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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鸡番外 小蟑螂被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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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子
大鸡从月子会所跌跌撞撞跑回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碎蛋的塑料袋,蛋清顺着破口流出来,黏糊糊地沾满了他的手。他一路都在念叨:“宝宝……爸爸回来了……爸爸给你带了……带了……”
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面只剩下三颗完整的蛋,其余的全成了混着蛋壳的粘液。
“没关系……”大鸡抹了把脸,把沾在胡须上的蛋清抹开,“爸爸再给你下……要多少下多少……”
他推开家门。
那其实不是家,是鱼尾物资别墅旁的一个工具间。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他无处可去,Candy勉强让他在这里暂住。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垫、一个塑料箱,箱子里铺着旧衣服,那是小蟑螂的“窝”。
推开门时,大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蟑螂卵坐在床垫上。
他复活后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诡异——胸口那个被棒槌砸出的洞已经愈合,但愈合的方式是在洞口长出了一圈又一圈螺旋状的琥珀色肉芽,像某种恶心的珊瑚。他的肚子比生前更大了,松松垮垮地垂着,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路。
他怀里抱着小蟑螂。
那小东西已经长大了一些,从巴掌大小长到了两个巴掌大。它的身体依然呈半透明琥珀色,六条细腿更加有力,此刻正安静地蜷缩在蟑螂卵怀里,触须轻轻摆动。
大鸡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最后三颗蛋滚出来,撞在门槛上,碎了。
“放下我的孩子!”大鸡冲过去,假肌肉衣下的真肌肉因为激动而贲张,“那是我孵出来的!是我养大的!”
蟑螂卵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不对称,一高一低,但眼神比生前更加冰冷。他轻轻抚摸着小蟑螂的背,动作出奇地温柔。
“你看我们长得多像。”蟑螂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根本不是你的孩子,是我的亲生孩子。”
大鸡愣住了。
他看看蟑螂卵,又看看小蟑螂。确实——那半透明的琥珀色身体,那六条细腿的结构,那触须摆动的频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缩小版。
“这不会是真的吧……”大鸡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马上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他明明是我看着破壳的!是我用体温孵出来的!我还……我还喂过奶!”
说到“喂奶”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想起了在牢房里,熊龟帮他通乳时的羞耻和疼痛,想起了小蟑螂吮吸时那种奇异的、温暖的连接感。
蟑螂卵冷笑一声:“鸡会下蛋,但蟑螂卵孵不出蟑螂?你孵出来的,那是巧合。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借了你的体温。”
他抱着小蟑螂站起来。小蟑螂在他怀里动了动,触须碰了碰他的下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满足的声音。
“看到没?”蟑螂卵说,“它认得真正的父亲。”
大鸡后退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小心翼翼捧着小蟑螂的手,现在沾满了蛋清和蛋壳碎片,黏糊糊的,很脏。
蟑螂卵不再理他,抱着小蟑螂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它。以后它只记得我就够了。”
大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蟑螂卵走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大鸡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下,跪在那摊破碎的蛋液里。蛋清浸透了他的裤子,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我的孩子……”他喃喃道,“你别走……”
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假肌肉衣的接缝处崩开了线,混着蛋清,变成一摊恶心的糊状物。
“我给你下蛋……你要多少我给你下多少……”
“你别走……爸爸在这里……”
“你不是我的孩子吗……你不是叫我爸爸吗……”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滴在蛋液里。他想起小蟑螂破壳时的瞬间——那颗琥珀色的卵颤动,裂纹蔓延,然后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挣扎而出。它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卡哇伊……”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那个“卡哇伊”的小东西,被另一个人抱走了。那个人说,那才是它真正的父亲。
大鸡趴在地上,脸埋在蛋液里,终于放声大哭。
二、病友
大鸡患上产后抑郁的事情,是熊龟发现的。
那天熊龟去物资别墅找Candy要奶粉——大肉又饿了,而他的账户依然冻结。在工具间门口,他听见了里面的哭声。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眼泪的干嚎。像动物受伤后的哀鸣。
熊龟推开门,看见大鸡蜷缩在床垫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破了洞的假肌肉衣。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馊味——蛋液已经发酵了。
“大鸡?”熊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大鸡没有反应。他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熊龟走近,看到了大鸡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在沾满污渍的脸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你也……”熊龟蹲下身,声音低了下来,“你也这样了?”
