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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sweet追杀马猪 sweet ...

  •   深夜 ,防空洞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北京城的老旧防空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马猪弓着背,费力地将最后一个樟木箱子推往洞穴深处,箱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幽深的隧道里回荡。汗水顺着她油腻的额头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箱盖上。
      洞穴深处,大鸡蜷缩在堆积如山的废旧日轮胎后面,灰褐色的羽毛沾满油污和尘土。他左翅膀不自然地垂着—那是三天前躲避追捕时摔伤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兔子紧挨着他蹲着,雪白的皮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扎眼,两只长耳朵不安地抖动着,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入口方向。
      “条子把赏金...真改成了十块?”大鸡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兔子用前爪扒拉着地面,挖出一个小土坑,声音压得极低:“西单十字路口贴的告示,我亲眼看见的。白纸黑字,还盖了红章。”她顿了顿,耳朵耷拉下来,“我和鸡哥的照片就印在上面,底下标价:活捉一个五块,两个十块。咱俩的命加起来,够买四个煎饼果子,加蛋的那种。”
      马猪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油污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洞外突然传来野狗凄厉的吠叫—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死寂像浓稠的墨汁般渗进洞穴,压得人喘不过气。马猪感到脊背发凉,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的直觉。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半截钢筋,“这静得....太邪门
      了。”

      猎杀时刻
      “快走。”马猪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他用力推了大鸡一把,“Sweet那娘们儿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再磨蹭下去—”
      话音未落,洞口的麻袋帘子“唰”地被整个扯下。不是掀开,是暴力地、毫不留情地扯落,粗麻绳崩断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开。帘子落地的瞬间,尘土飞扬。
      Sweet站在洞口。她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工装裤,短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右手握着一杆老式□□,枪管还冒着缕缕青烟,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有规律地轻敲着大腿外侧—那是她在计算子弹余量的习惯动作。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兴奋,v至没有猎杀者该有的专注。就像菜市场里挑选死鱼的家庭主妇,冷漠而高效地评估着商品的成色。
      “人呢?”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
      马猪的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的吞咽声。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木箱尖锐的边角上,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不、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真不知道他们跑哪儿去了…..”
      Sweet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俏皮,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她缓缓抬起枪口,没有对准马猪的头或胸口,而是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她。枪管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她开始计数,语气没有起伏。
      马猪的呼吸骤然停止。
      “二。”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里头!最里面的轮胎堆后面!”当“三”即将出口的瞬间,马猪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手指指向洞穴深处的速度比投降举白旗还快。恐惧彻底压倒了忠诚—如果他和那两位之间真的存在过这种东西的话。

      枪火与血
      枪响了。
      不是预想中的单发点射,而是一连串狂暴的连射。Sweet扣住扳机的手指稳定得像机械,□□在她的掌控下爆发出惊人的射速。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击中洞壁混凝土的闷响、木箱炸裂的木屑飞飞溅声、大鸡凄厉得不像禽类的惨叫、兔子短促尖锐的哀鸣—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洞穴里反复震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耳鸣的轰呜。
      火药燃烧产生的浓烈硫磺味瞬间盖过了霉味,随即又被更浓的血腥气覆盖。烟雾弥漫中,
      Sweet的身影时隐时现,只有那双眼睛在烟尘后亮得吓人。
      射击持续了大约十五秒。当最后一颗弹壳“叮当”落地,在水泥地上弹跳着滚远时,洞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烟尘缓缓沉降。
      Sweet面无表情地踢开滚到脚边的半截木箱—那是装化工原料的容器,边缘参差不齐的断面像野兽的獠牙。她跨过满地狼藉,走到轮胎堆前。大鸡瘫倒在地,胸前一片血肉模糊,灰褐色的羽毛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左翅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的鸡喙张合着,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涣散。
      Sweet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大鸡的脖颈。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但持续,皮肤温热,
      带着黏腻的血。她收回手,在工装裤上随意擦了擦,转向另一边。
      兔子侧躺在地上,雪白的腹部被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密的血沫,红眼睛死死盯着洞穴顶部,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解。
      “两个活的。”Sweet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活捉一个五块,两个十
      块。死了减半…..不划算。”
      她从后腰解下那个准备好的化肥编织袋—灰扑扑的,印着“氨磷钾复合肥”的字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袋子抖开时扬起一阵灰尘。Sweet手法娴熟地套住大鸡的头,准备把他塞进去。
      背叛与斩首
      就在袋子即将完全罩住大鸡的瞬间,一直蜷缩在角落、被认为已经吓傻的马猪突然动了。
      她装死装得太像,呼吸微弱,身体僵硬,连眼睛都保持着半闭的状态。但此刻,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右手一直藏在身下,此刻猛地抽出,握着的不是枪,不是刀,而是一根三十厘米长的锈蚀铁钉。钉子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迹,尖端在烛光下闪着不祥的寒光。
      马猪没有冲向Sweet,她知道那是找死。她的目标是那个袋子。只要袋子破了,Sweet就没法轻松带走两个活口,他就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他像捕食的毒蛇般弹身而起,锈钉对准袋身狠狠刺去!
