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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的守夜人 ...
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潮汐书店的灯还亮着。
周忆铭坐在新换的橡木长柜台后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库存管理表格,光标在一行行数字间跳跃。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有些微卷,此刻略显凌乱地搭在前额。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七秒扫过海面,在书店的木质地板上一掠而过,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旧物,光束偶尔掠过他的侧脸,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沉静的、灰蓝色的眼睛。
门上的铜铃突然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闯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纸箱。雨水从男人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抱歉,抱歉,”男人语速很快,“我看灯还亮着……你们还收书吗?”
周忆铭站起身,从柜台后拿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不急。先擦擦。”
男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把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纸箱已经湿了半边,但看得出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书。
“我母亲上个月去世了,”男人说,声音有点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她生前很爱书,这些……这些是她收藏了大半辈子的。我不想让它们被当成废纸卖掉。”
周忆铭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本精装的《潮汐与月亮》,封面已经褪色,但保存得很完好。他轻轻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给爱看海的自己——1978年春。”
“这本我要了。”他说,“其他的我需要先整理分类。如果您不急,可以明天再来,我给您报价。”
男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不急不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送走客人,周忆铭关上店门,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休息中”那一面。他抱着纸箱回到柜台后,开始一本本整理这些新来的书。
这是他成为潮汐书店主人的第三年。每天的工作都是这样:开门,整理书架,接待客人,收书,卖书,记账,关门。规律得像潮汐本身。
清晨七点,他完成了对新书的初步分类。文学类三十二本,科普类十八本,历史类二十五本,还有十几本杂集。他给每本书贴上临时标签,记入库存表,然后走到书店最里面的小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他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周一:清洁所有书架。”
“周三:检查除湿剂。”
“每月15号:给植物施肥。”
“涨潮日:检查地下室是否渗水。”
便签是他自己写的。林爷爷去世后的第一个月,他发现经营一家书店远不止是“卖书”那么简单。有库存要管理,有账要做,有书架要清洁,有潮湿要防范。他买来笔记本,一条条记下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变成这些便签,贴在看得见的地方。
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绿茶,端着杯子和简单的早餐——两片吐司夹煎蛋——回到柜台。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海的颜色从墨黑慢慢变成深蓝,然后染上第一缕橙红。今天是农历初三,小潮,海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潮汐日记”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七百多个文档,按日期命名。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日期:2023年2月29日。
然后开始写:
“凌晨三点十七分,满潮。天文台预报今日潮差1.2米,实际观测1.3米,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王先生(58岁,住中山路)送来其母遗藏书籍87本,其中《潮汐与月亮》品相完好,已收入珍藏区。其余待整理上架。”
“今日工作计划:完成新书录入;清洁东面书架(已推迟两天);联系装修师傅维修洗手间漏水问题(第三次);修改《潮汐手记》第三章第二节。”
“备注:四年一次的生日。无特殊安排。”
写完这些,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早餐已经吃完,茶也喝完了。他洗好杯子,回到书店主区。
晨光透过凸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书店渐渐苏醒了——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像潮水上涨那样,一寸一寸地,光线爬过书架,照亮一本本书的脊背。
他走到书店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每天清晨他最喜欢的时刻。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木头和淡淡的茶香。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开始一天的工作。
首先是扫地。书店经过一年前的那次扩建,如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平米。原先那堵与隔壁空置仓库隔开的墙被打通了,空间豁然开朗。书架之间的过道被特意设计得宽敞,方便客人驻足浏览,但他依然清扫得很仔细。他拿着扫帚,从门口开始,一点点扫向深处。扫出来的主要是灰尘和偶尔的书页碎屑——有些书太老了,翻动时总会掉下一些时间的碎片。
扫完地是擦书架。这是个大工程,所以他分成几天完成。今天轮到东面的书架。他搬来梯子,从最上层开始,一本本把书拿下来,用干布擦拭封面和书脊,再擦拭书架隔板,然后把书按原顺序放回去。
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享受这种慢。每本书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重量、质感和气味。有些书被翻得很旧了,书页泛黄卷边;有些书还很新,像是买来后就一直摆在书架上,等待着第一个读者。
擦到第三层时,他发现了一本夹在书缝里的小笔记本。棕色的皮质封面,没有字。他打开,里面是空白的——不,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今天又涨潮了。他说潮汐像人的呼吸,一呼一吸,一涨一落。我说那月亮是什么?他说,月亮是让呼吸有意义的原因。”
字迹很熟悉。是林爷爷的字。
周忆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原处。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带走,只需要被记住。
十点,书店正式开门。
第一个客人是常客,附近大学的退休教授,姓陈。陈教授每周三上午都会来,每次都买一杯茶,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一上午书,走时总会买一两本。
“小周,”陈教授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我昨天读到一篇论文,关于中国古代的潮汐观测。很有意思,说唐朝人就已经知道潮汐和月亮的关系了。”
“《海涛志》里有记载。”周忆铭一边泡茶一边说,“唐代窦叔蒙写的,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潮汐学专著。”
陈教授惊讶地挑眉:“你知道?”
