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一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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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立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他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战甲还没来得及卸下。左手拎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右手悬在半空，看样子是刚要抬手敲门。他脸上的惊讶神色，丝毫不亚于门内的李胜昔。
男人的模样虽瞧着变了些，黑瘦了不少，但李胜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梦中见过的黄良。
黄良盯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眼底瞬间漫上警惕：“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李胜昔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和红豆是在梦中相识的，他自然不认得自己。
她浅浅一笑，转头朝床榻的方向瞥了一眼，轻声道：“她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她侧身让开了路。
屋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徐明生和清野，两人匆匆赶来。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黄良时，两人眼底不约而同地涌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黄良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迫不及待，脚步带风地冲进屋里。然而就在见到红豆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喜意全都消失殆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目光在红豆消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反复流连，声音发着颤：“红豆……你……你这是怎么了？”
红豆望着突然扑到床边的男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你……你是我的良郎吗？”
话音刚落，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拼命摇着头，哽咽着说道：“不，你肯定不是他。良郎已经三年没寄过一封家书了，他一定是……呜呜……”
黄良一把攥住她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发颤：“我是啊，红豆！你仔细看看我，我是黄良！三年前我领了军令潜入小周国，根本没法和你联系。直到前阵子我们打了场胜仗，我才总算能抽身回家。”
李胜昔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徐明生和清野默默退了出去。
三人现在门口，清野道：“我熬的药还没好，姑娘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
李胜昔点点头，望着清野离去的背影。
他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和徐明生两人了。这几日两人本就没怎么说过话，眼下要单独相对着吃饭，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徐明生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朝着饭厅走去。李胜昔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路无言。
两人走进饭厅，李胜昔在凳子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三笼暄软的小笼包，都是他买回来的。
她拿起筷子，轻轻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这几天……辛苦你了。”
徐明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却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一碗馄饨，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胜昔见他竟不打算留下吃饭，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道：“陪我一块儿吃吧。”
“不了。”徐明生的声音依旧冷淡，挣了挣胳膊，想要甩开她的手。
“为什么？”李胜昔不肯松手。
“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说清楚。”
听见这话，徐明生终于转过头来，李胜昔掠过一丝窃喜。
却不料他嘴角立即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跟着就将手里的馄饨“砰”地搁回桌上。
看那样子，竟是连饭都不准备吃了。
溅出来的馄饨汤沾了李胜昔一身，她顿时来了火气，只觉得这人是给脸不要脸。
她当即站起身，拔高了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徐明生猛地甩开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冰冷：“你烦不烦？”
李胜昔短暂一愣。但她向来是个不吃亏的主，几乎下一刻，像刀子般尖锐的话就冒了出来。
她扯着嘴角冷笑两声：“你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我有什么好烦的？不过……”
她低头扫了眼桌上的馄饨，语气里满是讥讽：“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吃馄饨啊，走到哪儿都忘不了。怎么着，这次要不要我再去跟老板娘说一声，花一千两银子把你赎出来？”
“你！”徐明生被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这女人总能一句话就把他气得半死。偏偏她牙尖嘴利，自己根本说不过她。
他索性不再多言，扭头快步离开了饭厅。
霎时间，饭厅里只剩下李胜昔一人。她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馄饨，越看越觉得窝火。
她本来是想好好跟他说话的，但谁让他总是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似的。
怒火直往头顶冲，李胜昔右手猛地攥成拳，“哐”的一声砸在桌上。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偌大的饭桌轰然倒塌。
李胜昔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汤汤水水和碎木片，转身抬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在院里煎药的清野听见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匆匆地冲进饭厅。