      “嗤啦!”
      尖锐的撕裂声。编织袋被划开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边缘的塑料纤维进裂开来。透过破口,能看到里面大鸡染血的羽毛。Sweet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蹲姿。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她依旧背对着马猪,左手还拎着破了的袋子,右手则伸向右侧靴筒。
      那里插着一把刀。
      刀被抽出的瞬间,洞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那是一把专业剔骨刀,刀身长约二十五厘米,狭窄而锋利,单面开刃,刀背厚重以增加劈砍力度。刀身在烛火映照下流动着冰冷的水波状纹路—这是反复打磨淬火留下的痕迹。刀柄缠着黑色防滑胶带,已经被汗水浸染成深色。
      “贱马猪。”Sweet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还想玩这种小把戏?”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那种挑选死鱼的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那眼神让马猪瞬间明白:自己刚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挑衅,不该自作聪明,他应该继续装死,或者干脆跪地求饶。
      “刀、刀下留马猪!”马猪的声音破了音,铁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就是...我就是帮个忙!我没想害你!我真的没.….…”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双手胡乱地比划,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但Sweet没有给他机会。
      刀光闪过。
      那不是一个华丽的招式,甚至谈不上多快。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一记横斩。
      从左到右,刀身划出一道精准的水平弧线。Sweet的手臂肌肉在瞬间绷紧,工装裤下的线条清晰可见,那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和格斗训练造就的力量。
      马猪的话戛然而止。
      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双手还举在空中做投降状。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然后,她的头颅开始缓缓地、平滑地向右侧滑动。脖颈的切口整齐得令人难以置信,先是皮肤和肌肉层分离,接着是气管、食道、颈椎—所有结构都在同一水平面上被切断。鲜血不是喷溅,而是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
      头颅滚落,在水泥地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一滩机油渍里。马猪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洞穴顶部摇摇欲坠的灯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辩解。
      Sweet看都没看那具尸体。她走过去,单手抓住马猪的头发—油腻、沾着血和灰尘一把头颅提了起来。断裂的颈椎骨从脖颈断面支棱出来,白森森的,挂着碎肉。她掂了掂重量,然后像扔一颗不太新鲜的土豆一样,随手把头塞进那个破了的化肥袋,和大鸡、兔子挤在一起。
      袋底迅速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从破口和缝隙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很快积成一小洼。

      公安局,夜班
      凌晨三点二十,东城区公安局第三分局值班室。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满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墙上贴着“严格执法,热情服务”的标语,红底白字,边角已经卷曲泛黄。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一台老式CRT显示器闪烁着绿色的待机光标。
      值班警察小李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今年二十四岁,从警校毕业刚满一年,还在实习期。此刻他侧着脸,半边脸颊压在摊开的《警务工作手册》上,口水浸湿了“社区治安管理”那一页,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太累了—连续值了三个夜班,白天还被叫去处理一起邻里纠纷。制服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自动门“唰”地滑开。
      Sweet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右肩扛着那个化肥袋——现在袋子底部已经完全被血浸成暗红色,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袋身鼓鼓囊囊,形状不规则,时不时有轻微的蠕动从里面传来。
      “领赏。”她把袋子“砰”地一声扔在接待台上。台面是廉价的人造大理石,被重击后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几支圆珠笔滚落在地。
      小李猛地惊醒,慌乱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手肘不小心碰翻了半杯凉透的茶水。褐色的液体迅速在文件上洇开。“什、什么人!”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警棍,但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等他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人—虽然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裤,脸上有煤灰,但确实是个女人—才稍微镇定下来。他深呼吸两次,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调出悬赏登记系统。
      “姓名?”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
      "Sweet."
