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调位 夏末灼风里 ...
-
[高二（一）班]
十七岁的夏天是被蝉鸣泡软的。
不是那种清脆的嘶鸣，是午后两点被晒得发蔫的、拖着尾音的嗡响，像老风扇转轴里卡着的棉线，绕着教室转一圈，再黏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作为年级顶尖的重点班，这里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压抑。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粉笔灰在光里浮成细小的星，偶尔有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拖长尾音的蝉鸣，织成一段松弛又明亮的旋律——高级的从容，从不是紧绷的弦，而是这般张弛有度的自在。
有人埋头演算竞赛题时会哼起小调，有人讨论难题的间隙会分享口袋里的糖，连老班张琦的教案里，都常夹着几张给学生画的古风小生表情包。
芋禾把手机按成静音时，屏幕还亮着——文档里是她写了一半的小说，女主角正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偷看穿白裙子的学姐。
“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讲台前的老班张琦突然放下教案，粉笔灰在光里浮成细小的星，“汀玙，你搬过去。”
蝉鸣像被谁掐断了开关。
芋禾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刚打出来的“心跳漏了一拍”五个字，跟着她的手抖成了一串乱码。
她没回头，却能听见身后的动静：书包蹭过桌沿的轻响，运动鞋踩过地砖缝的“嗒嗒”声，最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带着木屑气息的钝音。那声音很近，像一根羽毛擦过心尖。
她们在这个班共处了一年多，却连话都没有说过，根本就没有交集，一个是活泼可爱、偶尔犯迷糊的“班级倒数且每次都卡在第45名”，一个是玩世不恭、却总能在竞赛里拔得头筹的风云人物。
芋禾知道汀玙的名字，知道她是所有老师口中“聪明但欠揍”的典型，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老班会把这个和自己毫无交集的同桌，调到自己身边。
这两个像两条平行线的人，总有一天会交汇。
“新同桌，借过。”有人敲了敲她的椅背声音里裹着漫不经心的笑，尾调里还沾着点没散尽的困意，“写什么呢，脸咋红成这样？”
芋禾猛地按灭手机屏幕。
汀玙一屁股坐到位置上，摸着下巴看她，额发扫过眉骨，校服领口松松垮垮落着一颗扣子，露出来的锁骨上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她的桌肚里塞着物理竞赛题，封皮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玙”字，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猫，猫的胡须被人用红笔添了两道，滑稽得像在做鬼脸。
这副模样，和芋禾印象里那个传闻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高分”的学霸，似乎有些不一样。
“没写什么。”芋禾把手机往抽屉里塞得更深，指尖有点发颤。她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冰镇苏打水又带着碎薄荷的凉感，混着晒过太阳的旧书本气息，和夏天的蝉鸣撞在一起，变成某种让人想屏住呼吸的痒：像把一块冰扔进冒着泡的汽水里，嘶嘶地泛着冷甜。
“哦，”汀玙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的看着桌洞深处，“那——书里怎么会发光？”
芋禾的耳朵轰地烧起来。她把英语书往旁边挪了挪，手机屏幕的光从抽屉缝里漏出来，映着她泛红的指尖。“那个……是……手电筒。”
汀玙收回目光，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笔杆是最简单的透明款，没有任何图案，“我还以为你在写小说。”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汀玙的眼睛——对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树影。
“猜的。”汀玙转了转笔，笔在她指尖划出一个流畅的圈，“你刚才按手机的样子，像只怕被猫抓到的小老鼠。”
芋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听见前排的女生在讨论晚上食堂的菜，听见窗外的蝉又开始叫，听见汀玙把笔放在桌上的轻响——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她心里的湖里。
“写的什么？”汀玙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些，“言情？”
“……不是。”芋禾的声音有点哑，她抬起头，看见汀玙正撑着下巴看她，额发扫过眉骨，露出一点冷白的额头，“是双女主…的…”
汀玙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句“挺好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芋禾的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把攥了很久的糖放进了口袋里。
上课铃响了，是英语。王老师抱着一摞听写本走进来，说10分钟后抽查单词。芋禾手忙脚乱地找英语书，却发现书落在了家里——她早上出门时只顾着带手机，把英语书忘在了书桌上。
“用我的吧。”汀玙把自己的英语书推过来，书页上有很淡的笔记，是用蓝色水笔写的，字迹干净得像打印出来的，“我背过了。”
芋禾接过书，指尖碰到了汀玙的手背。对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贴在她发烫的手上……
