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士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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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漫长，窗外零星的灯火忽明忽暗，雨声模糊了更声，随着夜风渐渐消散。
屋内雾气蒸腾，江绥尘只着中衣，泡在浴桶中。运转了几遍沧琅心法，几个时辰后，只觉得体内毒素已经尽数排出，周身格外清明。
实际上这一掌，说是红衣女子轻敌也好，江绥尘反应快也罢。他在红衣女子掌力袭来之际，将内力聚集于胸口，及时护住心脉，并没有挨个严实。是以，毒素没有深入经脉，他会感觉到经脉寸断完全是因为逆用“浮生一梦”的反噬。
残留的毒素及时被逼出，浮生一梦的反噬也过去。江绥尘觉得自身的状态至少恢复了八成。
还要多谢楚公子，若不是及时运功辅以热水，逼出这些毒，适才他被反噬侵蚀得残破的身躯，怕是根本抵御不住蔓延的毒性。
楚公子，真是人美心善。
想到楚公子，江绥尘的耳根不知为何热了起来，许是这水实在是太烫了罢？熏得他有些缺氧。
江绥尘连忙又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刚刚才发现，清心咒对解决他这时不时发热的状况非常管用。
静下来后，江绥尘拂开水面上漂浮的草药——也是楚公子加进来的。随后用内力烘干洗净的衣裳，整理好装束，走出屏风。
江绥尘觉得应该为楚公子也做些什么，听闻江湖中人，最是要讲究情义，有恩报恩，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这救命之恩？
放眼望去，很快在屋中找到了楚公子。楚公子斜斜倚在一张躺椅上，用手撑着脑袋，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线条流畅的侧脸在闪烁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安谧美好。
熬到这个点，楚公子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真是为难了。想到此处，江绥尘已经走到窗边，把未关紧的木窗仔细闭合了。看了眼床上的一片狼藉，他之前被安置在这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床上满是血迹。被褥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他将自己的外衣褪了下来，悄无声息走到楚知微旁边，动作轻柔地往上搭。
楚知微缓缓睁开眼睫，江绥尘正好撞入他的眸子里，吓了一跳，手不可控地抖了一下，外衣下摆滑落到地上。
楚知微坐起身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垂首将滑落的外衣拉起来，搭在身上。楚公子刚刚醒来，惺忪的睡眼极尽温柔，嗓音懒洋洋的，听得人心头直痒。
“江公子，身体可还好？”
江绥尘认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没想到还是把楚公子吵醒了。他有一丝懊恼。
“好多了。多谢，辛苦了。”
“嗯……”楚知微音调拖得很长，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你是什么人？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江绥尘：“楚公子可知晓江湖中事？”
楚知微笑笑：“楚某一介药商，这些年走南闯北贩卖药材，传闻是听了许多。江湖中虽说没有我认识的人，但江湖故事倒是能说出一堆。”
江绥尘：“在下沧琅门弟子。我师兄在前些日子执行一个任务，失踪了。师父派我下山彻查此事，找回师兄。不小心碰到魔门一位前辈，被打伤了。”
楚知微略有些惊讶，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喉：“沧琅门，沧江琅庭，天下第一剑宗……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听闻剑宗的入门考核很是严格，能被沧琅门收入门派，江公子，这么厉害？”
江绥尘面上看不出端倪，手确是攥紧了衣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江小公子这是不好意思，窘迫起来了。
“嗯……也没什么，楚公子若是想入沧琅门，我可以教你练剑。”江绥尘认真道。
楚知微笑出了声：“拜你为师吗？”
江绥尘：“不用拜师……若是你想，也可以……但还是不要最好……”
江绥尘不知该怎么说，抬眼对上楚知微盈满笑意的双眼，顿时就息鼓偃旗，发不出声了。
“好了好了。小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楚知微叹息道，“只是我从小体弱，习武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谁没有个挥剑恣意江湖的英雄梦啊……”
“习武，也没什么。楚公子这样，就很好。”江绥尘安慰，“练功很累的。嗯……要出很多汗，打架还会流血，很脏。”
“会武功，就不会被随便欺负了啊。”楚知微轻轻叹气，“对武林中的高手来说，手无寸铁的百姓就如同案板上的鱼。”
“有人欺负你？”江绥尘微蹙眉头，明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似乎表现得很是不悦。
楚知微愣了愣，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倒没有，就是感慨一番。”
“对了，把你打伤那人长什么样？”楚知微转而问道。
江绥尘：“……穿红衣服的姑娘。”
楚知微：“好看吗？”
江绥尘：“或许？”
楚知微：“有什么特征？”
江绥尘：“……是个姑娘。”
楚知微：“……”
白无丝不仅是江湖风云人物，外表上也是举世无双的美女，你就不多看两眼？
楚知微皱眉思索片刻，道：“红衣……合欢宗宗主白无丝。公子，你准是遇到白无丝了。”
江绥尘点点头：“原来她叫做白无丝。”
楚知微：“一掌断魂白无丝，小公子竟是不知吗？”
江绥尘摇头：“这是我第一次下山。”
“这样。”楚知微了然，“那公子打算何时上路，寻找师兄？”
“现在。”江绥尘起身，递给楚知微一块玉佩，“楚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沧琅门的通关令，若楚公子需要，可以对着它说话。我能听到。”
楚知微愣了一下，接过玉佩。玉佩上雕着云纹水波，被体温捂的热了，接过竟觉得有些烫手。