      小李在键盘上输入S-W-E-E-T,敲下回车。系统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该姓名无对应公民信息】。他皱起眉,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短发,细长眼睛,嘴角天生有点下撇,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活动的粗糙质感。确实不太像常见的中国人名字。
      “外国人?”小李眯起眼睛,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怀疑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处理过几次外籍人员报案,那些洋人总是趾高气昂的,“外国籍的话,需要出示护照和有效签证才能领取悬赏金。我们有规定,不能—”
      “我有身份证。”Sweet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小李愣了愣,随即露出“你逗我呢”的表情。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胸,用那种老警察教给他的、审视可疑人员的目光上下扫视Sweet:“中国身份证?你确定?上面印着'Sweet'?"
      Sweet没回答,只是盯着他。墙上的电子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两人之间隔着三米宽的接待台,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假装检查电脑屏幕,手指无意义地滑动着鼠标滚轮。
      整整一分钟,谁也没说话。
      “等着。”Sweet终于吐出两个字。她转身,推开自动门,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液压装置特有的“嘶嘶”声。
      小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重新趴回桌上,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睡眠,但怎么也睡不着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放在台面上的化肥袋—它在动。轻微地、有节奏地蠕动,就像里面装着什么活物。袋底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伸手把制服的领口又扣上一颗扣子。

      身份证与陷阱
      一小时后,凌晨四点三十五分。
      自动门再次滑开,Sweet回来了。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工装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的呼吸平稳,额角连一滴汗都没有,仿佛刚才不是跑了个来回,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一张卡片被“啪”地一声拍在台面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响,但不会把卡片拍
      碎。
      小李坐直身体,拿起卡片。那是一张标准的第二代居民身份证,塑料材质,边缘有些磨损,但芯片区域完好。他对着灯光举起—防伪水印清晰,长城图案的暗纹也没有问题。照片上的人正是Sweet本人,短发,细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姓名栏确实印着汉字“甜””,但拼音标注是“Sweet”’。住址栏写着:北京市西城区鼓楼西大街XX胡同XX号。签发机关是西城分局,有效期十年。
      小李反复看了三遍。按照户籍管理规定,这种名字理论上可以存在—父母一方是外籍,或者有其他特殊原因。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偷偷瞄了一眼Sweet,对方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拖延战术失败了。小李不情愿地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绿灯亮起,系统显示【验证通过】。他心里暗骂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悬赏金发放程序。
      “活捉大鸡,赏金五元;活捉兔子,赏金五元。”他故意念出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两个人,十块钱。确认吗?”
      “确认。”
      小李点下确认键,然后——
      他没有点下一步的“发放”,而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自以为精明的笑容。
      “还有个问题。”他慢悠悠地说,右手食指敲了敲桌上贴着的《悬赏金领取须知》,“你看这儿,第三款第二项:领取时间限定在每日零时至二十四时,逾期不候。”他抬起下巴,示意墙上挂着的圆形钟表,“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早就过了今天的领取时限了。你得等明天——哦不对,今天白天上班时间再来。”
      他特意把“逾期不候”四个字咬得很重,同时仔细观察Sweet的表情。他想看到愤怒,看到懊恼,看到无奈—这些情绪能让他获得某种扭曲的满足感。值夜班太无聊了,偶尔戏弄一下这些来领赏的“社会边缘人”,算是枯燥工作中的一点调剂。
      Sweet的手按在了台面上。不是重重拍下,只是轻轻放上去。但小李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皮肤下的骨节凸起。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手背上有几道陈年疤痕。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小李油光满面的脸,移到他因为长期熬夜而浮肿的眼袋,再移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嘴角还沾着一点晚上吃泡面时留下的油渍。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浑浊,带着熬夜的血丝,瞳孔里倒映着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有一小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对眼前这个穿着脏衣服、扛着血袋子的“底层人”的轻蔑。
      “哈巴狗。”Sweet轻声说。不是辱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小李没听清,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你说什么?”
