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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鬼一样的家伙(4) ...

  •   方解放寒假前两天,方茗瑶就已经出国做了交换生,但方解依旧不愿回家。
      到了云港,他相对自由,顾怀昼的社交圈一直都很固定,方解跟着他,能遇到很多美院的学生还有老师,他们都很热心,唯一不好的是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解盈知和他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经常问他解盈知的近况,有的还让他转交礼物。
      这几年方解对于解盈知几乎一无所知,顾怀昼如果敢跟他提,他就立刻捂住耳朵,后来顾怀昼就噤声了。
      有一天,方解去逛美院的作品展,他突然就想练人物速写,他原本只是照着女明星的照片画,但后来,他就鬼使神差地拿出了一张陈愈的照片,画了起来,然后他就发现,无论他怎么画,都没法画出和照片上相像的画像。
      这不是他的错觉,顾怀昼说他神态把握不对,顾怀昼只需简单修改一点,就可以完美复刻照片里的陈愈。
      这让方解感到挫败,于是,他就开始不断地画陈愈,结果还是怎么画都画不对,顾怀昼对他的行为有点不解,说他总是故意把照片的人画得高深莫测,要么过于伤感,要么过于冷漠,但其实他拍的照片里,那个男生只是在专注或者游神。他在靠脑子里虚构的印象,而不是依据照片,所以他画得不准确。
      但方解又确信,他脑海里的画面绝对和照片上的保持一致。后来,他就真的不依据照片,而完全靠脑子构建场景,他在自己吃了一个棉花糖后,决心画陈愈吃棉花糖的画面。
      画了很多张,技法上并没有不对,比例、光影也没有太大的错误,但神情还是不对,顾怀昼对于他反复的解释从疑惑渐渐到不耐烦了,坚信他就是故意的,最后他说方解就是习惯性虚构人物,偏执地按自己的印象来画,以至于画不出一个真实的眼神。
      顾怀昼的诊断方解向来奉为圭臬,这更让他决心更正,所以他那段时间都在试图给吃棉花糖的陈愈画上一个正常的眼神,顾怀昼对他这清奇的脑回路习以为常,但想着反正不是什么大问题,绘画本就不是复刻,所以也没管他。
      过了几天,一晚方解画完,去睡觉,起床的时候看到床头的画,吓得他披着被子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直到看到窗外风和日丽,他才猛然想起,那只是他画的一幅画。
      顾怀昼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寒假结束,方解回到了学校,第一周刚好轮到他们班值周纪检,他就选了陈愈的新班级,他不信邪,说不定现实里的陈愈和他印象里的陈愈就是同一个人。
      他去监督他们班做眼保健操,陈愈是他们班班干,方解到了高一一班就直奔陈愈的位置。
      陈愈抬头,睁开眼睛。
      方解破防了,那双眼睛起初还有些不满,而后就冰雪融化般,迅速变得宁静温柔,和顾怀昼画的一样。
      方解看着他嘴唇的湿度和吞咽的动作,在空气中闻到了糖的甜味,他搂住陈愈,试图激起人的不悦。
      但陈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糖果。
      方解抓了一把,陈愈才压下眉头,露出了不满,虽然没有很邪恶,但也很不悦了,方解这才满意地放过了他。
      而意外的是,他们班的体育课排在了同一时间。
      一直以来,陈愈给人的印象都是个阳光开朗的中央空调,就连平时和人说话时,也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陈愈投进球,会对他笑,笑得特别灿烂,在二月末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方解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加油!陈愈!”,他希望一个球砸到陈愈脑袋上,让人顿时冷下脸,露出凶恶的本相。
      陈愈只是傻笑。
      方解不甘心,他追了上去,陈愈非常善解人意地同意了当他模特的邀约。
      当陈愈端坐在他对面时,那目光依旧恬静,语气依旧温柔,似乎整个世界都值得被他热爱,而这样的热爱又没有达到方解所设想过的怜悯程度。
      方解大失所望,甚至随着他的回想,这种失望越来越沉重,他感觉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好像他几夜没睡,又走了很长的路,他很想哭,他觉得一切都糟糕至极。
      晚上,他把这些画全扔了。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都是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绝望,他对陈愈产生了一种无端的厌恶,仿佛他纠偏的失败都源于陈愈。