“书店里有一本。”周忆铭把泡好的茶递过去,“在历史区的第二排。”
“看来我得多来逛逛了。”陈教授笑着接过茶,走向他常坐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客人陆陆续续地来。有住在附近的老太太来买烹饪书,有年轻学生来找参考资料,有游客被书店的外观吸引进来拍照,也有纯粹想找个安静地方坐坐的人。
周忆铭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台后面,有时整理新书,有时修改手稿,有时只是看着店里的人。他不太主动招呼客人——除非对方需要帮助——但他记得很多常客的喜好:陈教授喜欢龙井,李阿姨总是找养生书,那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每周六下午会来看漫画,但从来不买。
中午,他关店一小时,去街口的面馆吃午饭。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无论如何,每天要走出书店一次,看看外面的世界。
面馆老板老赵也是熟人了。“还是老样子?”见周忆铭进门,老赵直接问。
“嗯,牛肉面,不要香菜。”
“今天是你生日吧?”老赵一边下面一边说,“四年才一次,不加个蛋?”
周忆铭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快忘了。
“不用了。”
“那不行。”老赵不由分说,往锅里打了个鸡蛋,“生日总要吃点好的。面我请了。”
面端上来,果然有个金黄的荷包蛋铺在最上面。周忆铭看着那碗面,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赵叔。”
“客气啥。”老赵摆摆手,“你一个年轻人守着那家旧书店,不容易。多吃点,长胖些。”
吃完面回书店的路上,周忆铭走得很慢。春天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海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林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坐在书店的窗台上,林爷爷在旁边泡茶。
“忆铭,”林爷爷突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他十六岁,刚退学不久,对未来一片茫然。
“不知道。”他老实说,“也许……就一直守着书店?”
林爷爷笑了:“守着书店也好。但人生很长,你总得走出去看看。”
“走出去看什么?”
“看世界啊。”林爷爷望向窗外,“看不同的海,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然后你就会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您呢?”他问,“您出去看过吗?”
林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忆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出去过。”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也回来过。然后发现,有些地方,离开得再远,最后也是要回来的。”
那时的周忆铭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三年过去了,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没完全懂。
回到书店,下午的客人更多一些。他忙着收银、找书、回答咨询,一直到傍晚六点,客流才慢慢减少。
七点,他挂出“准备打烊”的牌子,开始做关店前的最后整理。把客人放乱的书归位,擦拭柜台,清点今天的收入,更新库存记录。
八点,书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台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潮汐手记》的原始手稿。
最近他在修改第三章,关于“潮汐与记忆”的部分。他写道:
“潮汐会抹去沙滩上的痕迹,但不会抹去记忆。记忆不像脚印,会被海水冲走;记忆像贝壳,被潮水带来,埋在沙里,然后在下一次退潮时,被另一个人捡起。”
“林爷爷去世三年了。我依然每天开店,扫地,擦书架,泡茶。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现在推门进来,会说些什么?也许会说:‘书架擦得不够干净。’或者说:‘这盆植物该浇水了。’”
“潮汐书店还在,就像潮汐本身,还在涨落。只是守夜人换了。”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灯塔的光束还在规律地扫过,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海的声音透过玻璃隐隐传来,那是永恒的、低沉的轰鸣,像地球的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忆铭,生日快乐。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想了想,回复:“不了,书店忙。谢谢。”
几乎是立刻,母亲又发来:“我给你订了蛋糕,明天送去书店。你记得吃。”
“好。”
然后是父亲的:“儿子,生日快乐。转账给你了,自己买点喜欢的。”
他看了看转账记录,五位数的金额。回复:“收到了,谢谢爸。”
没有更多的话。他们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简洁的、保持距离的沟通方式。这样很好,彼此都轻松。
放下手机,他继续修改手稿。一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合上笔记本。
最后的工作是检查门窗。他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好了;走到窗边,确认每扇窗都关紧了;走到地下室入口,检查有没有渗水的迹象——今天是小潮,一般不会,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检查。
全部做完,他关掉最后一盏灯,书店陷入完全的黑暗。
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远处的灯塔,窗外的月光,还有记忆里的光,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照亮这个空间。
他走上阁楼。这里现在是他真正的家——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整面墙的书。简单,但足够了。
睡前,他习惯性地看了看窗外。今天的月亮是上弦月,弯弯的一牙,挂在海面上空。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潮汐与月亮》里的那句话:“潮汐是海洋对月亮的回应,是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思念。”
思念。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涨潮还是退潮,客人来还是不来,书卖得好还是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潮汐书店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静,规律,可以预测。
像潮汐一样。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准时醒来——这是他出生的时间,也是满潮的时间。多年来,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生物钟,每到这个时间就会自然醒来。
他走到窗边。外面,潮水正在最高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灯塔的光束扫过,在镜面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裂痕。
然后光束移开,黑暗重新合拢。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
四年一次的生日,就这样过去了。和任何一天一样,和任何一天又不太一样。
至少,他收到了一碗加蛋的牛肉面,一条转账记录,一个即将送来的蛋糕,还有一本写于1978年的《潮汐与月亮》。
这已经很好了。
他回到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潮水开始退了。很慢,很慢,一寸一寸地,把沙滩还给陆地。而月亮,那弯上弦月,还在那里,安静地,永恒地,牵引着这片海,和海边这家书店,和书店里这个守夜的人。
忆铭眼睛为什么是灰蓝色的,后面会有解释[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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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潮汐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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