      Sweet没有重复。她的右手再次伸向右侧靴筒—那个已经空了的刀鞘。但这次她抽出来的不是剔骨刀,而是一把更短、更轻便的弹簧刀。刀身弹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刀光闪过。
      这次不是横斩,而是一个复杂的、连续的三段斩击。第一刀从右向左斜劈,切开了小李的颈动脉和气管;第二刀几乎在同一瞬间反手回拉,刀刃深深嵌入胸骨;第三刀是垂直的下劈,从锁骨正中切入,一路剖开胸腔,直到腹腔。
      动作太快了,快到小李甚至没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觉得脖子一凉,胸口一麻,然后视野开始旋转。他看到自己的上半身向左歪倒,下半身向□□倒,中间那段—从胸腔到腹部一垂直地、笔直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肠子、胃、破碎的肝脏像解开的包裹一样从切口滑出,摊了一地,冒着温热的白气。
      那颗镶金的门牙从他张开的嘴里飞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叮”的一声掉在Sweet脚边,滚了两圈。
      Sweet弯腰,不是捡金牙,而是拿起放在电脑旁边的主机箱。那是一台老旧的联想台式机,灰黑色的塑料外壳,侧面贴着“公安局资产编号:BJ-03-047”的标签。她掂了掂重量,大约七八公斤。然后她转身,推开自动门,走进依旧浓稠的夜色。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卷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血腥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值班室,和消毒水、泡面汤、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

      中关村,二手市场
      清晨六点十分,中关村二手电子市场刚开门。
      巷子两边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电子设备—CRT 显示器像墓碑一样垒成墙,主板和显卡像垃圾一样装在麻袋里,线缆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塑料烧焦和灰尘的味道。
      Sweet走进巷子最深处的“老王电脑维修”。店面不到十平米,三面墙都堆着纸箱,唯一一张工作台上摆着焊台、万用表和一堆拆开的硬盘。老板老王六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油腻的老花镜,正就着台灯的光检查一块主板。
      “收吗?”Sweet把主机箱放在工作台上。
      老王头也没抬:“先看看。”他放下主板,接过主机箱,熟练地拆开侧板。里面露出的景象让他皱起眉—没有主板,没有CPU,没有内存条。取而代之的是用水泥浇筑的配重块,上面粗糙地粘着两块红砖,砖头表面还用黑色马克笔画着假的电路图案。几条颜色各异的电线随意缠绕在配重块上,另一端接在一个会发光的LED灯上,通电后灯会闪烁,模拟硬盘指示灯的效果。
      老王用螺丝刀敲了敲水泥块,发出沉闷的实心响声。他又检查了外壳——确实是联想正品机箱,磨损程度也符合公安局长期使用的特征。侧板的公安局资产标签甚至是真的,撕下来还能看到背面的防伪涂层。
      “盗版水货,还是个假模型。”老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里带着司空见惯的麻木,“机箱是真的,标签也是真的,但里面.….”他用螺丝刀指了指水泥块,“就这玩意儿。二十块钱,顶天了。”
      Sweet盯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店铺里显得格外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屈辱?还是单纯的疲意?老王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凳子,手悄悄伸向工作台下,那里藏着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
      “行。”Sweet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二十就二十。”老王松了口气,从油腻的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橙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他把钱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掌压平。
      Sweet拿起钱,没有数,直接塞进裤兜。转身离开时,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个冷血的猎杀者,倒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女人。
      物资别墅,黎明
      清晨六点四十,天色开始泛白。
      鱼尾留下的三层物资别墅坐落在西四环外的城乡结合部,周围是大片待拆迁的平房和杂草丛生的荒地。别墅本身也破败不堪—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和塑料布潦草地封着。
      Sweet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穿过杂草疯长的小院,走进客厅。Candy在沙发上睡成一个球,身上盖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怀里紧紧抱着半袋过期三个月的薯片,嘴角还沾着碎屑。茶几上散落着空泡面碗、烟蒂和几本皱巴巴的漫画书。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Sweet把那张二十元纸币掏出来,没有折,没有抚平,就那样皱巴巴地拍在茶几上。钞票落在空泡面碗旁边,发出轻微的“啪”声。她没坐下,就站在茶几前,背对着窗户,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就那样站着,盯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再染上浅浅的橙红。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传来金属摩擦的吱嘎声。早班地铁驶过高架桥,轰隆隆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
      “老子服了。”Sweet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Candy被惊醒了,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薯片袋“哗啦”掉在地上。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咋了?谁来了?”
