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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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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顾怀昼回来了,他们会一起骑自行车走大路回家。
方解小学毕业了。他的小考成绩不上不下,自招成绩也不理想,他没能和夏逸言一起去溪山市最好的初中,他只能上家门口那所不上不下的初中。
夏逸言说他以后还会来找他玩。
方解说他来不来都可以,他们上了初中就会各自拥有其他朋友。
顾怀昼也是,他有了新的画友,一个和顾怀昼同龄的女生,他不太记得她的真名,大家都喊她安安。方解经常看到他们像电影里的小情侣一样坐着自行车,逆着微风消失在画室前那条光影破碎的林道尽头。
方解有点吃醋,这种醋意他已经经历过很多,就像当初顾怀昼把他的小伙伴们都抢走一样,他会为没有人跟他一起玩而闷闷不乐。
夏逸言说他们可以报一个夏令营,这样他们漫长的暑假就不会无聊。
于是他们就报了一个以探索自然为主题的夏令营,结果在溪山的河溪畔,他们正和夏逸言他爸一起搭帐篷时,来了一群人,把夏逸言他爸带走了。
方解那晚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夏逸言,他给夏逸言发消息,夏逸言也没回他。过了几天,市晚报说他妈妈带他润出国去了。原来他爸真的贪了。
这下真没人跟方解一起玩了,剩下的暑假方解都在自己一个人画画,拍照,拼图。
上了初中,方解决定给自己立一个高冷刻薄的人设,每天都独来独往。
他在这方面有点天赋,一个学期下来,他也没交上一个朋友,不过他的画技飞涨,这或许是因为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画画的成果。
外婆说他要是一直学习学不好,以后高考走美术这条路也挺好,最不济就是回溪山中学来当美术老师。方解不想当老师,他讨厌学生,不过他听到不用学习也欣然接受自己以后走艺术这条路的安排。
没了学习的压力,方解的学习成绩反倒好了很多,到了上游水平,数学依旧一塌糊涂,副科却都还过得去。
初一的寒假,他爸说要接他去望秋市过年,妈妈说他要是敢去就不用回来了。
那年方明珩还没出生,他还是方敬文唯一的儿子,他从小到大很少会和方敬文碰面,他爸很少来找他,只会在过节的时候偶尔给他发消息,每个月固定给他零花钱。从零花钱的数量涨幅来看,他爸这几年应该混得很好。
方敬文开车到画室门口来找他,那天妈妈去省外其他高校当活动嘉宾,顾怀昼和安安去约会,画室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第一眼认出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打开门的时候以为是有人来找他妈,直到方敬文叫他儿子,他才意识到他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是他爸。
他爸的气质很像夏逸言他爸,慈爱斯文但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他爸和他妈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的同一所学校,理所当然在毕业后他们就结婚了,结婚两年后,他爸出轨,他们就离婚了。
方解一直觉得妈妈很纯粹,也很天真,如果她喜欢一样东西,会喜欢得很彻底,同理,她要是恨一个人,就会恨到骨子里。
妈妈接受不了被背叛的爱情,也接受不了作为失败爱情产物的他,妈妈本来是想打掉他的,但是他当时已经长得太大了,只能生下来。
他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妈妈既不喜欢他,也不愿意把他给他爸,她说他是她的,但绝不是她的孩子。他应该庆幸他的长相不像他爸,性格也不像他爸,否则她一定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很多人说妈妈被他爸逼疯了。
方解对他们爱恨都不坚定,他有时候恨解盈知,有时候又觉得她这样的性格还能把他留在家里教他画画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有时候他恨方敬文,但有时他又觉得比起妈妈,他爸不讨厌他还愿意给他零花钱也挺好的。他不知道他的心究竟偏向谁,但那都无所谓,因为他知道,他爸妈的心永远都不会偏向他。
方敬文的见面礼是新手机和新球鞋,牌子都是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们进行校园攀比时最热衷于选用的那些牌子。
方解觉得他爸像一个拿着糖果诱拐小孩的人贩子,不过那天他一个人待在画室实在太无聊了,所以他跟方敬文走了,他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在高速路上,方敬文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试图和他聊学习,聊生活,方解一一回答。
这让方敬文对他越发热情。
他爸把他带回家。
那是方解第一次见到他爸的重组家庭:渣男方敬文,小三檀心,野种方茗瑶。
檀心很漂亮,这种漂亮和妈妈是同一个类型,清秀昳丽,只是檀心没有解盈知有灵气,性格也不明艳,她更纤弱更忧郁。她迎接他时相当温柔,如果是他妈妈,一定会把情敌孩子的脑袋拧下来丢出门去。
方茗瑶初见时也很喜欢他,那时她才十岁,穿着条红格子长裙,甜甜地喊他“哥哥”。
他们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檀心拉着方茗瑶跟在他们身后,她说话总是很委婉,带有很多语气词,“不可以这样哦”“听话哦”“小心啦”“没关系哒”,方解听她说话很累,会有一股无名火。
他讨厌檀心,带着浓烈的恶意,并且这份恶意会在听她说话后愈发强烈,他想他来都来了,一定不能让他们好过,既然他的出生是个错误,那他们这个家庭的存在就更是错上加错。
