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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

  •   有一天,他逃出了他的房间,又开始四处砸东西,在厨房里,他拿到了半瓶做菜的啤酒,方解想起了那条恐怖的夜路,他喝了一口,很难喝。
      喝完,他很晕,没有更疯,他倒头就睡了。
      他也喜欢这种在灼烧里昏昏欲睡的感觉,他溜出家门去超市买酒,超市的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买酒,他说他妈让他买的。
      他那头天然的羊毛卷和那双无辜的眼睛让他从小就看起来很乖巧,大人们无不信任他,如果他多拿两根青菜,他们还会慈眉善目,欣赏地多说一句,“来帮家里买菜呀”。
      他把自己喝得头昏脑胀,死了一样。
      酒精的气味过于浓烈,藏不住,外婆果真扬起巴掌打了他,然后也发疯地哭起来,不过她老了,疯起来不像他和解盈知那样上蹿下跳,她只会像风中的单薄纸片那样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教。
      外婆不给他零花钱,还试图把他带去看心理医生。方解知道他是疯了,但他就是要疯着,不是他把她们给折磨死,就是他自己暴毙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老师来家访,他趁机跑出了家门,他没有地方可去,就打电话给方敬文给他买去望秋市的车票。
      他特意选了一辆去往西去的火车,到站也不下车,一直跟火车往西去。
      车还没停,车上的乘警就找到了他,外婆和方敬文报警了,他们说他到下一站以后要待在车站等他爸来接他。他不肯下去,但还是被大人们强行拖了下去。
      方敬文和外婆一起来的,外婆哭着又想打他,他不想搭理他们,他就是不想回去。
      方敬文说他想喝酒就喝吧,男孩子喝酒没什么,他可以带他去酒馆,那里什么酒都有,他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方解就跟他走了。
      他们进入一家酒馆,老板也是个卷毛,不过他的卷毛是烫的,老板说未成年不能喝酒。但方敬文允许他喝。卷毛老板问他想喝什么。
      方解看着菜单,说他要那种用墨绿色的瓶子装着的酒,老板给他看了好几个酒瓶,他说都不是,他又画给老板看,老板说他们店里没有这个牌子的酒。
      最后卷毛老板给了他一杯荔枝味的甜酒,不怎么苦,喝着像气泡水,他喝完了还想要,卷毛老板说小孩子喝酒伤脑子,会变蠢。
      方解说他要是不给他喝,他就不回家。
      方敬文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老板给他酒。
      他就一直喝到喝不下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把自己喝死,就是在灼烧感里泡着,他恍惚间感觉他又走到了那条恐怖的林道上,那个男人又蹲在那里。
      他见到“鬼”了,他走过去,问男人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他叫方解。
      方解一阵恍惚,他看着男人,发现男人也有一头天然的卷毛,他生气道:“如果你是方解?那我是什么?”
      “你也是方解,我也是方解,你就是我啊。”男人说,眼睛眯起了湿漉漉的狰狞,笑得越来越悲哀可怖。
      那就是鬼!
      方解尖叫着转头就跑,男人像一只厉鬼追着他,把他逼到绝境之地,赶进了鬼门关里。
      每个梦惊醒都是漫长的坠落,直到压迫感崩断神经,他惊醒过来。
      他还活着。
      方敬文和解盈知就他的抚养权打起了官司,方解偶然看过法院的资料,他瞥到了自己的名字,仔细看才发现是方敬文和解盈知的名字是并列两行的开头。
      他的名字取自他们两个的姓氏,流淌着他们的血,凝结着他们的错误结果,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么一个讽刺意味拉满的名字。他问外婆,他爸妈是不是在他出生以后才离婚的。外婆说,他爸妈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离了,他爸不希望离婚,法院也没给离,他妈妈说不离她就带着他一起去死,他爸没办法就同意离了。
      法院说判决结果主要看他的意愿。
      方解觉得他跟谁都不会幸福。
      方敬文对他无不温柔,可那是虚假的,他之所以急于要他的抚养权,是因为檀心无法再生育了,而解盈知则对他格外冷漠,这种冷漠令他捉摸不透,方解甚至不知道如果他选择跟方敬文走究竟能不能气到解盈知,也许她会更疯,但他肯定永远都回不来了。但如果他选择留下,他很快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他们三个纠缠不休,在他们都不在意的角落,外婆加剧衰老。
      那天他们三个还在僵持,方解抱着他的猫自怜自艾,外婆说她去超市,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方解回应她的是砸在房门上沉闷的枕头。
      外婆就出门了。
      她还能买什么呢?来来回回就那几道菜,青椒炒牛肉,糯米排骨,咕噜肉……他早就吃腻了,还要他有什么期待?
      方解抱着他的猫,他习惯性地抱着他的猫,水母也喜欢会像一个孩子一样窝在他的臂弯里,享受他的爱抚和亲昵。
      方解当时认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家人就是他的猫咪。直到医生告诉他外婆回不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最后的家人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像他呵护他的猫一样呵护他。他打小就容易被吓哭,他一吓哭就会抱外婆,拥抱在他看来就是可以对抗恐惧的方式。
      他觉得不真实,就像时空发生了错乱,他不认为两个小时可以让一个活人失去所有生命征兆,死亡应该是一场漫长的计划,就像在春天不可能一眨眼就到冬天,这明明是常识,人又怎么会一下子就死掉了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方解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怪诞的梦境。
      那段记忆湿重粘稠,就像一瓶封存在客厅柜子里的黑色的枇杷膏,又苦又甜,让人想起哭哑的嗓子。
      他开始频频梦到那片晨雾和那一路的牵牛花,以至于他总觉得那是一条去往地府的路,走上那里,他就可以叩开任何一道墓门,这条路离死亡最近,却离鬼怪最远。
      陈愈见过这条路,但他遇到的那条路上没有牵牛花,只有干净的日光,他的外婆就是在这样的日光里满怀着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生活的虔诚离开了这个世界。
      方解希冀这样的日光能落在他外婆的身上,可他其实不知道能使灵魂归于平静的,究竟是时间的长度,还是生命本身的长度。有些东西好像时间无法消磨,生命也无法忘却,任凭他们如何努力,所以最后妈妈也没法劝自己来送奶奶一程,也没有接受他就是她的孩子。
      妈妈走了,她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方解知道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回来,她离开时不像一个放弃孩子的母亲,而更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
      在外婆离开的那一天,解盈知和方解被宣告长大,就如一阵风吹散一朵晚熟的蒲公英,所有的种子都要各自远去,恨与爱就是那阵摸不到的透明的已逝的既定的风。
      方解去机场送别解盈知,他们都很平淡,他们没有什么嘱咐或叮咛,但是他们相互祝福了。
      如果都不会再回来,那就祝福吧。方解想,毕竟他们明天还要活着,毕竟再见他们可能就是两颗回归天际的星星了。
      “祝你幸福,妈妈。”
      “祝你幸福。”
      解盈知出国了。
      顾怀昼也要走了,他舍不得安安,但是他父母在云港安排好了学校。
      方解也得离开溪山市,他选择了方敬文。
      离开之前,顾怀昼让他把那墨绿色的酒瓶花盆带上,顾怀昼把摔下楼的花都捡了回来,重新养在阳台上,那瓶子是唯一没有破碎的。顾怀昼说他以前最惦记这瓶花,去了望秋市也带上吧。
      方解就带上了,那棵太阳花蔓生出的枝条已经溢出花瓶,它一年四季都在自顾自地开着金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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