拼成的“太阳”图案。黄桃当光芒,樱桃做中心,菠萝片镶边,手艺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
      赵启举杯致辞时,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在苏在衡和沐霖之间停留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停顿里的意味。
      “为永昼干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面上划过的痕迹,“愿这两个月的光明,不仅照亮咱们的研究数据,也……嗯,也照照心里那些平常不好意思亮出来的角落。”
      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里荡开细小的回音。
      沐霖抿了一口果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苏在衡正安静地用餐,刀叉与瓷盘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
      但沐霖注意到了——当赵启说到“心里那些角落”时,苏在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点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气氛格外热闹,李铭扬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发现了个秘密”的兴奋:“你们发现没,最近苏站好像……没那么冻人了。”
      声音看似很小,实则所有人都听得到。
      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憋着笑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先投向苏在衡,又迅速转向沐霖,最后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促狭的笑意。
      “要我说啊,”赵启慢悠悠地接话,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豌豆,嘴角噙着的笑怎么也藏不住,“咱们站里就沐霖有这本事,能靠近冰川还不被寒气伤着。这叫什么?相生相克?”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更像是在冰面上打了个水漂,激起一连串的涟漪。
      几个年轻队员低声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安德烈从报纸后抬起眼睛,瞥了苏在衡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但那哼声里,调侃的成分明显多过了往日的冷淡,甚至有那么点儿“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沐霖感到耳朵在发烫。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切割盘中的肉排——其实那肉排已经被他切得够小了。
      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企鹅,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有点窃喜,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偷偷含了块糖在嘴里,生怕被人发现,又舍不得那种滋味。
      苏在衡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那种能把人冻住的冰冷眼神制止议论,也没有用简洁到近乎锋利的话语出言反驳。
      他只是放下餐具,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吃好了,你们随意。”
      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餐厅。
      那背影依然挺直如冰峰,步伐依旧沉稳,但仔细看的话,似乎比平时快了些许。
      沐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注意到,苏在衡的耳根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
      仓皇而逃。
      “看,默认了。”李铭扬压低声音对沐霖说,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我可真聪明”的得意。
      沐霖轻轻踢了他一脚,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抗议。但他自己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里暗爽。
      聚会结束后,沐霖主动留下来帮忙清理。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和食物残存的气息。
      赵启站在水槽前,一边洗碗一边看似随意地说:“在衡那小子,终于开始开窍了。”
      “他一直都很好,”沐霖轻声回应,手里擦拭盘子的动作温柔而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标本,“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或者说,他的表达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赵启转头看他,水声哗哗中,眼中闪过欣慰的光:“你能这么想,很好。真的。”
      他顿了顿,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不过沐霖,我得提醒你——极地的夏天虽然温暖,但很短暂。短得你还没好好感受,它就要溜走了。有些话,有些事,要趁阳光还在的时候去做。等冬天来了,一切又会封冻起来,到那时候再说,就难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沐霖听懂了其中的暗示。他点点头,没有接话,但心中某个原本模糊的决定,在永昼的光芒里变得更加清晰、坚定。
      极昼的夜晚没有黑暗。
      这说法其实不够准确——应该说,极昼的夜晚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黑暗”。
      深夜十一点,太阳依旧悬在地平线上方,只是位置低了些,光线斜斜的,把天空染成一种奇异的金红色。
      沐霖在公共休息室整理样本标签。这是明天野外考察的准备工作,琐碎但重要。
      标签很小,字要写得清晰工整,分类要准确无误,一个都不能错。
      他做得很认真,额头微微沁出汗珠。但连日的极昼打乱了生物钟,困意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试图保持清醒,可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
      不知何时,他趴在了桌上。手中的标签笔滚到一旁,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
      永昼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勾勒出柔和的侧脸线条和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苏在衡路过公共休息室。
      他刚刚完成夜间巡查,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设备运行状态、室外温度、风速变化、冰面监测点的异常情况……正准备回控制室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经过玻璃门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脚步停住了。
      苏在衡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和沐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苏在衡在桌边站定,低头看着熟睡的人。
      阳光正好照在沐霖脸上。那些平日里活泼生动的表情——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专注时轻抿的嘴唇——此刻全都放松下来,在睡梦中变得恬静安然。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苏在衡静静地看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钟分针悄悄挪动了三格。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冰川般的冰冷——那种坚硬、锐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过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沉淀、再翻涌。
      有温柔,那是看到珍贵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有关切,那是发现沐霖趴在冰冷桌面上睡觉时的心疼。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被长久压抑、如今终于破土而出的情感,如同永冻层下的暗流,在极昼的温暖中开始涌动。
      苏在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的右手抬起了几厘米,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做什么——想拂开沐霖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想碰碰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软的脸?想确认这温暖是真实的,不是极地常见的海市蜃楼?
