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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预兆反目 鱼尾、牛与 ...

  •   一

      坎特娱乐赔付给牛娃的抚恤金,一分未少,尽数落进了水牛的腰包。

      这笔钱的去向,像一阵带着腥气的风,悄无声息地吹到了鱼尾耳中。彼时,她正沉在自家别墅的恒温泳池里,澄澈的水波漫过肩头,将周身的浮躁都暂时隔绝在外。佣人低声将消息禀报完毕,鱼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拨开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划过冰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慢慢从水里站起身,水珠顺着纤细的脚踝滑落,滴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滩晶莹。随手捞过搭在池边的象牙白真丝浴袍,柔软的面料裹住身体,带着淡淡的檀香,她赤脚踩过微凉的地面,没有丝毫拖沓,径直走向玄关,指尖一勾,便拎起了放在柜上的宾利车钥匙,推门而出。

      引擎低沉的轰鸣划破别墅区的静谧,黑色的宾利如同一只优雅却带着戾气的巨兽,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水牛家那栋破旧低矮的屋舍前。奢华的车身与周围脏乱逼仄的环境格格不入,宛若一头误入浅滩的深海鲸鱼,搁浅在散发着霉味的臭水沟里,突兀得刺眼。

      “水牛——”

      鱼尾堵在斑驳掉皮的门前,攥紧的指尖泛白,因为极致的愤怒,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咆哮,“把牛娃的抚恤金交出来!那是孩子的命钱!”

      门内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水牛打着哈欠拉开门,斜斜地倚在门框上,指尖还捏着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眼神里满是慵懒与不屑,仿佛没听见鱼尾的怒吼。

      “你到底有没有心?!”鱼尾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肿得发亮的眼泡泛着红,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哭腔,“我好歹是牛娃的监护人,这笔钱轮不到你私吞!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水牛依旧沉默,只是嘴角极快地掠过一抹隐晦的笑。

      那抹笑快得如同闪电,稍纵即逝,快到鱼尾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偏偏看得一清二楚,透过那双哭得红肿的眼泡,她精准地看穿了水牛心底的龌龊念头:抚恤金早就挥霍一空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再从这条傻鱼手里骗一笔钱。

      鱼尾的身体微微一僵,愣怔了短短一秒。

      她这双总是肿着的眼泡,从来都不是无用的摆设,能轻易洞穿人心的虚伪与贪婪。

      她立刻爆发怒火:“水牛……你把钱还给我!”

      水牛挑了挑眉头,依旧一言不发,眼神里的玩味更甚。

      鱼尾静静地等了片刻,没有等来任何回应,心底仅剩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星火,一点一点冷却、熄灭,最终化作一声自嘲的笑。

      “行。”她缓缓直起身,眼底彻底冰封,“那就法庭见,水牛,我们打一场官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鱼尾猛地仰天长啸,深藏体内的千年狐鱼神力轰然爆发,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四周,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水牛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打……打就打,谁怕谁!”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却藏不住慌乱。

      鱼尾不再看她,转身钻进宾利车内,油门一踩,车子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水牛还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狼狈不堪。

      鱼尾收回目光,目视着前方延伸的道路,眼底一片冰凉。

      早就该想明白的,在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傻子,从来都没被放在心上。

      她在心底无声地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一厢情愿。

      二

      鱼尾这辈子与人对簿公堂,除了笔帽,从来没有找过第二个律师。

      笔帽是她的爱人,是她相守多年的妻子。笔帽是临时审判官,薪资微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鱼尾从来不在意。她坐拥万贯家财,笔帽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心快乐就足够了,其余的风雨,她都能挡在身前。

      可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笔帽闹掰了,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如今,她只能放下身段,自己去寻找律师帮忙。

      这个消息传到水牛耳朵里时,她笑得前仰后合,门牙都露了出来,得意得不可开交。她随便找了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年轻律师,毫无庭审经验,连基本的庭审流程都摸不熟练,却笃定靠着这个新手,就能稳赢这场官司。

      可水牛永远不会知道,这一次的鱼尾,早已铁了心,势必要讨回公道。

      她没有拨打那些金牌律师的电话,纵然她有钱有势,却不想把钱浪费在这场官司上。她拨通了一个老朋友的号码,对方是律师,愿意为她走这一趟,不求胜诉,只为帮她出一口恶气。

      “钱?”电话那头,鱼尾轻声笑了,语气里满是不屑,“让狗吃了也不给水牛。”

      挂了电话,她慵懒地往柔软的沙发上一躺,佣人立刻端上精心切好的果盘,新鲜的水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可她一口都没吃。

