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冬季运动会前奏 风最先 ...
-
风最先感知到冬的来意。
十七岁的风,终于吹走了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固执的金黄。
桌面上的小日历被撕下的边角卷着微凉的秋意,走廊尽头的公告栏贴着冬季运动会的报名通知,红底白字的油墨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漫过芋禾搁在桌角的笔尖。
她正低头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掠过的鸽群。
汀玙是踩着预备铃的尾音晃进教室的。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恰到好处的白皙皮肤。
她刚从操场回来,运动鞋底沾着点草屑,指尖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芋禾的桌沿。
“喂,大作家小姐,”汀玙的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压得很低,怕被讲台上擦黑板的老班听见,“运动会报什么项目?别告诉我你又打算躲在观众席写小说。”
芋禾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她慌忙拿纸去擦,指尖蹭到稿纸,留下浅浅的印子。
稿纸上写的是半个没写完的短句——“冬风吻过窗棂时,有脚步声停在日光里”。
她没抬头,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突然靠近的气息烫到的温度。
汀玙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混着青草和汽水的甜,和盛夏时的味道不一样,少了点燥热,多了点清冽。
“那个啥,我……我还没想好,嗯,哈哈,呵呵,嗯…”芋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尴尬的笑了两声,手指攥着圆珠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其实偷偷看过报名表,女子八百米的项目后面空着一大片,可她长跑总是落在最后,每次冲过终点线都要喘上半天,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那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
汀玙挑了挑眉,干脆俯身撑在芋禾的课桌上,半边身子探过来,视线落在那页被墨渍晕染的稿纸上。
她的头发半扎着,有几缕垂下来,扫过芋禾的手背,痒丝丝的。
“冬风吻过窗棂……”汀玙低声念了出来,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戏谑的味道,“芋禾,你写的东西怎么总是这么……有意境。”
芋禾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太急,磕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前排的同学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慌忙的朝同学尴尬一下,随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小声埋怨:“哎呀,真的是,你别乱看。”
汀玙直起身,忍不住笑。
她总觉得芋禾像只受惊的小鹿,明明平时在文学社发言时,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说起自己写的故事时,语气又活泼又生动,可只要一跟她对视,一被她打趣,就会立刻收起所有锋芒,缩成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团子。
“不看就不看,”汀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将那半瓶汽水往芋禾手边推了推,“喏,奖励你的。看你写了一早上,头都快埋进纸里了。”
芋禾瞥了一眼那瓶汽水,瓶身上印着卡通的小苹果图案,很可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汀玙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
汀玙的手指很暖,和她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太搭。
芋禾想起盛夏时,她们一起去图书馆,汀玙帮她搬厚重的文学史,手指握住书脊的力道很稳;想起她们一起吃饭,汀玙会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夹给她,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筷子,烫得她心也被温暖到。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糖,悄悄融化在心底。
“运动会,我报了八百米。”汀玙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芋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不是最讨厌长跑了吗?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你还偷偷躲去小卖部买冰棍。”
汀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此一时彼一时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芋禾的脸上,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了些,“听说,这次运动会的奖品,是市图书馆的全年借阅卡。”
芋禾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早就想要那张借阅卡了。
市图书馆里有很多绝版的文学书,是学校图书馆没有的。
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想去办一张,”可那张卡的价格对她来说,实在有些昂贵。
她看着汀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汀玙明明什么都有,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好,画画得过奖,就连书法比赛都能拿一等奖,是老师口中的“六边形全能战士”,这样的她,怎么会在意一张小小的借阅卡?
汀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别想太多,”她笑着说,“我就是突然想跑跑看。”
上课铃响了,老班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有力。
汀玙连忙直起身,一屁股坐在位置上,还冲芋禾眨了眨眼。
芋禾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凉丝丝的,却熨帖了心底的某一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意漫过舌尖,带着淡淡的、清冽的香。
窗外的风更凉了些,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窗玻璃上,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芋禾翻开笔记本,在那行被墨渍晕染的短句后面,又添了一句——“汽水的甜,和你的笑,一起落在了起始的冬天。”
她不知道的是,汀玙坐在座位上,看似在认真听老班讲试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模样,看着她抿着嘴角偷笑的模样,看着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汀玙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和芋禾写字的沙沙声,莫名地契合。
她口袋里,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运动会报名表,女子八百米的项目后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名字——芋禾,汀玙。
她当然知道芋禾想要那张借阅卡。她当然记得芋禾每次路过市图书馆时,眼底闪烁的渴望。
她更记得,盛夏时,芋禾趴在桌上写小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轻声说:“汀玙,我想写出最温柔的故事,送给最值得的人。”
那时的风很暖,桂花的香漫过窗台,可汀玙的心里,却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讨厌长跑,讨厌累得气喘吁吁的感觉,讨厌冲过终点线时,满身的汗水和疲惫。
可是,如果能和芋禾一起站在跑道上,如果能把那张借阅卡送到她的手里,她想,跑八百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老班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着枯燥的知识点。
汀玙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芋禾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玩世不恭?或许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看见芋禾为了一个情节纠结半天,看见她为了一句台词反复琢磨,看见她活泼地和文学社的同学讨论故事,又在被人夸赞时害羞地低下头,她的心,就会变得格外柔软。
她想,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隐秘的心事。像冬夜里悄悄萌发的嫩芽,藏在厚厚的积雪下,等待着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破土而出。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夕阳的余晖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水泥路上。
芋禾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汀玙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校服外套。
“天冷了,”汀玙把外套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穿上。”
芋禾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是汀玙的,还是那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套在了身上。外套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袖口长了一截,刚好遮住她的手指。
很暖。
“走啊,别发呆了。”汀玙语气里带着点宠溺。
“噢。”芋禾迟钝了点了点头,耳尖又泛起了薄红,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外套的温度,烫到了心底。
两人并肩走在落叶上,脚步声沙沙作响。风卷着枯叶从身边掠过,带着初冬的凉意。芋禾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
她掏出来一看,是那张皱巴巴的运动会报名表。
女子八百米的项目后面,写着两个名字。
她的名字,和汀玙的名字,挨得很近,像一对亲密的、分不开的影子。
芋禾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汀玙。
汀玙正看着远方的夕阳,侧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玩世不恭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汀玙,”芋禾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为什么……要帮我?”
汀玙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落在芋禾发顶的一片枯叶。
“芋禾,”她轻声说,“冬天快到了。”
冬天快到了。
运动会的枪声,很快就要响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悄悄萌发的种子,终将在冬风里,慢慢生长,慢慢绽放。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粉紫色。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芋禾握紧了手里的报名表,指尖微微发烫。她看着汀玙的侧脸,看着她嘴角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会太冷。
笔记本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个不一样的冬天里,在有彼此的时光中,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盛夏中,风卷着调位通知而来;第一次的并肩吃饭;夜晚的秋风里,树下的奔赴相约……
教室的窗台上,那瓶汽水的瓶子还在,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涸,留下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