吃饭的时候,檀心一直在给他夹菜,她笑语盈盈,柔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吃什么。方解想着她就是个虚伪的狐狸精,趁她给自己夹菜,故意把一碗滚热的汤倒在她手上,装作自己也被烫着,率先叫了起来。
檀心的小臂被烫红,他爸怪她让一个小孩子来盛汤。方解学电视里的反派哭着说不要怪阿姨了,都是他自己的错,是他没有端好碗。
吃完饭后,他们去一家大型的主题乐园玩,那里有动画人物游行展,还有杂技表演,暑期刚开始,人很多,都是父母带着小孩来。方解嫉妒这群小孩和家长,他觉得他们又吵又闹,像一群疯子。
他爸去接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他们留在原地和一只巨大的玩偶互动,方解突然灵光一现,趁着他们没注意,自己偷偷跑了。
乐园里有很多出售租赁王子公主礼服的店铺,他进入其中一家只出租女装的店铺,学着他画过的魔法少女的装束,租了一顶银色及腰的假卷发和一条华丽的公主裙,戴上顶优雅精致的罩纱礼帽和一只遮住左眼的眼罩,踩上小皮鞋,给自己化了一个诡异的小丑妆。
他还去玩具店买了一只同样穿着小裙子的猫咪玩偶来充当他的防伪标识。
他融进人群里,突然就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感到了快乐,因为他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倒霉的方解,在角色扮演上,他是有点天赋的,毕竟只要不是方解,谁都应该在乐园里感到快乐,所以他就像个欢快的小魔女抱着他的猫咪去坐了小火车,乘花船游湖,看白海豚表演,体验VR游戏,看烟火展演……
广播里有喊方解的名字,但他不承认他是方解,就让他们急去吧。
方解一直玩到将近十二点,要闭园了,魔法也要消失了,他要变回倒霉的方解了。
他们在闭园之前就找到了他,方茗瑶一直在夸他好看,吵着要和他拍照。
方敬文一脸阴沉,他们都很着急,警察叔叔把他批评教育了一番,最后告诉他,再怎么恨你爸和你后妈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这话让方敬文的脸色更黑了,但他没有对他发火,而是承诺以后会好好弥补他。
作为补偿,他的零花钱又翻了一倍,方解没怎么见过世面,社交圈子又小,才十三岁,其实没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他当时喜滋滋地想着,方敬文每个月给他的钱相当于一个资深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他现在把这些钱存下来去买黄金,以后即便他一事无成也不会饿死街头。
他在方敬文这儿待了两天,回到溪山市那天,刚好也是他妈从省外回来的那天,他妈妈一副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的架势,把他所有的衣服和文具都丢出家门,包括画室和家里的,她不断地质问他,“你就是成心和我作对是不是?”“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但当他真的说要去找他爸时,解盈知又把他推进他一片狼藉的卧室,说他就算死,也只能死在她家里。
有时候她和疯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她对他的来去并不在意,他可以随便跟一个人走,哪怕是人贩子,杀人犯都无所谓,除了方敬文,他绝对不可以和方敬文走。
外婆又来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但她的加入往往会升级局势,比起他的叛逆,外婆的劝慰往往更让妈妈抓狂。
当时还没有人告诉过他,为什么妈妈和外婆不和,从方解有记忆起,他们就是这样,偶尔能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大部分时间则是崩坏,妈妈会歇斯底里地把外婆赶出去,或是摔门离去。
他问过外婆,外婆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也问过妈妈,她嗤笑着让他去问外婆。
所以他自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生下来,又莫名其妙地长大,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些人就是倒霉,可他还是愤怒。
他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他把他能碰到的东西全部都破坏掉,如果她们敢放他出房间,他就一把火把这座房子给点燃了,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他把沙发给点燃了,解盈知往上面丢书本,丢干花,她说烧吧烧吧把他们都烧死吧,外婆在扑火,顾怀昼吓蒙了,水母早就跑出了这间屋子。
方解看着这一切,有一瞬间,他从眼前的混乱看穿了他生命的尽头,他觉得他的人生彻底绝望了,他义无反顾转身往阳台上跑去,把摆满阳台的花盆推下去,自己爬上去,顾怀昼冲在他身后,把他扯了下来。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像是又被关入了桃李园的那间黑屋里。
这场相互折磨的闹剧一旦撕开了口,就无法回头,他每天都活在仇恨里,发疯地折磨所有能接触到的人或物。
他不肯去上学,也不愿意去画室,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在发泄情绪。
他妈也没有放过他,报复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理他的愤怒,并且悠然地生活着,如果顾怀昼和他们两个同时在场,她将会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对顾怀昼的喜爱和骄傲。
对此,方解毫无反击之力。他开始还本能地伤害自己以期唤醒这个疯女人的一丝怜悯之情,但后来他彻底明白了,他压根就没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