      只是怔怔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目光空洞,久久没有挪动。

      三

      第二天清晨醒来,鱼尾鬼使神差地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牛娃的各类证件。

      户口本、出生证明、抚恤金领取单……她翻遍了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卧室的抽屉、衣帽间的箱子、客厅的储物柜,一一排查,最终在书房最底层的老旧柜子里,找到了那本尘封的户口本。

      她轻轻翻开户口本,目光落在牛娃那一页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牛娃的户口页,早已被她用圆珠笔涂画得面目全非。纸上全是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划痕,密密麻麻如同缠结的蜘蛛网,别说原本清晰的文字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单薄的纸张,都快要被笔尖划破,边缘皱巴巴的,满是狼狈。

      她捧着户口本,死死盯着那页残破的纸,久久没有动弹。

      她盯着牛娃的名字,怔怔地看了很久,又抓起剪刀,狠狠在那页纸上剪了一个豁口,随后便赌气般地将户口本扔回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不过是养了几个月的孩子,又不是亲生的,画了也就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

      臭气巡演会场,是牛娃离世的地方。

      鱼尾独自站在会场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赫然印着“臭气巡演第51.7场”,下方一行渺小的字迹,写着当日臭气浓度51.7,欢迎各界人士品鉴。

      她抬脚走了进去。

      空旷的会场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角落里的测臭仪屏幕还亮着,冰冷地显示着事发当日的浓度记录,无声地诉说着那天的悲剧。她绕着会场缓缓走了一圈,意外发现,这里竟然一个摄像头都没有安装——不是有监控死角,是彻彻底底的空白,连一丝记录真相的痕迹都没有。
      翻了一会,没有任何收获。

      随后,她缓缓蹲下身,蜷缩在舞台的角落,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如同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带着一些懊悔,“我再也不杀牛了。”

      她就那样蹲在空荡荡的会场里,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胸前的浴袍。

      五

      鱼尾找到了Candy,站在对方面前,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帮我作证。”她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帮我向所有人说清楚,我没有谋杀牛娃,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Candy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你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鱼尾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祈求,只有平静的陈述,“你只要帮我说一句公道话,就足够了。”

      “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承担,自己说清楚。”Candy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温度,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鱼尾深深看了她很久,目光复杂,最终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Candy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没有下跪,没有哭泣,没有苦苦哀求?

      鱼尾头也不回,径直钻进宾利车,再次扬长而去,背影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六

      委托的律师将厚厚的案件材料重重推在桌上,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鱼尾小姐,这桩案子,难度极大,不好打。”

      鱼尾靠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双腿优雅地交叠,语气平淡:“我知道。”

      “关键证据全部缺失,户口本被人为损毁,事发场地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证人又不肯出面作证——所有的不利条件,都指向我们这边。”律师无奈地叹气。

      “我知道。”鱼尾依旧是淡淡的回应。

      “那您还要坚持打官司?”律师满脸不解。

      鱼尾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扭过头,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目光悠远,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也不知道。”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律师离开后,会客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与窗外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道稚嫩又轻柔的声音,在耳边悄然响起,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哦噶桑萨马。”

      鱼尾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牛娃就站在她的面前。

      小小的身影,轻飘飘的,通体透明,仿佛一碰就会消散。他朝着鱼尾轻轻挥了挥手,嘴角挂着纯真的笑,就像活着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扑进她怀里时的模样。

      鱼尾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瞬间泛红。

      牛娃歪着小脑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与释然。

      “偶噶桑,”他的声音诡异至极,还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我们法庭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缓缓消失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鱼尾依旧坐在原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七

      庭审前的几天,周遭的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流言蜚语漫天飞舞。

      不知是谁最先起的头,哆啦b梦的眉毛突然成了案件的关键证据——有人说眉毛是笔帽的,有人咬定是哆啦b梦的,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事态愈演愈烈,又牵扯出哆啦b梦唱K时开的房间数量,造谣说房间数与牛娃出事的时间对不上,必须彻查到底。

      笔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头不讨好,成了众人指责的对象。

      她本就因为鼻毛旺盛,平日里总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今又卷进这场荒唐的官司里,心烦意乱,整宿整宿地失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更让她煎熬的是,她和鱼尾还在冷战,形同陌路,一连好几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空气都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还想要钱……”牛娃的魂魄轻飘飘地飘到水牛身边,伸出透明的小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的天真,“妈妈桑,把我的抚恤金还给她吧,那是我的钱。”

      水牛瞬间炸毛,暴跳如雷,指着不远处静静喝茶的鱼尾,破口大骂:“她还敢要钱?她难道缺那点小钱吗?不过是养了我儿子几个月,也敢厚着脸皮来要?牛娃,你可千万别理她,我才是你的亲妈!”

