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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鬼一样的家伙(5) ...

  •   直到五月中旬,方解的噩梦还在断断续续。
      这天,他的桌上又出现了一个信封。
      一张是大课间活动后,他坐在椅子上喝一罐冰可乐:对不起,但我觉得那不公平。忍忍吧,三角梅丛里的猫猫。
      一张还是傍晚他离开校门的背影:倒数第九张。
      方解看到这封信,他去问顾怀昼,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顾怀昼说会想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
      方解没有这么想过,他从没想过和谁一直待在一起。
      傅理奇怪为什么陈愈老是给他送信。
      方解瞎编了个理由,说陈愈家养了十四只猫咪,他在跟陈愈卖猫咪的照片,至于为什么是实物照片交易,因为猫猫是神圣的,交易电子照片没有灵魂,是亵渎猫猫。
      他们交易的猫猫照片不是一般的猫猫照片,而是他们猫猫教的圣物。这些照片的制作流程非常严谨,拍照的时间、地点、数量都是要经过猫猫教特定的占卜仪式算出,再用被猫猫神开过光的相机拍下照片,拍下后,必须在九分钟内立刻由猫猫神开过光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然后放进猫猫教精选的特定信封,再放入猫窝垫子下养上三天三夜,附上猫猫的灵气,最后用特定的树脂封存,再由照片里的猫猫本猫亲自盖上火漆印,整套流程才算完成。
      班里好奇的人都信了,他们给陈愈取了个外号叫“拍猫仙人”,班里的其他猫教徒还试图拜托方解给他们搭个线,他们也想买猫猫的照片。方解假装爱莫能助敷衍过去,表示一只猫猫的照片只能卖给一只两脚兽,而抱歉的是,陈愈的十四只猫都已经被他买断了。
      过了几天,学校摄影社照例举行本月的校园主题摄影展,方解把他拍的猫子照片投稿上去,这些作品会被公开展示出来。他路过,发现了陈愈的作品贴他的作品旁边,拍摄的是学校人工湖里的呆鱼们聚在岸边抢食,他的摄影作品叫《惬意》,陈愈的摄影作品叫《投喂》。
      其实陈愈的照片拍得很生硬,方解搞不懂怎么就能被选上了,后来,和景解答了他的疑惑,这其实是有人不要脸自己贴上去的。
      方解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他在一个没人的中午,偷摸着把这张丑照撕了下来,换上了另一张自己拍摄的游鱼照片,名叫《这是一尾正常的鱼》。
      第二天早上,和景很生气地告诉他,有人在找他们摄影社的茬,方解问怎么了,和景发了一张照片,原来他的《惬意》被换成了一只橘猫的大脸照,这张大脸照名叫《这是一只正常的猫》。
      和景说她要去查监控找出是谁干的。
      方解建议她在展示栏上贴个警告语,和景就在每一个展示栏的上都贴了一张红底告示:请勿触碰展示作品,违者全家被嬷。
      结果第二天告示就被一连串“我是xxx,我碰了”的神秘字符给占满。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看告示的人络绎不绝,领导路过,看到这热闹的场景,不禁表扬他们摄影社举办的活动激发了同学们的创作热情。
      这个月,陈愈给了他四张照片,陈愈已经不满足于模仿构图和滤镜,开始模仿剪裁和拼接,倒数第八张,是三张他进入学校,走上教学楼的照片拼成,陈愈把他的人像给抠出来,放在照片的的右下方,形成人独立于照片的3d效果:您的猫咪已于7:11安全到校。倒数第七张是傍晚,和前一张同一个模板,扣出的人像放在左下方:您的猫咪已于18:49放学离校。
      倒数第六张,则是6张照片拼成的一个侧身:半边太阳。配套的倒数第五张则是五张照片拼成的背影:月球正面。