“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楚知微的尾音淹没在一个尖锐的女声里。
“给我一间一间搜！”外头一阵骚动传来。有火把的光在闪动，好像是有人在不断开门，寻找什么人。
“……跟我来。”楚知微心知不妙，马上做出决断。带上江绥尘的衣物，示意他快些跟上。
江绥尘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所以才提出尽快离开，免得波及了楚公子。没想到楚知微还愿意帮他。
江绥尘：“知微……楚公子，这样叫你，会太冒犯吗？”总感觉公子公子地叫好生分。
楚知微把他带到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柜子前，不知在墙壁上摸到了什么开关，柜子朝两侧移开，露出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怎么会？”楚知微还是带着笑，“江公子叫的顺口就好。”
江绥尘：“知微，你大可不必再与我呆在一起。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这样你会……很危险。”
楚知微却没理会：“这个通道通向大厅的一个杂物间，有些黑，我可能看不清，劳烦江公子走在前头了。”
外面的搜查声渐近，江绥尘本也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听楚知微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送佛送到西，也不再多言。
习武之人五感通明，即使在黑暗中，也能不受阻碍。江绥尘握紧楚知微的手，先行进入通道。
楚知微走进通道后，又按下什么开关。身后的柜子缓缓合拢。
黑暗中一切都变得绵长，狭窄的小道只有身后之人微凉的体温，两人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楚知微开口打破了静谧：“是魔门的人找来了吗？”
江绥尘：“是。”
楚知微：“她们为何要抓你？”
江绥尘：“……她们本是来抓另一个人的。我帮那人跑了，她们就来抓我了。”
楚知微笑了：“江公子真是侠肝义胆，舍己为人。”
江绥尘：“……说不上。”其实出手相助的大部分原因是金无涯说可以帮自己进被封锁的罗家。谁能想到他忙不迭跑路了，还突然冒出了个白无丝。
楚知微：“江公子贵庚？”
江绥尘：“十九。”
楚知微赞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十九岁便能从白无丝手下全身而退。”
江绥尘：“知微年纪也不大。”
楚知微：“我比你虚长一岁，你要叫我兄长才是。”
江绥尘停下脚步，托住楚知微的身子：“……兄长，小心台阶，别绊倒了。”
楚知微费了老大力气下台阶：“唉，这台阶真够高的，多谢小江。”
江绥尘：“小江？”
楚知微笑道∶“小——江——可不是小江么？你不喜欢？”
江绥尘：“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耳根又有烧起来的趋势。小江，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知微叫自己小江，好可爱。
蓦地明暗交接，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隐有亮光透出。
“到了。”江绥尘推开透光的门，发现此地正是一处杂物间。外头喧嚣非常，半夜还在歌舞升平。歌姬嘹亮的曲声经久不散，酒客和姑娘嘻笑打闹的声音四面而起。
江绥尘睁大眼睛，透过窗户缝隙看着眼前这般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楚知微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没见过。有些好奇。”江绥尘道。
“没见过是好事儿啊，小江，你少来点这样的地方，不然以后媳妇会不高兴的。”楚知微神秘道。
“媳妇？”江绥尘。
“嗯哼。”楚知微道，“小江没有喜欢的姑娘吗？……生得这样一副俊俏的面容，是不是很多师妹喜欢？”
江绥尘被他一夸，面颊马上烧红了起来。偏偏他平日里没什么表情，面无表情地脸红，看上去着实诡异。
“没有师妹喜欢。”
楚知微被逗笑了：“好了好了，不调笑你了。你快些离开罢？不是还有师父交代的事情要做吗？”
江绥尘向他拱手：“那就……就此别过。知微，要保重。”
江绥尘心中有些低落，或许是因为要和楚知微分开了，他有些不舍，明明才认识这么一小段时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的很快，偏他又有要事在身。
如今还被人追杀，呆在他身边就是危险。若他可以再强一些……
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
一个空寂的嗓音蓦地环绕在方圆十里内，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小郎君，我知道你在这，若你不出来，每过一盏茶的时间，我便杀一人，至直杀死这座楼里所有人。”
江绥尘看到，混乱的中心，白无丝身着红衣，正掐着一名锦衣男子的脖颈。那男子口吐白沫，两眼翻黑，只怕再不放开，就要不活了。
合欢宗门人围在白无丝旁，个个神情嚣张。
江绥尘没有犹豫，就要破门而出。
他的手被人拉住了，楚知微担忧道：“小江，不要去。你打不过她。这样不过是白白送命。我们不若……试着联系一下附近有名门派的大侠，或者叫官府的人，总有办法的。”
江绥尘轻轻拂下楚知微的手，轻声道∶“她适才说，会杀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是因为我，才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
“你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江绥尘交代，“保护好自己。”
楚知微稍微放低了些声音，道：“嗯……是这样，是这样，沧琅门弟子是这样……你们是不是还有一条门规，怎么说来着……”
“执青锋护佑黎民，守正道安定四海。”江绥尘留下这句话，义无反顾地打开门，从栏杆上一跃而下。从楚知微的视角望去，再看不到那白衣身影。
“冠冕堂皇。”楚知微把左手搭在右手上，那是刚刚密道里，江绥尘一直紧握的温度。没有人看到，杂物间昏暗的光线里，风华绝代的佳人眼眸中闪过一丝带着恨意的轻蔑。
“可是我啊，最恨这句话了。小江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士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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