      牛娃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飘在半空中,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看着水牛涨得通红的脸,看着鱼尾低垂的眼眸,看着笔帽微微发抖的双手,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

      笔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情绪突然崩溃,近乎疯癫。

      “刚刚本萌已经去见了鱼尾啦。”牛娃说。

      她红着眼睛,情绪激动,抓起桌上的鱼卵,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语无伦次地说道,“她说我要是不给她钱,就买通坏评委告我,还要把我的地府户口注销!”

      塞完一盒鱼卵,笔帽又疯了似的打开另一盒,动作慌乱。

      “牛娃你放心,”她一边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得老高,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的鱼尾,带着一丝偏执的坚定,“我一分钱也不让她拿到,这是我作为判官的正义之心!”

      牛娃缓缓飘到她面前,静静地仰头看着她。

      笔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着眼前这道透明的小小虚影,眼神呆滞。

      牛娃伸出透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凉得刺骨。

      笔帽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汹涌而出。

      八

      庭审日,终于到来。

      法庭之内,乱得如同喧嚣的菜市场,人声鼎沸,嘈杂不堪。

      原告律师扯着嗓子,据理力争,拼尽全力为鱼尾辩解;法官一遍遍敲着法槌,高声喊着“肃静”,却根本压不住底下的喧闹。无论律师摆出何种说辞,法官都一律按“黑粉闹事”处理,一口咬定所有证据都是黑粉伪造的,证人是黑粉假扮的,整场官司都是黑粉精心策划的阴谋,蛮横又无理。

      鱼尾坐在旁听席上,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庭审的纷争与自己无关。

      她看着水牛的律师急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看着水牛时不时投来怨毒的瞪视,看着笔帽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笔帽突然猛地站起身。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又弯腰抱起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脚步坚定地走到审判桌前。

      随后,她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牛娃的骨灰。

      全场的喧闹,瞬间静止,安静得落针可闻。

      鱼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盒骨灰上,心脏狠狠一缩。

      笔帽颤抖着双手,将牛娃的骨灰缓缓倒在审判桌上,灰白色的粉末堆成小小的一堆,触目惊心。她的双手不停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晃动,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她轻轻翻开手中的书,清了清哽咽的嗓子,开始轻声诵读: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但是我知道我孩子的短处。我爱他并非因为他好,只是因为他是我小小的孩子。……当我使他眼泪流出时,我的心也和他同哭了。只有我才有权去骂他、责罚他,因为只有爱他的人才可以惩戒人。”

      诵读的声音,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开始发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念着念着,眼泪便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审判桌上,滴在牛娃的骨灰旁。

      念完最后一句,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响彻整个法庭,嘶哑却坚定:

      “本判官宣布——”她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却掷地有声,“牛娃的抚恤金,全部判给本判官!”

      全场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震惊不已。

      “只有全心全意为牛娃付出、真心爱他的人,才有资格保管这笔钱。”笔帽昂着头,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却眼神坚定,“我……我爱他……我是真的爱他……”

      话音刚落,审判桌上的骨灰,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牛娃的魂魄,从灰白色的骨灰中缓缓飘了上来,小小的,透明的,安静地悬在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清晰地听见了。

      那是一声笑。

      轻轻的,软软的,就像他活着的时候,躲在门后吓人一跳之后,露出的那种得意又纯真的笑。

      可下一秒,那笑容骤然变了。

      变得阴阴的,冷冷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诡异的声音在法庭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鱼尾坐在旁听席上,静静地看着那道透明的小小虚影,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衣襟。

      她看见牛娃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双透明的眼眸里,藏着她始终看不懂的情绪,有温柔,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眷恋。

      随后,牛娃笑了。

      不再是诡异的笑,而是那种最纯粹的笑——就像她曾经接他放学时,他背着小书包,从校门口欢快地跑出来,一头扑进她怀里时,那种温暖又开心的笑。

      鱼尾紧紧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九

      大审判官带着一众法警走进法庭时,笔帽还站在审判桌前,满脸泪痕,神色倔强。

      “笔帽。”大审判官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语气冰冷,“你只是一名临时审判官,无权做出最终判决。上面已经下达通知——即刻将你革职。”