待看清眼前的残局，他瞬间傻了眼，他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
三日后，
李胜昔这下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爱情的力量。
自从黄良回来之后，红豆的气色和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她望着窗下相视而笑的两人，不由得暗自思忖，这大抵就是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吧。
众人齐聚厅中，红豆挽着黄良的手并肩而立，两人相视一笑。
红豆率先开口，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三位，我和良郎，是特地来谢过你们这些日子的照拂的。”
黄良郑重颔首，声音里充满感激：“若非你们护着红豆，只怕我归来那日，已是天人永隔。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请受我们一拜！”
话音落，两人便要弯腰行礼。
徐明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黄良：“黄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行此大礼。”
李胜昔也笑着劝道：“红豆，你身子还没大好，快别折腾这些虚礼了，仔细累着。”
红豆笑得眉眼弯弯，雀跃道：“先前你们没能赶上我们的婚宴，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尝尝我们亲手备的家宴，不然呀，可就太遗憾了。”
李胜昔望着眼前这对璧人，笑道：“好啊，你们俩的缘分这般来之不易，往后定要岁岁年年，白头偕老。”
红豆用力点头，眼底亮闪闪的：“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可一旁的黄良，在听见“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眼中突然充满震怖，接着猛地失声嘶吼：“不！不要！”
这声惊呼落下的刹那，李胜昔只觉一阵熟悉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她眼睁睁看着黄良的脸扭曲变形，周遭的一切也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寸寸崩解。
再次睁眼时，李胜昔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不由得心头一沉。这次醒来的地方，简直荒唐得离谱，竟是一片荒郊野岭的路旁。
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身侧，只见徐明生和清野还躺在地上，睡得沉酣。
李胜昔连忙走过去，一左一右地轻轻推了推两人。
徐明生的眉头紧锁，似在梦中挣扎，却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李胜昔见状，干脆抬手，“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下，不止徐明生，连旁边的清野也被惊醒了。
徐明生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满脸茫然：他的脸怎么火辣辣的疼？
清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明生，你这是怎么了？”
徐明生抬眼看向李胜昔，却见她早已别过脸去，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道：“没什么。”
李胜昔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了，你们俩快起来吧。光天化日的，就算再困，也不能直接躺在路中间。”
徐明生心里暗自腹诽用：得着你提醒么。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没胆子说出来。
三人站起身，朝着前方眺望，只见不远处便是一座城门，城门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林河“。
清野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喃喃自语：“这么说……我们压根就没进过城？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胜昔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应该是这样。”
说罢，三人抬脚，缓步走进了林河城。
一进城，三人便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李胜昔看着城中萧索的景象，心头的寒意一点点往上涌，越走越是心惊。
这林河城的萧索，并非是空城的杳无人烟，而是另一种渗人的死寂。
城里是有人的，甚至不算少。可无论男女老少，不管是路边的摊贩、茶摊上的客人，还是身着绫罗的官家女子，全都毫无征兆地倒在原地，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且城中的摊位、店铺，竟和他们梦中所见的景象，分毫不差。
三人循着记忆，来到了梦中最初停留的那家茶摊。
只见摊主歪倒在一旁，茶桌旁还三三两两躺着几个客人，睡得人事不知。
李胜昔的目光一扫，便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梦中告诉她红豆家铺子位置的那个男人。
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推了推他。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那人始终双目紧闭，连一丝醒转的迹象都没有。
清野看着周遭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转头看向李胜昔：“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胜昔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走，去红豆家。”
三人按着梦中的路线前行，没走多久，便找到了红豆的铺子。
铺子的门敞开着，门前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柜台里，再也没有那热腾腾的红豆糕点，只余下一片冷清空荡。
几人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
还未进屋，李胜昔的目光便被院子里那个小小的土包牢牢吸住，脚步也不由得顿住了。
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旁，散落着几簇早已枯萎的花。李胜昔认得，那是相思情花。
她一步步走近，石碑上的字迹也渐渐清晰。
“爱妻红豆之墓，于显元六年四月十九日亡。”
不对！李胜昔的脑海中轰然一响，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浮现出来。
梦中黄良归来的日子，是四月二十日！
如果眼前的一切才是现实……
那红豆，根本就没能等到黄良回来。在他归家的前一日，她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可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那么，方才那场圆满的梦……就不是红豆做的，不是她梦到婚后第三年的光景。
那场梦的主人，是黄良。
是他，做了一个红豆等到了他的梦。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