      方解做了一个新的噩梦,这个梦很长,他梦到他是个杀人犯,他把尸体装进行李箱里,带着行李箱准备去抛尸,他坐上了火车,火车外是火山喷发,火车开了很久很久,突然间他看到窗外的灾难荒原上跑来了很多人影,他们最开始是警察,后来成了丧尸,他从一个逃犯变成了避难者。他跑到了一个航天基地,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他们要把幸存者送去外太空,方解说他就是幸存者,于是他们把他关进了一个圆柱体的钢铁桶里,并在里面倒了很多零食,还有杨桃,他要带星星去空间站。火箭发射了,到了大气层,他预感到了不祥,他意识到了这是梦,他想要爬出去,但脚下仿佛是一个白洞,零食泉涌一样涌动而上,塑料包装推挤着他的脚掌,发出塑料间摩擦的声音,方解恐惧地扒拉着光滑的铁皮想要出去,但他怎么也爬不出去,他嚎啕大哭了起来,最后火箭在他脑海的倒计时归零时按下自毁程序,他在翻滚的钢桶里极速下坠……直到惊醒。
      六月,是望秋市的第二次雨季,下的大都是短时阵雨,雨量很大,室外一整天都是潮热,方解一出门就感觉自己被空气中蒸腾的污浊染脏了。
      陈愈在广播站的轮班变成了周三傍晚,在周三这天,陈愈不会捕捉他的身影,因为会凑不齐傍晚那张,从这点上,方解不难怀疑,陈愈有点对称强迫症。
      倒数第四张照片,他蹲在树下玩树枝。陈愈用他同样拙劣的简笔画在他树枝下端画了好几只小蚂蚁拔河一样和他抢树枝。
      倒数第三张照片,他趴在阳台发呆。陈愈在栏杆上画了几只同样在发呆的肥啾。
      高考放四天假,方解终于下定决心去看心理医生。
      到了医院,方解跟医生说自己老是做噩梦,医生简单询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安排他去做了几套问卷,方解看着这些题目,总感觉不太规范,很多事情是他这个年纪压根就不可能经历。
      测评结果出来,医生告诉他,他可能得了重度焦虑,建议他去做个更全面的体检。
      方解觉得医生是在骗他,那几份问卷让学校里的那群家伙来填,也不会有几个正常人。他让医生给他开个安眠药就回家了。
      他睡了四天。
      药物给他筑起了高高的城墙,他没有再做噩梦,每天还都昏昏沉沉的,脑子空空,方解感觉自己被治好了。
      回到学校,临近期末,年级主任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说这个月要求所有的学生,无论走读还是住校,通通都得来上晚自习。
      方解原本不想来,但是方敬文在晚餐上明里暗里说他的成绩每次都吊车尾。方解只好由在家摸鱼改成去学校摸鱼。
      晚上放学,方解回家,在路上看到陈愈在和一个男生一起走,他听到他们在争论某道物理题,方解听半天听不懂,最后男生说一会儿要在陈愈家算完这张卷子,他们对过一遍做题步骤,陈愈欣然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方解回家,又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这次讨论的是鸟类,男生说他周末打算去隔壁市的湿地公园看鸟,但没有人跟他一起,陈愈说他也想去但他周末要在家复习,男生邀请陈愈一会儿上他家看鸟类的标本,陈愈答应了。
      方解也想看鸟类标本。
      陈愈家离学校只隔了两条街,沿学校对面的街道一直走,右拐三百米到达另一条街市,这条街道并不算冷清,可能是因为附近幼儿园到大学一条龙全覆盖,路上很多小孩和家长。
      行人很吵闹,方解听不到陈愈他们在说什么了。
      走到街道的一个小广场,那儿有很多供小孩娱乐的小摊贩,陈愈停在一家小玩具摊前,被一批蟑螂玩偶给吸引了。他拿起扭转机关就可以煽动翅膀的蟑螂挂件给伙伴看,笑得很阳光。
      这给了方解灵感,晚上他回家熬夜画了一幅“变形计”,内容是一个高三生在高考前的那晚,踩死了一只蟑螂后,第二天起床发现他被那只死掉的巨型蟑螂抱住,他的背部和蟑螂的腹部融合在了一起,因为蟑螂死掉以后会和鱼一样翻肚子,背朝下,所以那个家伙也是背朝下,背下是巨型蟑螂,因为蟑螂太大了,他的四肢摸不到地板,怎么也翻不了身,他很着急,因为他得去高考。
      他把作品发到他的平台账号上,网友好心地帮他打上了猎奇的标签,后来由于这画实在恶心,在他的作品集里过于突兀,方解还是删掉了。
      过了两天,周五晚上,陈愈又和那个男生一起回家,方解已经知道那个男生叫言归,和陈愈不是一个班的,但他们都是某位将要退休的特级物理老师的得意门生。
