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子——破碎的贝壳 ...
-
十二岁的周忆铭蜷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了一道明暗分界线——那是光的刀锋,将他与世界割裂开来。窗外,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偶尔被风卷进教室,落在他的桌角,白得像未写完的纸页。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海水,模糊不清。
“周忆铭!”班主任的戒尺敲在讲台上,发出清脆如骨裂的响声,“第三次了,你家长会回执呢?”
全班的目光如同闪光灯一般打了过来,在那一刻凝固成琥珀,将他困在其中。周忆铭感觉到喉咙发紧,像是有细沙在缓缓倒灌。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球鞋上的一道裂痕——那是上周踢球时在旧操场的煤渣跑道上划破的。伤口般的裂缝里渗进了灰尘,洗不干净了。妈妈答应给他买一双新鞋,在那个承诺说出口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蜂蜜色。但那个承诺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被搁置在了某个记忆的角落里,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水,慢慢蒸发。
“我爸爸...出差了。”他撒谎时睫毛微微颤抖,像停在窗玻璃上挣扎的飞蛾翅膀,“妈妈最近...很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前排的女生转过半张脸,又迅速转了回去。班主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包裹着的怜悯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将周忆铭整个裹住,让他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绞痛。他知道老师们私下会议论什么——在办公室氤氲的茶雾后,在打印机的嗡鸣间隙——“那个孩子的父母是同性恋”。这个词如同一种需要被隔离议论的传染病,而他成了那个行走的培养基。
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下午的沉闷。周忆铭抓起书包冲出教室,帆布包带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和远处小吃摊的油香,但是他闻不到。他的脑海里回放着两周前那个晚餐的场景——暮色像稀释的蓝墨水从窗户漫进来,母亲把筷子轻轻搁在青花瓷筷枕上,发出瓷器相碰时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父亲的手指在樱桃木餐桌上敲出令人不安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忆铭,”母亲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切开了餐桌上的寂静,“爸爸妈妈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餐桌上那盘糖醋排骨渐渐冷却,琥珀色的糖浆凝固成胶状,油脂浮上来,在灯光下结成白色的霜。周忆铭记得自己数着排骨上的芝麻,一粒,两粒,三粒...直到数字在眼前模糊一片,融化成光斑。父亲的新男友是个画家,在城东有个能看到江景的工作室;母亲的新女友是她的瑜伽教练,身上总有檀香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他们用了很多词汇:真实自我、灵魂伴侣、迟来的觉醒...但这些词语在忆铭耳里都化作同一个意思:我们的幸福里没有你的位置。
声音在餐桌上空盘旋,像找不到出口的飞虫。周忆铭盯着母亲新涂的指甲油——是深海般的蓝色,上面撒着细碎的银粉,像破碎的月光。他突然想起六岁那年,母亲用同样的手给他系红领巾,指甲是干干净净的粉色。
“我吃饱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木腿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尖叫。
冲出家门时,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是昏黄的老式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像融化的糖浆。忆铭拐进了巷子深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门上挂着“潮汐书店”四个褪了色的木刻大字,边上的铜铃铛被撞响,发出疲惫而温柔的叮当声,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一进门,纸张、油墨、旧木头和微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时间的味道,是他唯一能顺畅呼吸的空气。书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绿色的台灯在书架深处亮着,像是沉在海底的灯塔。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旧书脊在阴影里连绵成一片斑驳的丘陵。
“又来了?”林爷爷从一本摊开的线装古书后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被河水磨圆的石头,“今天收了一批新的绘本,在靠窗那个藤筐里。”
周忆铭点点头,把书包塞进柜台旁的藤椅下。藤椅已经很旧了,竹篾泛着温润的棕红,坐上去时会发出满足的叹息。这里没有人会问他家中的事,也没有人会用那种裹着塑料膜的怜悯眼神看他。林爷爷只会在他趴着看书的某个时刻,悄悄在他手边放一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夏天的汗。
书店最里侧有一扇小小的凸窗,窗台宽得能坐下一个少年。窗外,窄窄的巷子尽头露出一角海——那是城市边缘最后一片未被水泥吞没的海滩。更远处,废弃的白色灯塔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红顶已经褪成了粉。这个画面被窗框裁剪得恰到好处,像一幅永远不会更换的油画。
周忆铭常常趴在那里,下巴抵在微凉的木窗台上,看海水来了又去。涨潮时,灰蓝色的海水像巨大的舌头,缓慢而坚定地舔舐沙滩,吞没沙堡、脚印、被遗落的塑料小铲子,一切人类短暂停留的痕迹。退潮后,沙滩裸露出来,湿润的沙面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上面留下新的贝壳、被海浪磨圆的玻璃碎片、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枯枝,还有螃蟹匆忙挖出的小洞——那是另一种伤痕。