      笔帽瞬间愣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革……革职?”她喃喃重复,声音颤抖。

      “没错。”大审判官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来人,把她带走。”

      法警立刻上前,架住笔帽的胳膊,将她从审判席上拖了下来。笔帽的双腿发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无力,任由法警拖拽着往外走,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革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刚刚做出的审判结果,全部作废。

      意味着那笔牛娃的抚恤金,她一分钱也拿不到。

      意味着她从一名受人尊敬的临时判官,一夜之间沦为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可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在被拖走的瞬间,艰难地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审判桌上那堆灰白色的骨灰。

      “牛娃……”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牛娃的魂魄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她,缓缓抬起小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笔帽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十

      法庭之外,鱼尾和水牛扭打在了一起。

      准确来说,是水牛单方面被揍。

      鱼尾死死揪着水牛的头发,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一下又一下地将她的头往冰冷的墙上撞,语气狠戾,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让你吞钱!让你私吞牛娃的抚恤金!那点钱老娘根本看不上,但老娘就是不让你这种黑心肝的人拿到!”

      “松手!你快松手!”水牛疼得嗷嗷直叫,拼命挣扎,“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疯了吧!”

      “我有病?”鱼尾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横飞,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心酸,“我他妈是有病!我病到蠢不可及,病到以为把钱要回来,你就能回头看我一眼,就能念及一点旧情!”

      水牛的挣扎瞬间停住,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鱼尾松开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她。

      “我蠢。”她擦了一把脸上混杂着泪水与汗水的痕迹,声音沙哑。

      说完,她转身就走,决绝无比。

      “鱼尾!”水牛在身后失声大喊。

      鱼尾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停,身影渐渐远去。

      十一

      笔帽蹲在法院门口,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腿间,肩膀不停颤抖。

      从风光的临时判官,变成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不过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她想起自己在法庭上诵读泰戈尔诗句的模样,想起牛娃从骨灰中飘出的身影,想起那声稚嫩的笑——

      越想,心底越难过,哭声也越来越大,委屈与懊悔席卷了全身。

      “别在这儿蹲着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笔帽缓缓抬头,泪眼婆娑中,看清了两张熟悉的脸——是Candy和Sweet。

      “跟我们去物资别墅住吧。”Candy蹲下身,语气难得地温柔,没有了往日的冷漠。

      笔帽愣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道:“可我……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连房租都付不起,怎么住得起别墅啊……”

      Sweet翻了个白眼,语气无奈却宠溺:“怕什么,反正花的是鱼尾的钱,你只管安心住,什么都不用管。”

      笔帽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泪水还挂在脸颊,她却瞬间咧开嘴,破涕为笑,眼里满是惊喜。

      “真的吗?”

      “真的。”Candy轻轻点头。

      笔帽腾地一下站起身,刚要跟着她们走,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法院门口的方向。

      鱼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沉默了几秒。

      笔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为冷战的日子道歉,想诉说自己的委屈。

      可鱼尾却率先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笔帽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走吧。”Candy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笔帽跟着她们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鱼尾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十二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几个人站在物资别墅的门口。

      这是鱼尾的别墅,用的是鱼尾的钱,出力打理的也是鱼尾——可最终住进去的,却是笔帽。

      笔帽站在精致的别墅门前,再次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黑色的宾利,只有晚风轻轻吹过。

      她慢慢转过身,抬脚走进了别墅。

      十三

      夜深了,万籁俱寂。

      别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默。

      牛娃的魂魄飘在半空中,小小的,透明的,安静地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温柔。

      笔帽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泰戈尔的诗集,翻到下午在法庭上诵读的那一页,又轻轻合上,反复摩挲着书页。

      “我下午那段诗,念得怎么样?”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没有人回应她。

      “我觉得挺感人的。”她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安慰,“泰戈尔的诗,配上那个场面……简直绝了。”

      Sweet又翻了个白眼,却终究没有出言反驳,保持了沉默。

      Candy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窗外,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过,在别墅门口悄然停了一秒,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开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牛娃飘到窗边,小小的透明身影紧紧贴在玻璃上,目送着那辆车彻底远去,直至看不见踪影。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三个人。

      笔帽窝在沙发里,盯着手中的诗集,怔怔地发呆。

      Sweet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神色疲惫。

      Candy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牛娃轻轻飘到她们中间,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身影透明而温柔。

      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触碰他。

      可他知道,她们每一个人,都在深深想念着他。

      他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缓缓淡去,融入夜色之中。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进客厅,落在那本诗集的封面上。

      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稚嫩的小手,刚刚轻轻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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