      他在绝望和厌恶中睡去,而后进入梦境,他梦见自己在河边玩,陈愈突然从水里爬出来,四肢着地,面目狰狞,像一只鳄鱼一直追着他跑,最后他哭着跑进一个工厂里,里面在生产糖果,大量的糖果从一根根倒置的烟囱里流下。
      方解特别想吐,他躲到了一个盒子里,盒子又被传送带送进了水里,水池里都是夹心泄露的硬糖果,它们成堆成堆地从水面凸起,是一座座五彩斑斓的小山丘,方解拼命地往这些糖堆上爬,但陈愈在水底找到了他,并抓住了他的脚,试图把他往水里拖,方解吓疯了,一直抓着那些粘稠的糖果,但这些泄露糖浆的夹心糖果都是锋利的,他每次抓住都像抓到了玻璃渣一样难受。
      而更可怖的是,陈愈满眼凶煞,像是一只来自地狱里的厉鬼找到了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开始抓着他的身体不断上爬,方解又踢又踹,但怎么也甩不掉,最后陈愈爬到了他的脑袋上,说要把他变成一颗超大号的夹心糖,方解尖叫了起来,陈愈把大把破碎的夹心糖果塞进他的嘴巴里。方解感到窒息,他想要挣开,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被钉在了糖堆上,动弹不得,他看着眼前那张无比可怖的脸,感觉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窒息,他无比难受,可他挣不开。
      最后,他濒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他要醒来,他紧闭双眼,乞求自己醒来,醒来,醒来……
      第二天,他看见了陈愈给他发来的噩梦,背后一凉。一切不可能这么巧合。他决心远离陈愈,他在这个家伙身上看到了鬼的身影。
      不画陈愈后,方解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又好了很多,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和同学们打打闹闹,被数学题折磨。这种平淡的日子会让方解对自己的人生重新产生一种类似于午休睡不醒迷糊却舒服的感觉,他喜欢这种状态。
      直到一个月后,清明放假的前一天傍晚,这种状态被惊醒了。
      那几天,望秋市又开始阴雨蒙蒙,他撑着伞离开教学楼,天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自然光,格外昏沉,他踩着樟树叶子和洋紫荆花,耳机放着英语听力素材,走到校门广场,广场上的黑色积水又在溶溶地反射着周遭阴暗的映像。
      突然,耳畔旁的女声失真,信息断片,他不自觉侧头,看向远处的山茶树旁,陈愈站在他熟悉的位置,举着相机,正在拍他。
      方解呼吸一滞,感觉世界被快门定格了一刹,而后方解回神,陈愈放下相机,方解回头,快步往校门外跑去。
      他惶惶不安,心跳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手指发颤,浑身冰凉。当晚,他又梦到陈愈和那个糖果厂,具体内容他记不清,但他醒后依旧心有余悸,头痛欲裂,全身都被冷汗打湿,恶心感让他冲进浴室里呕吐了出来。
      他感觉他中邪了。
      他和顾怀昼回溪山市祭拜外婆,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了那条路,方解想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鬼一样的男人,晚上,他又做了噩梦。
      他梦到那个男人又在路边喝酒,六年级的他抱着他的猫水母走过去,走近以后,那个男人抬头,却是陈愈阴鸷的脸,他抱着水母拼命地往家里跑去,陈愈在后面追他们,他一直跑一直跑,哭着喊他妈妈和外婆,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最后,他再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他需要醒过来,他抱着水母爬上了阳台,跳了下去。
      坠落感让他意识骤然惊醒,一样的心有余悸,冷汗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睡衣。
      压抑的余感没有散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他害怕地哭着去找顾怀昼,让他送他去医院。
      但到了医院,他又没事了。值班的医生怀疑是他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或者生活作息不规律导致的,建议他回去好好休息。顾怀昼也觉得他是画陈愈画入魔了,建议他以后别画陈愈,多画猫咪。
      收假的第一天,方解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草编的小盒子,他没多想就打开那个草编的盒子,结果,映入眼帘的是背面朝上放着的照片和一盒水果夹心糖,方解差点没尖叫着把盒子丢出去。
      “哪个女生送的?”他的新同桌傅理被他的动静吸引,看了一眼盒子,奇怪地问。
      李迭妍笑着替他解释:“是陈愈放的。”
      方解听到这个名字,心悸的压迫感立刻涌上来了,“什么时候?”