听写的二十分钟里，芋禾抬了两次头：第一次看王老师的嘴型，确认“Gradually”的拼写；第二次看汀玙——对方正闭着眼睛背单词，睫毛轻轻颤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小片光斑，像她小说里写的“青苔上的碎光”。
收本子的时候，王老师走过她们的课桌，看了一眼汀玙的空白本子，又看了一眼芋禾的听写纸，然后笑了笑：“呀，汀玙还是这么厉害，唉，芋和这听写进步了哈，继续加油，啊！”
“哎呀，没有没有老师被老师，也就一般般一般般啦，主要是新同桌的书带财气呀，借了汀玙的‘学霸专属课本’，单词都记得牢多啦！”眼角弯成两弯软乎乎的月牙，声音里裹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纯属自来熟，没半分扭捏。
像在炫耀，活脱脱一副“沾了光就藏不住”的模样。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女生忍不住低笑起来，前排的林晓扭过头打趣：“芋禾这是抱上学霸大腿就飘啦？！”
“额呵呵！～没有吧～”芋眨巴了两下眼。
王老师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课桌：“你这丫头倒是会找窍门，以后多跟汀玙互相学习。还有互帮互助是好事，下次继续保持。”
随后把英语书还给汀玙：“嘿嘿，多亏了新同桌的‘学霸buff’加持呀！”
“不客气。”汀玙把书放进桌肚，“中午一起去食堂？我帮你占位置，三楼的糖醋排骨今天应该有。”
芋禾愣了愣，看着汀玙眼里的笑意，像盛着细碎的星光。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依旧炽热，可她忽然觉得，这个被蝉鸣泡软的夏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她的小说，原本只是平铺直叙的情节，突然闯进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角色，带着冰镇薄荷的阳光气息，在空白的书页上，落下了第一笔温柔的注脚。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好啊。”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就炸开了锅。前排的女生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汀玙怎么突然换了座位，还有人打趣她和芋禾成了同桌，是不是想“带带第45名同学”。
汀玙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笑得漫不经心：“老班安排的，我能怎么办？”她的目光掠过围在身边的人群，落在芋禾身上，“而且新同桌挺好的，至少不会上课跟我聊游戏。”
女生们笑着散开了，有人临走时还冲芋禾挤了挤眼睛，芋禾同样给他回了一个 wink。汀玙看着她贱兮兮的样子，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递到她面前：“吃吗？提神，不辣，柚子味的。”
芋禾犹豫了一下，接过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压下了些许燥热，像汀玙身上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客气。”汀玙转了转笔，“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你要是犯困，我可以借你风油精。”
想起刚才看到的竞赛题封皮，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封皮上画的是小猫，你是养小猫吗？”
汀玙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笑意：“怎么，你看出来了？”
“嗯，画得很可爱…呃…也挺抽象的哈。”芋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活泼的本性不自觉流露出来，“它叫什么名字呀？”
“奶酪。”汀玙转笔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柔和了些，“是只橘白色的小猫，特别能吃，昨天还把我妈买的小鱼干偷藏到了沙发底下。”
“奶酪？”芋禾忍不住笑起来，梨涡在脸颊上漾开，“名字好甜呀，它是不是像奶酪一样软乎乎的？”
“软是挺软的，就是脾气不好。”汀玙想起家里那只黏人又傲娇的小猫，眼里添了几分暖意，“下次给你看它的照片，挺黏人的，它睡觉的时候还会打呼噜，声音跟你刚才按手机的动静差不多。”
“切！”芋禾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接着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那它会不会抓你的作业本？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仓鼠，总爱啃书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猫咪的习性说到喜欢的零食，从课堂上的趣事说到周末的安排，仿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原来不说话的时候觉得遥不可及的人，聊起天来竟这样合拍。
手机还躺在抽屉里，屏幕暗着，文档里那句没写完的话还停留在那里。芋禾想，或许下一次，她可以把“青苔上的碎光”，改成“落在睫毛上的星光”——就像此刻，映在汀玙眼里的，那样温柔的光。
夏蝉还在嘶鸣，教室里的空气依旧燥热，可两个刚成为同桌的女生之间，却悄然漫开了一缕淡淡的、冰镇苏打水又带着碎薄荷的凉意气息。
曾经毫无交集的两人，在这个蝉鸣阵阵的上午，借着一只叫奶酪的小猫，敲开了彼此心门的缝隙，在十七岁的夏天里，悄悄酝酿着一段未名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