      言归的外号叫“圆规”,也有人叫他“正传”,陈愈属于圆规派,所以言归叫陈愈为“陈愈π”,简称鱼排,这种取外号方式并非陈愈独有,如果方解叫言归叫圆规,作为报答,言归也会叫方解为“方解π”,最后就可能简称为蟹排。
      快要走到尽头,鱼排去花店买了一捧花,因为他妈妈今晚会回来。
      圆规和鱼排走进了小区。
      方解跟着一个小朋友进去,没有人拦着他,可能是因为他穿着一中校服。
      他们走进了五单元楼,电梯停在了16层,方解还记得陈愈家的详细地址,五单元1203号,陈愈家住在12层,所以他们先去了言归家。
      方解坐另一部电梯去了13层,再走楼梯去下一层。
      安全通道很幽暗,是声控灯,灭得很快,方解站在楼梯出口,可以看到旁边的电梯出口。
      方解在那站了差不多一刻钟,电梯走走停停,但都没有停在12层。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楼梯口的灯亮了,方解一惊,他跑去电梯门前,却发现两部电梯一部已经上行到15层,而另一部停在10层。
      他心脏陡然一缩。
      陈愈从楼梯口里走出来,嘴角压不住笑意,“你干嘛跟着我?你要和我回家啊?”
      方解没说话,他的内心在度过几秒的慌乱后,又回归了死寂的平静。陌生的环境让他感觉现在是梦,身体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陈愈走到他身边,挡住大半灯光,方解有些排斥。
      “所以你要做什么?”
      方解闻到他怀里那捧花束的馨香,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回到了十二层,方解准备走进去,陈愈拉住了他的袖子。
      方解回头,陈愈抱着的不仅是一捧花,还有一枝独立包装的向日葵,他把向日葵递给他:“送你一朵花。”
      方解扯回自己的袖子。
      陈愈又改揪住他的书包带子,沉声威胁道:“不要就不许走。”
      方解皱眉。
      陈愈歪头,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方解无所谓道:“那我不走了。”
      “你喜欢我吗?”陈愈直接问。
      “不喜欢。”方解说。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方解想了想,其实他也不知道,但他确实也不想干什么,“因为无聊。”
      “你无聊就会尾随别人?”
      “总是会找点事做的,我第一次尾随别人。”方解随口说。
      “好玩吗?”
      “不是很好玩。”
      陈愈笑了一声,松开他的书包带子,语气哀怨道:“又不喜欢我,又不好玩,下次你不许跟着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
      “我只是觉得无聊。”方解又说。
      陈愈拉开他书包的拉链一角,把那枝向日葵塞进去,“买都买了,你带走吧,就当赔我精神损失费。”
      方解走进电梯,离开了。
      他打车回家,保姆在厨房收拾,檀心在客厅陪方铭珩玩,方解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突然又生出一种自己无法把控的烦躁,说不清来由,好像他失去了什么,好像他回到了那个午后,在大榕树下知道一个人掉进河里变成了一只鬼,春天又辗转到冬天。
      那朵向日葵比太阳花要大很多,那盘茂密的小花显得很纤小,然而它们繁茂而平凡,好像漫天的星星。方解依旧更喜欢它们,他喜欢这种平淡,喜欢确定日子会缓缓生长到他的暮年的昏沉感。
      方解发消息告诉陈愈:其实我今晚找你只是想跟你说,请别再给我送照片了,你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不喜欢男生,请你以后不要打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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