他觉得,自己就是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内里早已空荡荡的,只有海浪在深处留下的回声,嗡嗡的,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那一天——就是父母在餐桌上诉说“真实自我”的那个晚上之后——忆铭在书店阁楼的一个破纸箱里翻到了一本旧相册。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破裂,像干旱的土地。
他盘腿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灰尘在从老虎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舞。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年轻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母亲依偎在他肩头,长发被海风吹乱;中间那个被两人共同举起来的小男孩,大约三四岁,对着镜头做鬼脸——那是他自己。背景就是窗外那片海,只是那时的灯塔还没废弃,红白相间,鲜艳得像童话。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忆铭第一次见到海,他说潮水是地球在呼吸。”
周忆铭的指尖抚过那些字,墨水已经晕开了一些。他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猛地合上相册,塞回纸箱最深处,像是埋葬一具尸体。
那天晚上回家,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惊动了屋里的人。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听见了母亲和另一个女人的谈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还有红酒倒入高脚杯的潺潺水声。客厅里飘出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母亲常用的那款冷冽的白茶香,而是浓郁的、带着热带水果甜腻的香气。
他装作看不见沙发上依偎着的两个身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画稿,是那个画家留下的吗?炭笔素描,画的是母亲侧躺的轮廓。
“忆铭!”母亲匆忙站起来,丝绸睡袍发出窸窣的声响,“你的新球鞋...妈妈明天一定...”
周忆铭已经关上了房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摘下耳机——其实根本没有打开任何音乐——只是为了制造一个透明的茧。房间里很暗,只有街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条纹。
他的床底下塞满了东西:未拆封的乐高城堡、限量版球鞋、最新的游戏机、一套据说能培养“科学思维”的昂贵实验套装...全都是包装精美的礼物,来自父母、父母的伴侣、远方的亲戚,像是对某种缺席的赎罪券。忆铭憎恶地瞟了一眼床下那片阴影,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物质构成的墓园。
后来,周忆铭几乎长在了潮汐书店。那里不像生活一样混乱不堪。时间在书店里是以不同的单位计算的——不是分钟、小时,而是一本书的厚度、一杯茶凉透的速度、窗外的潮汐涨落周期。
某个暴雨过后的黄昏,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的玻璃。周忆铭又趴在窗台上,看退潮后的沙滩上布满了被海浪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碎玻璃和瓷片,像是星星坠落的碎片。
林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很久。老人身上有旧书和苦丁茶的味道。最后,林爷爷用那根梨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板,声音沉得像从海底传来:
“有些东西,潮水带不走。”
周忆铭转过头。林爷爷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正在积聚的晚霞。那一刻,少年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温和沉默的老人眼中,看到了一种深重的、潮汐般起落的东西。
周忆铭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林爷爷走了。走得很安静,就像他书店里那些永远等待被翻阅的书,某一本被轻轻合上,放回了永恒的寂静里。
律师来宣读遗嘱的那天,也是五月的午后。阳光和十二岁那年的一样,斜斜地切进书店。周忆铭坐在那把熟悉的藤椅上,听见律师平静无波的声音:
“林青山先生将其名下全部遗产,包括‘潮汐书店’及全部藏书,赠与周忆铭——那个‘总在角落里看海的男孩’。”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冗长的解释。就像一次退潮,留下了整片海滩给他。
后来,周忆铭没有上大学。他留在了书店,成了新的守店人。总有好奇的客人会问:“‘潮汐书店’——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
周忆铭总是擦着手中的玻璃杯——那是林爷爷留下的老杯子,杯壁上刻着细浪花纹——头也不抬地回答:
“潮汐最公平。它会带走一切你以为重要的东西——沙堡、脚印、海誓山盟。但等你不再死死攥着那些的时候,它又会把另一些东西送还到你脚边——可能是更圆润的贝壳,可能是被海水磨去棱角的玻璃,可能是你自己。”
说这话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那扇凸窗。窗外,潮水正缓缓上涨,漫过沙滩上孩子们白天堆砌的城堡。灯塔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那是他三年前自己修好的——光柱在海面上切开一道温暖的伤口。
海水来了又去,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而那个曾经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男孩,终于在这永恒的涨落间,找到了自己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