      最终,那只手只是缓缓放下,握紧了手中的巡查记录本。皮革封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条薄毯——科考站公用的,灰色,纯棉,洗得有些发白。他取出一条,抖开,走回桌边。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最精密的仪器。
      毯子缓缓落下,盖在沐霖身上。从肩膀到腰际,妥帖地覆住了那具略显单薄的身体。
      落下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沐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棉质衣物,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但沉睡中的沐霖似乎有所感应。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音节黏连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但苏在衡听清了。
      他说的是:“苏站……”
      苏在衡的身体僵住了。
      一瞬间,他以为沐霖醒了,被发现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对方睡觉,该是多么尴尬且无法解释的场景。
      但仔细一看,沐霖依然闭着眼睛,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困扰,需要呼唤一个信赖的名字来获得安全感。
      “我在。”
      苏在衡轻声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叹息,又像承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过滤。仿佛这个回答已经在他心中排练过无数次,早已成为某种条件反射,只等待一个唤起的契机。
      眼下,时机刚好。
      沐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扬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他侧了侧头,脸颊在毯子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沉入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苏在衡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想要保护。想要把这个人纳入自己的领域,用所有的知识和经验,为他隔绝极地的一切危险与不适。
      想要靠近。想要了解他更多的故事,听他讲赤道的雨季、讲故乡的食物、讲为什么选择来到这片冰封之地。
      想要……让这份来自赤道的温暖,永远留在菲尔克里亚,留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世界里,也留在自己那颗早已习惯了严寒、以为会一直冰封下去的心中。
      但这冲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理性的闸门迅速落下,挡住了情感的洪流。
      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守着,却没有再进一步。
      几分钟后,他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散落的标签和笔。标签按照样本编号排序,从小到大,叠放整齐。笔插回笔筒,笔尖朝上。散乱的纸张归拢,边缘对齐。一切都恢复井然有序,就像他处理数据、管理科考站时一贯的风格——严谨、精确、不容差错。
      然后,他走到门口,关掉了休息室的主灯。啪嗒一声轻响,大片的光明褪去,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刚好够照亮桌子这一片区域,又不会刺醒熟睡的人。
      离开前,苏在衡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灰色薄毯下蜷缩的身影。毯子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极地夏末偶尔可见的、被风吹动的苔原。
      他眼中翻涌了一整晚的那些复杂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沉的、宁静的温柔——如同冰川融水汇成的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暖流暗涌。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控制室的门后。
      沐霖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意识从深海中缓缓上浮。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肩膀上的薄毯随之滑落,堆在腰间。愣了愣,他拿起毯子看了看——熟悉的灰色棉布,科考站的公用毯,通常放在储物柜里,谁需要谁拿去用。
      谁给他盖的?
      目光扫过桌面。睡前还散乱如星的标签,此刻已经被整齐地分类放好,分成三摞,边缘对齐得可以拿来当尺子用。笔也回到了笔筒,而且……他眨眨眼,发现笔是按照颜色排列的,黑、蓝、红,顺序一丝不苟。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带着那个人鲜明的印记——沉默的、细致的、用行动代替言语的关怀。
      沐霖抱着毯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笑容先是小小的,然后慢慢扩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比窗外永昼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毯子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边角起了小小的毛球。但它此刻抱在怀里,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雪松香,那是科考站浴室公用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极地清冷干净的空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仿佛拥抱过后残留的体温。
      他将毯子仔细叠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关柜门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毯子表面,柔软的棉布摩擦着指尖,带来细微的触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刻的温暖与安宁,更多地收藏进记忆里。
      第二天的野外考察,队伍向着东南方向的冰碛垄行进。
      阳光下的冰川泛着刺眼的白光,需要戴上护目镜才能直视。
      冰面反射的光线在四周跳跃,整个世界都明亮得有些失真。
      沐霖背着采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中,目光几次不自觉地飘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苏在衡戴着护目镜,看不清眼神。他走路的姿势一如既往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但沐霖注意到,苏在衡的步伐比平时稍慢了一些,而且每走一段,他会自然地停顿片刻,检查仪器或记录数据——那些停顿的位置,总是刚好在沐霖需要喘口气、调整背包带、或者观察一下周围地形的时候。
      不是刻意的等待,而是一种默契的配合。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在某个弯道后,不知不觉地调整了速度,开始并肩前行,最终汇在一起。
      “休息十分钟。”到达预定采样点后,苏在衡宣布。
      队员们散开,有的拍照,有的检查设备,有的干脆坐在雪地上喝水。
      沐霖从背包侧袋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刺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正站在冰崖边记录数据的苏在衡。
      “苏站,”他递过自己的水壶,“喝点水吗?”
