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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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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城东十二里处,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此山名为琅庭,沧江蜿蜒过琅庭,曲折地奔向南海。众人皆知梧州城,是因为传闻中“天下第一剑宗”就坐落在此不远处。因着此地山水,这剑宗被命名为“沧琅门”。
除夕夜,琅庭山下的小镇灯火通明,乡民穿着新制的衣裳,在外放炮仗、河灯……一阵嬉闹声过去,孩童们笑着将烟火送上夜空。
“砰砰砰——”
烟火绽开的声音使得琅庭后山那片寂静的潭水也抖上几抖。一条通天的瀑布如银河般倾泻,本该是水声轰鸣之处,可出人意料的,此处并没有任何声响。
今日是个阖家团圆、热闹喜庆的日子,沧琅门的人虽说练了武,到底也是凡人出身,逃不过凡人所拥有的情思。是以,这夜的琅庭,除了留守山门的掌门外,几乎是找不到半个人影。
所以,这小子为什么还会在此处练剑,不和他的师兄师姐们下山找乐子去吗?江淮眯着眼睛,举起手中的酒壶小酌一口,饶有兴味地想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瀑布下有一位正在练剑的少年,少年不过十岁出头,身形瘦弱。与他单薄的身形相悖的是他手中凌厉的剑招。白袖翻飞,剑光所及之处,水流横断,偌大的瀑布竟因此没了声响。
寂照观空,忘怀入寂。
大化同游,无殇之殇。
怀殇剑法。
江淮被酒迷得有些晕乎,但还是轻易看出了小少年使用的剑招——怀殇剑法第九式。江淮微有些惊讶,怀殇剑法乃他亲手所编,总计十式。从第七式开始,每叠加一个数,难度成倍上涨。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然学得如此之快。且看他剑招,出落得漂亮凌厉,虽然细微处还有待斟酌,但胜在剑势磅礴,有如排天倒海。此子非同寻常,不用探也知道,必定经脉上乘,确是块可塑之材。
但不知为何,看着少年规规矩矩的剑,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江淮的兴味更甚,随手拈起一块石头,弹指射出。
只是一块普通的圆石,却夹杂着万钧之势,劈开湿冷的空气。不偏不倚,正落在少年执剑的手腕上。
少年吃痛,手中长剑应声落下。玄铁撞击潭面上突兀的巨石,发出凛冽的响声。
江淮吹了个口哨,把四处找寻人影的少年目光往自己这边引:“小子,所谓剑客,剑不离身,命不离剑。今夜你轻易就将剑扔下,怎担得起‘剑客’之名?”
少年闻声而觅,遥见岸边草丛深处斜卧着一位年迈的老者,穿着不是很讲究,须发污浊得发灰。这老者身边有几个空了的葫芦,此刻正源源不断往口中灌着“水”。
少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弯下身子,先是捡起了剑,思索片刻后,又将那块击中他手腕的石头也一并捡了起来。他身法轻盈,踏着潭水中的石头,掠过草尖,几瞬间便到了老者面前。
“你的石头。”少年面无表情,将那块湿润的圆石递出来。
江淮本以为少年会冲出来将他臭骂一顿,或者端着小大人的架子和他理论一番,却没料到他这番举动。江淮没有接石头,也不再理会少年。他自顾自饮着酒,猛地又喝空一个葫芦。打了个酒嗝后,他正欲寻找多年前埋下的酒坛子,抬头却瞧见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递出石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似的。
“送你了。”江淮面色奇怪,“你叫甚么名字?”
“江绥尘。”少年闻言,用袖袍将石头擦干,揣入怀中。
“小娃娃姓江?你这剑法可是江长风教与你的?你是他甚么人?不会是他儿子罢?”江淮稍微支棱起身子,把手中的葫芦随意扔到一边,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完江绥尘的面孔,自我否定道,“应当不是。他那粗眉大眼怎生的出这样俊秀的小子,还能找个天仙当媳妇儿不成……”
江绥尘摇摇头:“他是我师父。我没有爹娘。”
江淮:“你从哪儿来?”
江绥尘∶“师父从山脚捡的。”
江淮∶“虚岁多少?”
江绥尘比了个“八”的手势。
江淮口中喃喃∶“八岁啊……”
江淮意有所指地望着江绥尘手中的剑:“你的剑练得很不错,你想当剑圣么?”
剑圣,从古至今这个称号只被冠给了一人。正是沧琅门的开山祖师,武林四宗师之一的江淮。
江绥尘又摇了摇头:“不想。”
江淮:“那你为何练剑?”
江绥尘:“师父说我适合练剑,我就练剑。”
原是如此。江淮了然,不知为何使剑,又怎么使得出真正厉害的剑。江淮道:“明日是元日,你为何不下山去?”
“我没有爹娘。”江绥尘微微皱起眉,重复道。
原来这小娃娃的脸也是会动的,还以为石头呢。江淮心下觉得好笑,道:“那你就没有师兄师姐,为何不和他们一同下山?”
“师父不让。”江绥尘道。
江淮:“为何?”
江绥尘:“师父说,等我可以接他十招,才能下山。”
江淮觉得奇怪,江绥尘年纪虽轻,但凭他适才所用出的剑招,单论剑法招式,不至于不能撑过江长风十招。江长风还能动用内力欺负小孩不成?