      Sweet没回头,依旧盯着窗外:“市公安局..用水货电脑。”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荒诞的笑意,“真他妈敢啊。一台主机,里面是水泥加砖头,就值二十块。”
      Candy终于清醒过来,她看了看茶几上那张二十元钞票,又看了看Sweet僵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什么:“sweet……你昨晚干啥去了?”
      Sweet没有回答。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从警察小李尸体上顺走的警务通。黑色的塑料外壳,屏幕已经裂了,但还能用。她按亮屏幕,蓝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匿名论坛的网址—那是个专门曝光公职人员丑闻的地下网站,服务器架设在境外,访问需要特殊工具。
      Sweet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网站,她的操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光标在标题栏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她似乎放弃了所有修饰,只留下一行最简单、最直接的句子:
      “市公安局用盗版水货电脑模型,二十块钱就能买到,大家都来看看笑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发布成功】。她把警务通扔回茶几上,塑料外壳撞击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Sweet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睡吧。”
      她终于转过身,绕过茶几,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和Candy 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没有躺下,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像个随时准备跃起的猎豹。
      Candy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捡起地上的薯片袋,重新抱在怀里,也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不紧不慢,冷漠地丈量着时间。

      新闻联播
      第二天傍晚六点三十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准时响起。
      Candy 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电视屏幕。她正用一次性筷子搅动着面条,让调味粉均匀融化。
      “....下面播报国内要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昨日凌晨,我市公安机关破获一起重大盗窃案。犯罪嫌疑人潜入市公安局第三分局,窃取重要办公设备,并在网络上散布不实言论,严重扰乱社会秩序....”
      Candy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面条慢慢滑回碗里。
      电视画面切换。先是公安局值班室的内景—血腥的场面当然没播,只拍了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和墙上贴的标语。然后是技术侦查的画面:技术人员在电脑前操作,提取监控数据。
      最后,屏幕正中弹出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质量很差,显然是老旧模拟摄像头拍的,分辦率低,噪点多。但能清楚看到一个人影正推开公安局的自动门—短发,黑色背心,工装裤,右肩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最重要的是,人影在出门前,恰好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那张脸被放大、增强处理过。虽然依旧模糊,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细长的眼睛,天生下撇的嘴角,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痕。以及那种眼神—平静的、冷漠的、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的眼神。
      是Sweet。
      “经技术部门比对确认,犯罪嫌疑人身份信息如下:姓名,Sweet;性别,女;年龄,16岁;户籍地,苦糖市西城区.”女主播继续播报,屏幕下方滚动出现Sweet的身份证信息
      ——正是那张她拍在公安局台面上的卡片。
      “目前,公安机关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捕犯罪嫌疑人。市民如有线索,请及时拨打110.....”
      “当啷。”
      Candy手里的又子掉进面汤里,溅起的汤汁烫到了她的手背,但她毫无知觉。她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
      餐桌对面,Sweet正在吃苹果。她坐得很直,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刃贴着果皮缓缓旋转,削出一条完整不断裂的苹果皮。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电视里,女主播还在播报:“….公安机关提醒广大市民,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任何违法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Sweet削完了苹果。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果皮完整地蜷曲在一旁,像一条褪下的
      蛇皮。然后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脆多汁。
      她边嚼边看着电视屏幕,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就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纪录片。
      新闻播完了,进入天气预报环节。主持人指着卫星云图讲解着未来三天的降水概率。
      “sweet.…..”Candy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电视上那是…”
      “嗯。”Sweet又咬了一口苹果,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看见了。”她放下吃到一半的苹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是廉价的化纤布料,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已经洗得发白褪色。Sweet用两根手指捻起窗帘一角,掀起大约五厘米的缝隙,眼睛凑过去向外看。
      窗外是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此刻,路对面的电线杆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都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们没在假装看风景—两人都仰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别墅二楼的方向。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唇在动,显然在说着什么。
      Sweet放下窗帘。布料落回原处,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身体轮廓边缘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但她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跑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Candy愣住了:“……什么?”
      Sweet 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豁达,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野性。
      “还能咋的?”她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解脱般的轻松,“都上《新闻联播》了,全国通缉。不跑,等着吃枪子儿?”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苦糖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中关村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所有这些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浩瀚的、璀璨的光海,淹没了这座庞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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