大鸡慢慢转过头,看着熊龟。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我的孩子……”大鸡说,“被抢走了。”
熊龟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盐巴从熊龟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和蛋液混在一起。
“我的孩子……”熊龟说,“是个头。”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他妈什么世道”的苦笑。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病友。
每天下午,熊龟会抱着大肉来找大鸡。大肉还是那个“头”,被熊龟用布包着,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会哭,会笑,会说“粑粑”(虽然意思其实是拉屎)。
大鸡会给大肉唱歌——不是儿歌,是他以前在牢房里给小蟑螂唱的那首: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他的声音沙哑跑调,但大肉会安静下来,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唱完后,大鸡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以前也给小蟑螂唱这个。”
熊龟会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会让盐巴掉得更多。
“至少你见过你的孩子。”熊龟说,“我生的这个……连身体都没有。”
但大鸡摇头:“见过了,然后被抢走了……还不如没见过。”
他们会这样坐一下午,不说话,只是坐着。有时候大鸡会突然开始哭,熊龟不会安慰他,只是陪着他哭——熊龟哭的时候,眼泪会和盐巴混在一起,变成咸涩的泥浆流下来。
他们的抑郁症状很相似:
- 失眠,或者睡了就不想醒
- 没有食欲,或者暴饮暴食
- 对一切失去兴趣
- 但唯独对孩子的事情异常敏感
有一次,电视上播放关于虐待儿童的新闻,大鸡突然暴怒,抓起水杯砸向电视。熊龟没有拦他,只是等大鸡发泄完,然后默默收拾碎片。
“我不能保护我的孩子……”大鸡瘫坐在地上,“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熊龟说:“我也是。”
他们抱在一起哭。两个男性,两个父亲,两个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连“当父亲”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怪物。
三、下不出蛋的鸡
蟑螂卵抱着小蟑螂离开后的第七天,Candy来敲门。
她站在工具间门口,皱着眉——房间里的馊味已经蔓延到走廊了。
“大鸡?”Candy喊,“你还活着吗?”
大鸡蜷在床垫上,没动。
Candy推开门走进去,脚踩在干涸的蛋液上,发出“嘎吱”的声音。她看见大鸡的样子,愣了一下。
大鸡瘦了很多。假肌肉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脸颊凹陷,胡子乱糟糟地打结。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大鸡蛋卖完了。”Candy说,尽量让语气平常些,“你再下点蛋给我。”
大鸡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眨了眨,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好……”大鸡说,声音嘶哑,“我给你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房间角落。
那是他平时下蛋的地方,地上还有之前留下的痕迹。他蹲下,摆出那个熟悉的姿势。
然后他停住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Candy等得不耐烦了:“你咋了?是不是故意不想下?”
大鸡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我好像……”大鸡的声音很轻,“得了产后抑郁症……下不出来了。”
Candy愣住了。
她看着大鸡,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被她变成棒槌又砸死过的大鸡。现在他蹲在角落里,像个被掏空的壳,说他“下不出蛋”。
“医生说……”大鸡继续说,语气平板得像在背诵,“产后抑郁会影响内分泌……内分泌影响排卵……所以我下不出蛋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不想下……我是下不出来了。”
Candy张了张嘴,想说“你一只公鸡哪来的产后抑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了大鸡的眼神——那不是装的,那是真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的糖体裂纹,想起她需要百草枯才能维持平衡的甜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只是病的形状不一样。
“那算了。”Candy最终说,“我再找别人吧。”
她转身要走,大鸡突然叫住她:
“Candy……”
“嗯?”
“你见过蟑螂卵吗?”大鸡问,“还有……小蟑螂?”
Candy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大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如果你见到他们……帮我看看……小蟑螂过得好不好……”
“还有……告诉蟑螂卵……要好好养孩子……别像我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Candy站在门口,看着大鸡重新蜷回床垫上,背对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回巢穴。
她关上门,离开工具间。
走廊里,她遇见熊龟抱着大肉走过来。熊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工具间。门关上前,Candy听见熊龟的声音:
“今天好点了吗?”
大鸡没有回答。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Candy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她手里还提着空空的蛋筐,本来应该装满大鸡下的蛋,现在什么都没有。
走到别墅门口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臭气浓度监测牌的数字依然是541541%。
但Candy觉得,有些东西比臭气更让人窒息。
她想起大鸡说的“产后抑郁”,想起熊龟身上的盐巴,想起笔帽画的那张没人点赞的全家福,想起她自己糖体上越来越深的裂纹。
这个世界,病的不是空气。
是活在空气里的每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推开别墅的门。
“蛋呢?”Sweet问。
Candy摇摇头:“下不出来了。”
“为什么?”
“大鸡说……”Candy顿了顿,“他得了产后抑郁症。”
Sweet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荒诞的、苦涩的笑。
“这个世界……”Sweet说,“真的没救了。”
窗外,夜色深沉。工具间的方向,隐约传来两个男性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在哭失去的孩子。
在哭当不了的父亲。
在哭这个连“下蛋”都成了奢侈的病态世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蟑螂卵抱着小蟑螂,正在教它认字。
他指着书上的“爸爸”两个字,说:
“这是爸爸。我是你的爸爸。记住了吗?”
小蟑螂用触须碰了碰那两个字,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记得那个温暖的身体,记得那个沙哑的歌声,记得那些小心翼翼的抚摸。
但它不会说。
它只是安静地看着蟑螂卵,然后蜷进他怀里,睡着了。
在梦里,它回到了那个牢房。有一个身影在哼歌,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背。
那个身影说: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爸爸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