他轻易就看出,江绥尘的天赋,远胜于江长风。这个年纪可以将怀殇剑法练到这种程度,夸张点说,假以时日,能胜过自己也未必——这孩子,是个武学奇才。
江淮:“你那师父大忙人一个,还能整日管着你不成?你偷摸下山去,你不说,除了天知地知,还有谁人知晓?”
江绥尘似乎是站累了,与江淮面对面坐着,歪了歪脑袋:“下山也没什么有趣,我不想下山。”
江淮笑了出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小娃娃自己不想下山。他悠悠道:“但你总有一日要下山。”
“那就等那日再说。”江绥尘无所谓道,他看着江淮捡起一个葫芦,把葫芦中仅剩的几滴水压榨出来,倒入口中,奇怪道,“你一直喝水做甚?……这水味道可真冲。”
江淮大笑起来。
“小娃娃,这可不是水,这东西叫‘酒’。”
“酒?”江绥尘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江淮站起身,摇摇晃晃来到一棵树下,用脚踩了踩地上的土。他招手示意江绥尘过来:“娃娃,这里有个东西,帮老夫挖出来,老夫就再送你一件礼物。”
江绥尘:“我不喜欢石头。”
江淮笑道:“不送你石头,快些过来。”
江绥尘走了过去,看了眼江淮,任劳任怨开始挖起来。那东西埋得很深,江绥尘挖出了足以把他淹没的土,才看到一点红色的布。
“是一个坛子。”江绥尘将坛子挖出来,递给江淮。
江淮抱着坛子坐下,动作急切地掀开包裹着坛子的厚布,闻了一口,赞道:“好酒。”随后,又旁若无人地喝起来。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目望着身旁满手泥泞的江绥尘,道:“你怎么不来找我要东西?”
“我不是很想要。是你硬要送我,我只好收下。”江绥尘道。
江淮用胳膊肘了一下他,道:“去洗洗手。”
“哦。”江绥尘照做,他走到潭水边,用冰凉的水将手上的污泥洗净了。
突然,他听到一阵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正往他的方向砸来,不是石头,是很长一个物件,像是……剑。他似有所感抬手,接住了剑柄。
这是一把古朴的剑,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长了些,但出乎意料地不重。和邋遢的老者不同,这剑保存得近乎完美。抽出剑身,亮堂地可以当镜子用。剑柄上刻着的是“太一”二字。
江淮突然大喝:“看好了,小子,我只教一遍。”
只见他提起手中的坛子,猛灌了一大半酒,脚尖挑起江绥尘原先的剑。动作起落间,就是一套让人眼花缭绕,应接不暇的剑招。江淮剑势如虹,每一剑都像是要劈开墨色的夜。
一套下来,江绥尘先晕了。
江淮用剑拍了拍江绥尘的肩膀,戏谑问道:“会了么?不会也没事,记着就行。”
江绥尘诚实道:“看不懂。”
江淮笑道:“苏太公曾用一套‘醉拳’称霸江湖,我这‘醉剑’,可是不输他分毫。”
“你试试。”江淮鼓舞道。
江绥尘试着将他刚刚所展示的剑招复现出来,但是平日里向来一看就会,一点就通的他,居然感到了力不从心。
江绥尘开始思考问题出在何处,转头瞧见江淮手中的坛子,脑中有了一个想法。
“你给我尝尝。”
“哟呵,小小年纪,还想喝酒?”江淮挑眉,但也没有不肯,转手把他钟爱的坛子给了江绥尘。
江绥尘抱着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坛子,好奇地饮下一口。然后他就觉着天旋地转,不仅是远处的瀑布,眼前的老爷爷好像也迷糊了……他的脸有些热,头有些昏。
像是灵魂出窍,与风同游,遍览山川。
“小子,你真不打算下山看看?山下好东西可多了,不止是‘酒’呢!还有各种小吃……对了,还有漂亮的姑娘!总有一日你必须得下山去!”
迷迷糊糊间,江绥尘听到老者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嘟囔着反驳:“哪里有好东西,明明都是怪物,吃人的。”
山下蓦地一阵欢呼,半山腰古钟浑浊厚重的撞击声传来,又是新的一年。江绥尘又长了一岁,他在手中比了个“九”的手势,告诉老者自己现在已经九岁了。
“刚刚那套剑招,有名字吗?”江绥尘强撑着,不让眼皮坠下。
“那是九重剑域。”江淮悠悠道,“只会招数是没用的……你要找到你的‘剑心’,不然可使不出厉害的剑。”
江淮转头,想再说他两句。就看江绥尘脑袋都快和大地亲上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江绥尘听来朦朦胧胧:“撑什么呢,想睡就睡。”
想睡就睡……
江绥尘饮酒后,不久便昏睡过去。等他醒来,身边早已没了老者的身形,只留下一把“太一”剑,证明昨晚确有其事。
他带着太一剑找到师父。江长风凝视他手中的剑,久久不语。
此后,他每日的习武任务更加严苛,换作是个普通少年,早弃剑跑路了。可江绥尘的生命中除了练剑,也无甚称得上有趣的事,是以,他就这般又在山上与剑相伴,度过十载光阴。
奇怪的是,十年间,他再也不曾见过那夜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