      “你没来之前,他进来放这儿就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我走错教室了呢。”李迭妍说。
      早读,方解带着那个盒子找了个没人地方,盒子里有两张照片,一盒糖,一盒小猫木刻印章,一封信。
      那两张照片就是放假那天拍的,一张是他低头走向校门,一张是他转头之刻拍下的,照片背后有英文花体字,那封信的信纸是复古的褐色信封,信纸也是配套的,厚实而柔顺,带着一股桂花香,闻着让方解发晕,他不喜欢这种馥郁的香味,这让他想起了望秋市的中秋,路边的桂树开得很热烈,满街都是桂花香,浓得熏人。信上的文字清劲有力:
      “致方解:
      好吧,请允许我开篇就向你致歉,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该在你的名字前加上什么样的前缀才适合。只是写你的名字,就让我的呼吸颤抖。
      给你写这封信原是出于我的私心,比起私藏一份情感,独自自艾自怜地看它变成一种苦涩而滚烈的酒,我更想让你知道你的无心之举,有如酿酒的神力,竟轻易让一颗心如一枚葡萄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蜕变。我从未知晓生命可以变得如此鲜活,我想我获得了新生,而这完全是因为你,我敬畏的狄奥尼索斯大人,我想我应该告知你,你酿造了一坛酒,而它已经完全发酵,我渴求你的唇能触碰这份青涩的新酒。而如若你不品尝也没有关系,你大可把我放在黑暗阴凉的酒窖中,任其在孤独的煎熬中变得更加醇厚,更加甘甜。”
      “……”
      呃,一封矫揉造作且极尽自负的情书。
      方解愕然,紧随的是一股强烈的后怕,仿佛他原本只是撞上了一条蛇,面面相觑,他刚跑起来,就被告知,这条蛇一般都不追人,但它会追跑起来的人。
      晚上,方解又做噩梦,这次他没有梦到陈愈,他梦到他的床飞上了万里高空,他往下看,地面深不可测,那张床像飞机一般在空中飞驰,方解恐高,在他的紧绷中,床在某一刻炸裂,他和他的恐惧从万里高空中坠了下去……
      他惊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早上他去上课,走过学校连廊,他警觉地看向他曾站过的位置,陈愈正站在那里,按下快门。
      傍晚,陈愈依旧站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他桌子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早上,一张傍晚,这次照片背后的字迹是中文,没有双引号,早上那一张写着:循着你的轨迹,我才得以窥见光影的奥秘。傍晚那张写着:为什么没有回头?是没有注意到我在这儿,还是今天的数学题已经让你疲惫?
      方解惶惶绕开连廊。
      但是早上他的桌上还是出现了一只信封。
      一张是在楼梯口向下俯拍,只拍到了他搭着扶梯的手:原来是因为你不想理会我的冒犯吗?可我只是拙劣的模仿。
      一张是暮晚他离开校门口的背影:好吧,这是最后一张。
      方解第二天没有收到信,但他的噩梦症状并没有消失。
      他也写了一封信,告诉陈愈,他不喜欢男生,不要再喜欢他了。他趁着清早没人,偷偷摸摸把信放到了陈愈的桌上。
      方解以前都是当面拒绝别人,但他自从送了那封信以后,他就很抗拒见到陈愈。体育课的时候他没有去打篮球,他和傅理去打乒乓球,他打得稀烂,傅理最后还是抛下他去找原来的搭档。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薇也过来邀请他一起打,这个女孩子也给他送过糖果,以前方解对她的态度也是敬而远之,可现在,他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请,这不仅仅是为了缓解刚刚被傅理嫌弃的尴尬。
      薇也很耐心,没有责怪他毫无基础的打法,她非常友善地上手教他握拍和发球的姿势。她身上有一股很淡雅的香气,那似乎来自她的头发。方解想起了解盈知,他极少有机会靠近她,但是在画室里的物品,尤其是柔软的纺织物上,似乎总会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让他更觉得薇也有种迷人的亲和力,她身上似有种救赎的光辉,这种舒适的氛围让他想睡觉,他已经被该死的噩梦搞得失眠好多天了。
      但他很快又从这种柔和的昏沉里骤然清醒,他窘迫地告诉薇也他很困,他要逃课去补觉。
      薇也担忧地说:“那你去睡觉吧。”
      方解松了一口气,自己回教室睡觉,但他睡不着了,他心里复燃起一股阴厉的火,他想破坏东西,后来他玩起了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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