      苏在衡转过头。护目镜镜片映出沐霖的身影,小小的,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里。他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这停顿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自然的反应,但沐霖知道,这是苏在衡在思考、在权衡、在做决定的瞬间。
      他接过水壶。动作很稳,没有碰到沐霖的手指。
      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然后他把水壶递回,低声说:“谢谢。”
      “昨晚……”沐霖接过水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上凹凸的logo,“谢谢你的毯子。还有……帮我收拾东西。”
      苏在衡已经转回去继续记录数据了。他的背影对着沐霖,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沐霖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桌子冷,趴着睡容易着凉。”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极地感冒很麻烦。”
      这句话很简单,甚至有点生硬,像工作报告里的备注。但沐霖听懂了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不是责备,是关心。用最笨拙的方式包装起来的关心。
      他心里一暖,笑了起来:“嗯,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回房间睡。”
      “不用。”
      这两个字接得太快,以至于苏在衡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沐霖也愣了:“什么?”
      苏在衡转过身。永昼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那些平日里显得过于锋利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护目镜已经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眼睛——依旧是冰川般的颜色,但此刻,那冰蓝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看着沐霖,看了好几秒。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沐霖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和温度。
      “在休息室睡也可以。”苏在衡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记得盖毯子就行。”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极地的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深色的头发,也吹动沐霖防风外套的帽绳。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了最后半句。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沐霖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钻进耳朵,落在心里:
      “我会看着。”
      不盖也没关系。我会看到你。
      我会记得给你盖上。
      那一刻,沐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温和的、持续的绽放,像延时摄影里花朵慢镜头开放的过程。温暖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忽然明白了,菲尔克里亚的永昼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永不消失的光明。
      它还带来了另一种光——一种照进人心深处、融化冰封、让隐藏的情感得以浮现的、温柔而坚定的光。
      而这种温暖,悄无声息地,不张扬地,一点一点地,融化着极地最后的严寒,也融化着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隔阂。
      回科考站的路上,天色依旧明亮。
      太阳西斜,但离落下还早得很。队伍排成一列,在雪地上蜿蜒前行。
      沐霖和苏在衡不知不觉走到了并排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是一个既保持了礼貌空间、又能轻松交谈的距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移动,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当走过一个斜坡时,两个影子的头部甚至靠在了一起,像在低声私语,略显暧昧。
      李铭扬从后面追上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他看看前面的两人,又低头看看雪地上的影子,眼睛一亮,故意抬高声音,用整个队伍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哎,你们快看!苏站和沐霖这影子——投在雪地上,简直像那个什么……对了,像极光下面跳舞的剪影!配得很啊!”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几个年轻队员交换着眼神,嘴角都咧开了。
      沐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拉开距离,但腿好像不太听使唤。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苏在衡。
      苏在衡的反应是——加快了步伐。
      一步,两步,很快就把沐霖甩开了两三米。背影挺直,脚步很快,甚至有点“仓皇而逃”的意味。
      但沐霖注意到了。
      在苏在衡加快步伐前的那一瞬间,在他侧脸线条最紧绷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但沐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冰川在阳光下,悄然融化的一滴水珠;是永冻层深处,传来的一声细微的、冰裂的脆响。
      永昼的太阳永不落下。它会在天际徘徊,画出一个倾斜的圆,然后再次升起,周而复始。
      而有些情感,也在这永恒的光明中,悄然生长。
      它们不像热带雨林里的藤蔓那样疯狂蔓延,也不像温带草原上的野花那样绚烂夺目。它们更像极地苔原上那些顽强的生命——地衣、苔藓、偶尔一两点羸弱却执着的小花。生长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被人察觉。它们需要漫长的时光来积累一点点养分,需要极大的耐心来等待冰雪消融的短暂季节。但它们一旦扎根,就会用尽全部力气,在严寒中绽放出最柔软、最坚韧的绿意。
      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是对温暖的本能追寻,是孤独灵魂在茫茫冰原上,终于发现了另一簇可以相互依偎的火光。
      一阵风吹过。
      极地的风总是冷的,带着冰晶和雪沫的气息。它吹过沐霖的脸颊,撩起他额前的头发;它吹过苏在衡的背影,拂动他深色外套的下摆。
      然后,它继续向前,吹向远方连绵的冰川,吹向天际永不落下的太阳,吹向这个在永恒光明中静静呼吸的世界。
      而在某个胸腔里,在持续而稳定的心跳节奏中——
      “咚。”
      很轻的一声。不是风声,不是冰裂,不是任何自然界的声响。
      是冰封的河流深处,传来了第一道解冻的潺潺水声。
      是永昼之下,最隐秘也最盛大的一朵花,终于找到了绽放的勇气。
      咚——
      仔细听,
      不是风声,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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